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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林抓拍的那几张相片,因为正好赶上本省有一个重要的外事活动,作为负面报道给内部消化掉了,并没有见报。作为某种意义的补偿,报社领导一致决定,破例把这篇没有发出来的稿子计算到工作量里,而且打了很高的分数。向林对结果也很满意,他那么不顾一切地拍照,不就是为了最后的发稿和分数,如今这一切他都得到了,似乎并没有什么遗憾。浩钧再见到向林的时候,远远地打招呼,走近,再一笑而过。两人都不想再提起那个下午。无论谁提起来,都是无法排遣的沉郁。
第四部分你是我第一个爱上的人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着,仿佛比盛夏时分的树叶还要稠密。某天下午,浩钧接到老陈的电话。原来系里准备办的一个系列讲座就要结束,学生们反响还是不错的,马上是最后一讲,老陈问能不能给见一下报,为学校扬扬名。报社里十之四五的编辑记者都是本系出来的,办这件事自然没有什么阻力。到了讲座那天,浩钧和记者小彭一起回到了学校。做讲座的是系里德高望重的教授毛老。他演讲的风采是浩钧和小彭都领教过的,又听了一次,仍是意犹未尽。小彭怅然地开玩笑说如今是书没功夫看,文章没功夫写,整天搞一些百十字的小新闻,真是对不起上了四年的大学和这些老师们。浩钧笑了笑,没有搭话。因为他发现上台给毛老的茶杯续水的是一个熟悉的人,虽然好几年不见,但那神态背影是屡屡在脑海里挥之不散的。等讲座完了,他趁着大家立场时的混乱走过去,微笑说:“文燕,什么时候来的?”
文燕显然早看见了他,含笑说:“我来读研究生,今年刚考上的。”
浩钧笑道:“是吗,这么好的事情怎么没跟同学们打个招呼?”
文燕扶了扶眼睛,说:“没什么的,本来准备大四的时候就考,但家里有些事情没考成,于是先回家工作了一段时间,这才考的。”
文燕父母去世得早,她哥哥为了供文燕念书,一直没有结婚,她回家工作这两三年,实际上是给哥哥攒了笔结婚的开销。浩钧想,她现在来读研究生,大概她哥哥已经娶过媳妇了,她回家的使命也差不多结束了吧,出身农家,连读书都不由得自己。两人出了学术报告厅,夜晚的校园宁静而空旷,浩钧仿佛霎时间回到了大学时代,一时百感交集,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沉默了一会儿,浩钧问她:“家里都还好吧?”
文燕笑道:“都还好,我哥哥已经结过婚了。你呢?”文燕说话的时候,眉毛难得地挑了两下,带着一丝欣慰,也仿佛有点凄然。
浩钧说:“我还是在报社。”
文燕说:“听说你和若桢结婚了,我那时还在乡下,没有来当面祝贺,真对不起。”
浩钧说:“那都是两年前的事了,说它干什么?”
文燕低下头笑了,说:“本来我想一到省城就跟你联系的,但是我听说你结婚了,还是惠民告诉我的。说来真好笑,我来省城之前专门去过你家里,杜老师一点都没有提起来,害得我差一点就出洋相。”
浩钧的心怦怦地跳着,勉强笑道:“别说笑话了,你能出什么洋相?”
文燕没有说话,两人默默地对望。文燕淡淡地笑道:“我差点到报社里去找你,告诉你我又回省城了,看你高兴不高兴。”
“这还用问吗,我当然会高兴的。”
“你自然无所谓的,你都结婚了。”文燕忽地打住话头,一股股愤怒和哀怨的泪水刹那间涌到了眼眶。她哽咽起来,说:“你已经结婚了,我再想有什么用呢?我真傻,你是我第一个爱上的人,我一直都是爱你的,除了你我再没有爱过别人,可这有什么用?你已经结婚了,我说这些有什么用?”
文燕语无伦次地说着,哭了,浩钧心里非常难过。他不知道怎么会这样,他从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若桢,还会有另一个女孩子爱他,等他。他看着文燕,手足无措,仿佛一个半边身子陷在沼泽里的旅行者,无助地等待同伴,或者等待死神。
文燕拭着泪,可以看出来她在努力地使自己平静,但她现在的心情仿佛一壶烧开的水,火还在烧着,那水便不可能在一瞬间冷却下来。文燕呜咽道:“既然这样,当初你何必要给我回那样的信?你何必要告诉我你无心恋爱?何必讲你想先奋斗几年再说?你都已经结婚了,我还蒙在鼓里,还在想我们该怎么开始,怎么生活。你说,我是不是很傻?你明明喜欢的是若桢不是我,为什么不明明白白地告诉我,让我早死了这份心?”文燕看着浩钧,看得他无地自容。文燕觉得脑子里空荡荡的,三年来的委屈和不平宛如一块在慢慢融解在水里的糖,渐渐看不到了,那水却越来越苦涩,完全没有一丝甜的味道。
浩钧终于说:“我想,我真抱歉。我不知道事情会是这样。谢谢你对我说的这些话,但我这个人实在不值得你如此伤感。你冷静一下。其实人都是这样子的,得不到的东西往往会更喜欢,也更难过,所以它就一直在心里钉着,拔不出来。”他说话的声音很小,仿佛吐出来的一团烟,马上就消散开了。
文燕摇摇头,说:“你这样子讲话,可见还是不了解我。我没有怨你的意思,也不是因为没有得到你就恨你。我只想对我的感情忠诚,我不愿被人拒绝后还要默默无闻,我不能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我是爱你的,三年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可惜现在的你已经不是三年前的你了。那时你告诉我,你无心恋爱,你要追求事业,我还可以远远地躲在一旁看着你,等着你来爱我。可你现在已经结婚了,我只有躲得更远,让你和若桢都看不到我,就好了。”文燕说完抱着书走了,把浩钧四顾茫然地留在那里,留给他无边无际的黑夜。
第四部分害怕酒杯终于将要见底
今晚若桢没有家教,早早地休息了。浩钧到家的时候,若桢靠着床头已经睡下,手里还压着一本杂志。大概她是想看着杂志提神,好等浩钧回来的,不料还是睡着了。浩钧把杂志从她松松的手里抽出来,放到桌子上面。他尽可能地动作轻微,一方面他不忍心惊醒若桢,一方面他心里实在惭愧,无论是对文燕还是对若桢,但他这惭愧是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对若桢讲的。但若桢还是醒了,她揉着惺忪的眼睛,一边脱着衣服一边慵懒地说:“怎么这么晚,路上堵车吗?”
浩钧的双手颤动得厉害,如果若桢再问他,他几乎会把今天晚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讲给若桢听。可他等了片刻,却不见若桢说话。再转过头看时,她已经钻进了被窝,沉沉地睡着了。蓬乱的发丝遮着她的脸,红红的脸。她睡得如此香甜,如此毫无心计。浩钧满心的话突然变得空空如也。他想,反正他是绝对不会再去爱文燕的,他爱的人的的确确是若桢。既然这样,又何必把这件事讲出来,平添他和若桢之间的不快呢?仿佛两个一起远行的游伴,其中一个人的鞋带松了,赶紧弯腰系好就是,只要不耽误两个人继续走下去。想到这里,浩钧的心终于松快了一些,随之而来的是决堤般的空乏,浩钧很快地脱衣上床,让自己逃避到无意识、无悲欢的睡眠里。
若桢还是知道了文燕到省城读研的事。不过在她心里,文燕仅仅是浩钧的老同学,彼此非常熟悉而已,他们之间实在难以发生什么故事,要发生的话早发生了,何必等到现在。何况浩钧和文燕的事只有惠民知道,而惠民最近正为他和璇璇的将来坐卧不宁,哪里有心来点破这层关系呢?浩钧给惠民打电话时,他已经在去南方的火车上了。浩钧便没有多说,只是嘱咐他不要冲动,一切顺其自然。浩钧惆怅地放下电话,他还在为文燕的事情惘然不已。没有拥有若桢的时候,他以为天底下的女孩子都不喜欢他,所以他也不去为感情的事犯难,可这种事情不是一方单纯的回避就能躲开的,仿佛一只小鸟,拼命地东躲西藏,可还是不断有人来捉它。大概世界上的事情,全是这么难以捉摸的吧。虽然还有两个小时才下班,他却无比希望能尽快地见到若桢,看着她的一颦一笑,然后醉倒在她脸颊上浅浅的酒窝里。
现在已经是秋天了。夕阳落下的时候,竟好像比中午还亮堂一些。若桢上了公交车,顺手把墨镜戴上,她不想别人看到她在公交车上假寐,尽管这几乎已经成了她的必修课。从单位到家里要坐一个小时的车,抓紧时间的话,颇能小憩一阵的。若桢闭上眼睛,想起来昨天剩下的烧豆腐放在冰箱里了,晚上回去热一热就好,只是馒头没有了,待会儿下车的时候要记得买,不然睡觉时浩钧又要嚷着没有吃饱,非要她再给做点什么。再过两个礼拜就是若桢的生日,浩钧唠叨好几天了,说一定要好好给她过。其实她并不是很愿意浩钧时时刻刻把她的生日挂在嘴边,毕竟她比他大两岁。这仿佛是一件顶好的衣服上破了个小口子,刻意去遮掩还来不及,又有谁愿意被人屡屡提起。若桢再过生日,就32岁了,她自己想起来都要吃一惊的。好像女人一过了30岁,宛如一杯美酒喝掉了一半,一部好电影看过了一半,不知不觉地有了点畏惧的心理,害怕酒杯终于将要见底,唯恐电影的结局不如人意。
今天车上的人不多,若桢坐在最后的一排,头歪在车窗上,随着车子的颠簸而晃动。她想起来小的时候,母亲除了做裁缝活,还给街坊四邻带小孩子,换回来一些微薄的收入。若桢那时还小,不过已经知道坐在小板凳上,瞪着眼睛看母亲一边嘎嘎地踩着缝纫机,一边唱着古老的催眠曲,让旁边摇篮里的小孩子睡觉。她不知道母亲有没有给她唱过这支曲子,好像唱过,也好像没有。童年的记忆仿佛一部老式的收音机,时而听得清楚,时而变得模糊起来。以往伴着这波浪似的颠簸,她很快就会平静下去,继而进入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可今天她却怎么也无法平静,每次到了将要入定的时候,就好像有人故意来捣乱,让她匆匆地惊醒。若桢透过墨镜看着外边,虽然天还明朗,街两旁的霓虹灯已经亮了,远处的站牌便沐浴在这不安的红光中。车又抖了两抖,停下来,司机说:“大家安静一下,车子有点故障,我马上处理。”车厢里顿时一片的抱怨,仿佛午后的蛙鸣。若桢偷偷地笑了,她巴不得在车里多呆一会儿,反正饭菜都是现成的,而且离浩钧下班还早。
若桢觉得眼前一晃,下意识地睁开眼。前边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个女孩子,正拿着小镜子补妆,刚才大概是镜子反射的光吧。若桢懒懒地朝外面看。那边站牌边,远远的一个人跑过来。车窗上反光得厉害,也看得不很清楚,但若桢还是吃了一惊。也许是那人的走路的姿势太熟悉了。不过她和孝桐已经整整三年没有见面,听说他早出国读书去了,难道已经回来了?司机把发动机的大盖子盖上,重新打火,公交车终于开动了。这时那人也跑近了,借着两旁店面的光,他的脸在一瞬间无比的清晰而具体,真的是孝桐。他也在朝着这个方向看,他们的目光分明交接在了一起。若桢觉得整个身子都颤抖了起来,急忙扭过头,看着马路的另一边。孝桐追上了车,急急地拍打着车门。他那一下下拍打仿佛都拍在了若桢的心脏上面,让她觉得五脏六腑都要被震动得混乱了。司机恼怒地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又说:“在这里上人?给警察看见,至少罚300,嗤!”便没有理睬他,加大了油门把车开走了。若桢慌乱地朝后看,只见孝桐呆呆地站在那里,忽地像是明白了什么,发疯了一般地追在公交车的后边,路两旁的人都诧异地看着他。若桢的心里简直乱极了,仿佛一锅煮得过头的面条,全都烂在了里面,看着还是根根分明的,却连捞都捞不起来。前边不远又是一个站牌,若桢真想站起来下去,但身子钉在座位上一动不动,如同被人使了定身法。她好像听到了孝桐咚咚的脚步声和喘息,那样的声音她曾经是多么的熟悉而习惯,曾经多少次让她心旌动荡难以自持,可是,那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整整三年前的事情了。她以为早已把他忘得光光的,但人心中总是有一些记忆是无法忘却的,即使打上了死亡的标签,却还是在在一瞬间全部地复苏了过来,甚至比以前还要鲜明而完整。车终于停下来。若桢绝望地把身子蜷缩成一团,竖起来衣领,遮住了大半个脸。她决不要孝桐看清她的脸。因为她已经忍不住掉了眼泪。
第四部分为往事掬一把痛悔的泪
车子又要缓缓地启动了,孝桐终于赶了上来,跳上公交车,一边摸硬币,一边朝车厢后边看。若桢躲在墨镜后边看着他。孝桐的确是胖了一些,个头似乎也高了,以前疏于打理的胡茬也精心地修饰过,眉毛也浓了。现在他满头大汗,头发都贴在了前额上,这却和以前他打过篮球,满脸笑容地朝她走过来是别无二致的。两人的目光分明地交会在了一起。若桢觉得浑身软绵绵的,连抬手或者是微笑的力量都没有了,只有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着孝桐笑着走过来。他越走越近,在离她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停下来,他庞大的身影像是个巨大的蝙蝠,毫不费力地把若桢整个的罩在了翅膀下面。
孝桐笑道:“怎么,还生我的气?”
若桢愣愣地听着,真不知道如何回答。她和孝桐整整三年,不,三年多没有见面了。从那个悲惨的除夕之夜后,他就似乎再也没有在她的视线里出现过。可是这么长时间了,他怎么还要这么说,难道他还在为那晚的事道歉吗?若桢努力地笑了笑,想说:“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们不必再计较那些。”她还想说:“我已经结婚了,是和杜浩钧,你们见过的。”或许这话说了之后,孝桐就会明白一切,不会再来纠缠她吧。孝桐的纠缠仿佛粘人的蜘蛛网,她曾经那么深地陷入进去,以至于她现在也不敢肯定究竟会不会完全不被他缠住。可这话她还没有来得及说,已经有人在答话了,说话的却是她前面的那个女孩子。若桢分明听见了她在说:
“死皮赖脸的,你还追我干什么?”
孝桐无所谓地笑了,一屁股坐在那女孩子的身边,很随意地揽着她的肩膀,朝她的脖子啄了一下,说:“我追你又有什么,你难道希望我追别的女孩子?”
若桢感觉到浑身冰冷,像是整个身体都被浸泡在一个冰水混合的容器里,一瞬间周身寒彻。孝桐完全没有注意到她,仿佛她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路人没有丝毫的区别。
若桢蜷在座位上,一动不动。孝桐叫那个女孩子宝宝,一口一口地叫着,正如他以前亲昵地叫她若若。若桢并不奇怪孝桐有了新的女朋友,也不奇怪他会在公交车上肆无忌惮地和女孩子亲热。她奇怪的是他一点点都没有留意到她。一个曾经和他那么惨烈地爱过,恨过,争吵过,有过那样私密关系的女孩子,在他面前出现了,他竟会完全没有察觉,真的没有察觉。若桢以为至少会有一点点心灵的悸动吧,毕竟是曾经的爱人。可是,真的连一点点的感应都没有。那段往事在若桢心里,仿佛一只认识路的野兽,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跑来再她的窗下凄厉地叫,让她心惊肉跳,赶走了之后还会再来,永远没有尽头。但孝桐好像完全忘记了,不但忘记了她这个人,连她曾经给过他的快乐,哀愁,激情甚至销魂都统统忘掉了,忘得一干二净,如同一个失忆症患者,如同那段日子里和若桢在一起的是完完全全另外的一个人,跟他毫无干系。
车上人少了,孝桐跟那女孩子的谈话越来越没有顾忌。孝桐甚至问她晚上到谁家去,女孩笑道当然去你家,今晚我男朋友在,不太方便的。孝桐就说那得找个药店啊,我那边东西都用完了。女孩子就吃吃地笑着说你怎么这么流氓啊你,一直笑得把头歪在孝桐的肩膀上,两个人仿佛用胶水粘在了一起。若桢难过到了顶点。仿佛一辆沉重的货车艰难地爬上了坡,还未来得及喘息便顺势滑下去,若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