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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俩刚回来,挺辛苦的,先回去休息吧,公司这边的事儿由我来处理,打官司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了的。”关菲想安静一会儿,她不愿听福四没完没了的唠叨,因为他说的全是带气的废话,无非是想让关菲转告罗斯,他对大哥永远是一片忠心的。
“关菲,大哥把新疆的活儿安排给我们俩了,他叮嘱我们回来后就找你,新疆那边的任务时间很紧。”贵五把话题从官司上扯开了。
“北京方面已经没有什么大问题了,我拟了一份工作大纲,你们先拿去看看,明天上午咱们再细化一下。”关菲从文件柜里拿出了两份报告,递给了福四和贵五。福四接过报告,他好像还有话要说,贵五撞了他一把:“走吧,别为那件小官司生气了,我们北奥亏不了,该生气的应该是林老板。”
福四极不情愿地跟着贵五离开了关菲的办公室,嘴里还在不停的嘟嘟囔囔:“贵五,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让我把话说完成不成?”
“你说的全是废话。”贵五爱搭不理地说。
“怎么能是废话呢?当年你跟三哥染上官司还不是我给摆平的,如果不是我机灵,那批车法院非收了不可,打官司绝对不能大意。”福四气乎乎地说。
“两起官司不一样,我们那个官司不能让法院把货扣住,北奥这场官司咱巴不得让法院把财产拿走呢,你还没听出来,大哥其实心里早就有谱了,用不着咱操心,还是多想想新疆的事儿吧。”
“没听说过还有人愿意让法院扣财产的,这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
“由于经济纠纷打官司,对商人来讲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打官司未必都是坏事。”
“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事儿。”
“福四,实话告诉你吧,这场官司对北奥来讲绝对是好事,你还没听出来,关菲已经把大哥的意图说得再明白不过了,林老板无非是得到一块地,你以为北奥会给他现金,大哥不会那么傻的,要说地面上的关系,林老板怎么会是大哥的对手?只要小六出面,事情就能摆平,到头来林老板只能吃个哑巴亏,拿一块地自己还得接着往下练,何时变现,便多少现,全看他自己的本事了,而且他还说不成北奥什么,东西还给你了,还是法院判的,北奥没有骗你吧?他呀,顶多也就是在私底下发发牢骚骂骂娘,这事一旦传到江湖上,别人只能说他林老板是傻逼,丝毫不影响大哥的光辉形象,你说你是不是在瞎操心?”
听了贵五这番话,福四沉默了。他下意识地睨视了一下贵五,对贵五表现出来的不屑一顾令他十分尴尬和心虚。其实他在关菲办公室里的表演是有些过了,在内心深处他并不关心北奥与林老板之间的官司,因为对这场官司的缘由他压根儿就不是很清楚,他本想借这个机会表明一下自己的态度,他的立场他的倾向性,他对北奥对大哥是无条件忠诚的,这是个没有原则的原则,他希望通过这个事件让关菲进而让大哥体会到。福四相信关菲与大哥的关系是非同一般的,再理性的男人面对自己钟爱的女人,总有遗忘理性的瞬间,而就在这一瞬间,男人是会做出非常感性的事情来的,起码他会做出非常感性的判断。从这个意义上讲,在关菲面前旗帜鲜明地把自己暴露出来,应该有奇特的效果。女人不是很感性吗?但是今天这场刻意的表演似乎被贵五看穿了,但愿关菲别有什么想法。
“贵五,仔细想想你说得也对,可我这个人太情绪化了,不会动那么多的脑筋,我只想着如何维护我们哥几个的利益,对可能伤害我们的人只有一个恨字。”福四希望贵五能从这个角度去理解他,这样他的心里会舒服些。
“我肯定能理解,别人会怎么看我说不准,但我觉得关菲不同于一般的女人,你在她跟前说那么多等于白说,大哥能把她放在那么重要的位置上,不是让她做传话筒的,也不是为了平衡我们之间的关系,是需要她为北奥做事,做你我都不能做或不便做的事,女人嘛。自有女人的作用。”
第七章利益之争(12)
“我并没想让她给大哥传什么话嘛,用得着吗?我只是对林老板的行为感到愤怒。”
“有什么办法呢?我要是林老板,被逼到这一步,也只能起诉了,可怜啊,林老板这是在起诉自己呢。”
“什么意思?”
“谁让他不自量力的去搞什么步行街,他不仅走错了第一步,第二步也没有走对,最后这一步虽然不算错,但结果却是错的,这是他自酿的悖论,生气的应该是他才对嘛,生意场上事情往往就是这么残酷。”
“贵五,你现在说的话我怎么有点儿听不懂啊!你不是玩儿深沉的人嘛。”
“这叫什么深沉,不是明白在哪儿嘛。”
福四和贵五走后,关菲为自己冲了一杯咖啡,如果林老板的起诉,算是一场官司的话,这还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碰到。这段时间他一直在非常努力的工作,只有在工作的时候,她才能暂时忘却隐隐袭来的莫名的郁闷。海外融资的失败对她的打击是巨大的,而由此造成的北奥资金链条的断裂,她十分清楚问题的严重性,作为一种应急的补救措施,新疆工程的风险他们没有去过多的考虑,自从罗斯他们去了新疆之后,关菲查阅了大量的资料,在新疆这个高寒高热的沙漠地带施工,困难太大了,不仅冬季无法工作,夏季的酷暑对工人也是一种煎熬。他从一位曾在新疆石油系统工作过现回北京教书的朋友那儿了解到,沙漠其实就是人间地狱。那位朋友给关菲讲述了一个真实的故事。
大学毕业后他跟一位叫马鸣的同学一起分到了新疆,他们是自愿要求去大西北的。他俩怀揣着鲜红色的派遣单去了新疆的克拉玛依,当时是七月下旬。到了克拉玛依后,单位组织新分配来的大学生参观才有现场,面对一望无际的沙漠,这些来自都市的小伙子们兴奋异常,尤其是马鸣,一个爱在诗中驰骋幻想的大男孩,他把先辈们的忠告彻底遗忘了,他悄悄地告诉他,他要独自一个人徒步从一个采油区走到另一条油区,那段路段不过才五公里,他想亲身真实的感受沙漠。他记得当时他曾极力地劝阻马鸣,只是没有效果,他只好把自己随身携带的水壶给了马鸣。马鸣悄悄地脱离了大部队,很快他就消失在茫茫沙海中了,而这一消失竟是他对生命的永别。为了把他的尸体从沙漠中带回来,单位派了六个棒小伙儿,沿途摆了上万瓶矿泉水,因为每走一米,每人就要消耗一瓶水!
这个故事对关菲的震撼是巨大的,这几天她都能梦见那个叫马鸣的小伙子,他的样子仿佛很熟悉又感觉很陌生,每每从梦中惊醒,她都是大汗淋漓,她想忘掉这个故事,但却做不到。
她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了,她在悄悄地算账,如果暂停全面实施中的京北别墅,重新回到分期开发的老路子上,北奥的损失究竟有多大?北奥应该选择承受这笔损失还是应该继续冒险下去,这样冒险的最不利结果北奥能扛得住吗?她还没想好应该怎样跟罗斯解释自己的顾虑,她深知罗斯有一种死不悔改的劲头,而且北奥走到了今天这一步,她在其中所起的作用是很大的,如果在这个罗斯认为是非常关键的时刻,自己却退缩了,罗斯能接受吗?从目前的情况看来,罗斯依然没有丧失信心,昨天深夜,就是罗斯的电话把她从马鸣的梦中唤醒的,罗斯告诉她,新疆的事情进展顺利,而且还有一个意外的收获,这个收获一旦到手,起码可以为北奥解决几个亿的现金流量,京北别墅肯定有救了。关菲并不清楚这个所谓意外的收获是什么,但她想,肯定与罗斯此次的西安之行有关。几个亿的现金流量?罗斯是不是又要套银行了?他拿什么去套呢?能迅速套现的金融资产莫过于上市公司的股权了,可北奥也没有哇,这年月有谁会愿意把股权拿出来让别人去玩儿呢?难道是从其他渠道借钱?罗斯的口气不像是这样。关菲左思右想不得其解,但她相信罗斯一定会有办法的,从新疆之旅的操作手法上,还是能看出罗斯式的智慧,只是这种智慧的根基却是巨大的冒险和过人的胆略。
关菲回国初期的那段日子现在回想起来比目前要快乐多了,毕竟这里才是她的祖国。相别十年,中国的变化太大了,尤其是这里的人们,感觉比美国人还要忙碌,商业嗅觉也更为敏感,好像无时无刻都涌动着机会,今天的梦想不知为什么明天竟变成了现实,所以人们由不得自己地躁动起来,有品味的人们聚在一起,谈论的话题永远都离不开公司,公司如何赚钱,公司如何发展,公司如何上档次区建立属于自己的文化,如果谈得更深一步,就涉及到公司应该如何去融资,如何跟国际市场接轨,应该如何去定位公司的终极目标。总之,人生的全部意义仿佛就维系在开公司上了。当然这些是大老板的话题,对于众多的白领,他们更乐于谈企业存在问题,他们如何有本事但却不得志,他们的待遇跟付出如何不成比例,他们期待着更好的机会,跳槽只是无奈的选择,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有朝一日自己做老板,因为他们坚信,自己一定比他们现在的老板会干得更出色。
这是一片充满生机的土地,这是一个激情燃烧的时代。关菲被这一切深深地打动了,面对这样的一个世界,她同样也会不知不觉的躁动起来,在她的胯下骑的是一匹奔驰的骏马,她的长发在风中狂舞,进军的号角令她热血沸腾,她是英姿飒爽的女战士啊!向前,勇敢地向前,去征服下一个目标,去夺取有一个胜利,她是怀着这样的豪情坐在北奥副总裁的位子的,她多么渴望凭借自己的智慧让北奥从此腾飞,她同样喜欢鲜花和掌声,人生的意义不就在于成功吗?
现在回想起当初的感觉,关菲不由得感叹自己太稚嫩了,机遇,运气和胆量有时是可以赢得鲜花和掌声的,但自古不变的伟大却是咀嚼痛苦的结果,鲜花和掌声并不是成功者的专利,致远的追求拒绝浅薄的狂躁,在追求理想的漫长岁月里,只有静下心来一步一个脚印的艰难跋涉,才有希望到达胜利的彼岸,如果真有那一天,你还会在乎鲜花和掌声马?且不说企业压根儿就没有所谓最后的胜利,成功永远是短暂的,过程永远是艰辛的,标榜成功的人其实根本就不懂什么才是成功。
人一定要有理想,但实现理想并不意味着成功。
关菲说不清楚自己怎么会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这些想法似乎还充满着矛盾,这些问题也是她从未思考过的。仔细琢磨一下,似乎并不违背常理,人只有在遇到困难遭受挫折的时候,才有可能做一番真正意义上的反思,修正自己的行为,更需要钢铁般的意志,这一点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
第七章利益之争(13)
理性的反思往往离不开对已发生的事件的感性判断,,所以这就注定了反思本身对反思者的精神蹂躏,无数个如果和假如让反思者身心俱焚,在咀嚼痛苦和遗憾的煎熬中,又有多少人能挺得过这种常人所不能忍受的痛苦呢?
这种感受关菲在美国做职业白领的时候没有体会过,她没有义务对公司的前途承担责任,她的使命就是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她的回报就是每月不菲的薪水,这是大老板的话,使公司对职业白领的要求,这也是美国人认可的价值观。所以她那时的压力仅仅来自于工作本身。
到了北奥以后,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她对自己的要求变了,北奥的命运总跟她纠缠在一起,她知道自己并不是老板,她仍然按月领取薪水,她做的角色依然是职业白领,而她却莫名其妙的对北奥产生了感情,这是一种不祥的征兆,在关菲的潜意识里,这种想法会时不常地会冒出来,曾发生在十年前的一段往事也从遗忘的废墟里蹒跚着向她走来,这是一段她下决心再也不想重提的伤心的往事,她已经把它埋葬了十年。
那是一段发生在两个人之间,没有第三个人知道的秘密,他已经死了,他的肉体早已荡然无存,连一把灰都没有留下。谁也不知道他采用了什么办法向伟大的生命诀别,当他决定离开这个永恒的世界是,他选择了沉默。在关菲的眼里,他是个才华横溢的才子,三十二岁就关上了教授的头衔,关菲在读研究生的时候听过他的讲座,他研究的课题与关菲的专业毫不相干,她崇拜他,并不完全因为她对他研究的领域的陌生,相反,他的研究更具现实意义,因为他关注的是生命的尊严。
他重新界定了阶级的概念,他对暴力革命的反复轮回而由此产生的社会动荡进行了一针见血的批判,他说宪法应该具有可操作性,建立一套行之有效的宪政体系是多么的重要,他说任何阶层的权利都应该受到约束,每个人都应该拥有明确的尊严底线,权利永远不能越过这个底线,他对中国人骨子里崇尚的不患寡而患不均同样进行了彻底的批判,他痛斥了替天行道采富济贫,他反对用枪杆子去打土豪然后分田地,他说阶级作为一个利益群体应该保持一定的稳定性,应该通过法律的制约去完善和平衡社会的公平与公正,阶级地位的反复频繁的更迭是对人类尊严和人类财富的一种致命的伤害。
这种观点让关菲感到惊讶,有人对他的观点进行了尖锐的批评,批判者说他已经超越了学术的范畴,所以就把一定很重很重的大帽子扣到了他的头上。
但是关菲认为他是对的,虽然她拿不出更多的理论依据去支持他,但她还是大声的呐喊了。
他感谢关菲,他们成了好朋友。
他给关菲推荐了几本书,是关于英国宪法和宪政方面的书。他说他很痛苦因为他很清醒,他看透了我们这个社会存在的问题,他说他没有办法去解决这些问题,所以越是明白就越是痛苦,这就是生命的逻辑。
关菲欣赏这样的男人,他的与众不同他的执著和深刻,使得他在关菲的眼里充满了魅力。
有一天他告诉关菲,在他的老家有一个女人,这个女人是他的妻子,并为他生了一个儿子。
关菲问那你为什么不把她接过来?
他说他不爱她。
她说你既然不爱她为什么还要娶她为妻?
他说米兰。昆德拉曾说过,人永远都无法知道自己该要什么,因为人只能活一次,既然不能拿它跟前世相比,也不能在来生加以修正。
她说那我们为什么不用现在的清醒去修正过去的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