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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娃在把她的轮椅滚到梳妆台前拿梳子之前,先向窗外望了望,看到汉娜正弯着腰点着院子里的火堆。这是第五件(如果不把秀拉疯疯癫癫的举动计算在内,这就是第四件)怪事。夏娃找不到她的梳子了。在她的房间里,是没人动东西的,就算是给她打扫屋子,干完了也会把一切物品放回原处。可是夏娃到处都找不到她的梳子。她用一只手把自己的辫子拽开,另一只手在梳妆台的抽屉里摸索着。她已经开始发火的时候,却在放衣服的抽屉里摸到了梳子。接着她把轮椅又推回到窗前去透透风,想在梳头发的时候看看有没有人走过。她来到窗前,刚好看到汉娜把自己点着了。院里火堆冒出的火焰正舔着她的蓝色棉布衣裙,烧得她手脚乱动。夏娃心里明白,这会儿已经顾不上其他,只能赶到女儿身边,用自己的身体压在她身上。她用那条好腿撑起自己笨重的身躯,抡起两条胳膊,用拳头打碎了窗玻璃。她把那条残腿放到窗台上当做支点,用那条好腿当做杠杆,身子往前一耸,就跳出了窗口。破玻璃划得她浑身是伤,遍体流血,她两手在空中扑腾着,挣扎着拼命朝火焰和那着了火的女儿落下去。她没落准,而是摔到了离烟熏火燎的汉娜差不多有十二英尺的地方。夏娃给摔得晕头转向,不过还没有失去知觉,仍然拖着身子朝她的大女儿爬去。可汉娜这时已经失去了理智,飘飘然地跑出了院子,她的样子活像盒子里的弹簧人一下子蹦了起来,左右摇摆不停。
萨克斯先生两口子刚刚把装了过冬蔬菜水果的瓶瓶罐罐在前院里摆好,就看到汉娜奔奔跳跳地朝他们过来了。他们嘴里悄悄念着〃天哪,天哪〃,就一起举起了手中的水桶,把里边装得满满的红色西红柿朝那烟熏火燎的女人泼去。汁水倒是把火浇灭了,但是也激起了一团水汽。干涸的汁水凝在汉娜·匹斯身上,把她残存的美丽动人之处全都遮盖了。她躺在人行道上,在泼了满地的西红柿汁中轻轻地抽动着,面部已经成了一个极度痛苦的面具,那副样子实在惨不忍睹,以致若干年后当时聚在她周围的人一提起这情景仍然会摇头。
第四部分第55节:烧伤病例
有人用一件衬衫盖上了汉娜的腿。一个妇女解开她的包头巾,把它放到了汉娜的肩上。还有一个人跑到狄克的鲜货食品商店去打电话叫救护车。其余的人无精打采地站在旁边,就像向日葵靠在篱笆上。杜威们围了上来,他们脚踩着西红柿汁,眼睛费解地俯视着汉娜。两只猫鬼鬼祟祟地在人群的腿底下穿过,嗅着烧焦的皮肉气味。一个女孩子的呕吐终于打破了寂静,引起了妇女们的交谈和连连向上帝祷告。在一片〃耶稣〃的呼唤声中,她们只听到吃力地沿山而上的救护车沉闷的丁当铃声,而听不到那垂死的女人〃救命啊,你们快来啊〃的低声呼唤。这时有人想起要去看看夏娃。人们发现夏娃趴在连翘灌木丛下,一边叫着汉娜的名字,一边穿过长在宅旁连翘丛下的香豌豆和苜蓿拖着身子往前爬着。母女两个给放到担架上,抬进了救护车。夏娃明明白白地大睁着眼,可是从她脸上伤口流出来的血蒙住了她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见了。她只能嗅到那种熟悉的烤肉味。
汉娜在去医院的路上死了。也许这只是传闻。不管怎么说,反正她周身已经起了水泡,样子十分难看,整个葬礼过程中棺材都是盖着的。为死者洗尸穿衣的女人们看到她那烧焦的头发和皱起的乳房都痛哭失声,似乎她们都当过她的情人。
夏娃给送到医院之后,人们就把她躺的担架放到了地板上。大家都为那个烧得遍身起泡的死人忙碌着(其中有些人从来没见过这么严重的烧伤病例),把夏娃忘了个一干二净。要不是那个老勤杂工威利·费尔兹注意到了他刚刚拖干净的地板上又沾上了血迹,才沿着血印找到了夏娃,她可能就会因失血过多而死掉了。老头子一下子就认出了夏娃,马上喊来了一个护士,察看这个浑身是血的独腿黑女人是死是活。从那时起,威利就吹牛说是他救了夏娃一命这一不容辩驳的事实连她自己也不否认,不过,为了这件事她便天天咒骂他,从那以后整整咒了三十七个年头,要不是她已年过九十,糊里糊涂地记不清事情,也许还要在她的余生中继续咒骂下去呢。
医院的黑人病房是在一个大病房的角落里用屏风专门隔开的。夏娃躺在那里,从头默想着种种不吉利的暗示。她记起了汉娜梦中的婚礼,回忆起婚礼总是意味着死亡的。还有那件红嫁衣,完全是火的象征,她本来早就该明白的。她还想起了一件别的事,并且竭力去否定那件事。她知道,当她趴在地上,使劲穿过香豌豆和苜蓿朝汉娜爬去的时候,她看到了秀拉站在后廊上睁眼瞧着。夏娃是个从不掩饰自己子女过失的人,当她向几个朋友提起她认为她所看到的事情时,那些朋友都说这是很自然的。秀拉大概给吓得目瞪口呆了,谁看到自己的亲生母亲烧了起来都会是这副样子的。夏娃也随声附和,可内心里她却另有看法。她确信秀拉袖手旁观汉娜自焚不是因为吓瘫了,而是因为她觉得挺有意思。
一九二七上岁数的人和儿童们一起跳舞,小男孩和他们的姐妹一起跳,对任何表达兴高采烈的人体动作(除非由上帝的手亲自指挥)都会皱起眉头的笃信宗教的妇女们用脚打着节拍。有人(都说是新郞的父亲)把满满一品脱的大罐甘蔗汁倒进了混合甜酒中,于是那些没有偷偷溜出后门去赌一场的男人们,还有那些除去泻药从来不让烈性饮料进入她们血液的女人,全都酩酊大醉了。一个小男孩站在〃维克特罗拉〃留声机旁,转动着摇把,听着勃特·威廉斯的《给我留一点酒》的歌声,脸上绽放出微笑。
连海伦娜·赖特都陶醉在甘蔗汁甜酒里了。她一边抱歉说她把饮料溅到了小地毯上,一边摇摇晃晃地走开去,根本就没在意放在红色丝绒沙发扶手上的巧克力蛋糕。她用胸针别在左胸前的茶花已经松开,头朝下地悬在那里。当她丈夫提醒她注意有几个孩子把窗帘缠到身上了,她只是嘻笑着说:〃噢,随他们去吧。〃她有了一点儿醉意,况且又忙了几个星期也实在是疲倦了。她的独生女的婚礼她活了这么多年,无论尽其所想还是尽力而为,这都是她生活中的顶峰连她自己都想不到,她的精力全耗尽了,身子拖垮了。她的住宅要彻底清理,厨房要全部翻修,蛋糕和馅饼需要制作。接连几个星期,她,她的朋友们,还有她的女儿,一直忙着缝纫。现在一切都用上了,只消一点甘蔗汁来驱散那一身疲惫,管它那几分钟之前刚刚钉在横木上的白窗帘呢。等这一天过去,她会有整整下半辈子的时间在这屋里忙来忙去,把弄坏的东西修理整顿一番的。
在教堂里举行一个地道的婚礼,事后又有一次不折不扣的招待会,这在〃底层〃的居民当中还是不多见的。一般的婚礼不过是为某一桩事情大大花一笔钱,而如果没有特殊原因,大多数新婚夫妇只是到县政府去一趟,或者要特别隆重一下,也只是请神父到家中来说上几句话。其余的人就更简单,新婚夫妇只消彼此〃接纳〃就算完事了。用这种方式结婚是不需要发请帖的。根本没必要那么郑重其事。人们进来贺喜,要是有礼物就带来,要是没有就什么也不带。除去在山谷里大户人家帮过工的,这里的大部分人从来没参加过大型婚礼;他们干脆把这种仪式想像得和葬礼差不多。当然,只是不必像参加葬礼那样事后步行一大段路到郊外的毕奇那特公墓去。
①锡安山位于耶路撒冷,常用来代表天堂或教会译注。这次的婚礼有其特别的吸引力,因为新郞是一位备受喜欢的英俊青年〃锡安山〃①男声四重唱里的男高音,他在姑娘中享有令人羡慕的好名声,而在小伙子中也颇能怡然自得。他名叫裘德·格林,在经常来参加礼拜聆听他的歌唱的八九个、十来个姑娘当中,他选中了奈尔·赖特。
他其实并没有要结婚。他当时刚好二十岁,虽说他在梅德林旅馆当招待,这个工作对他的父母和七个弟妹已经是值得庆幸的了,但是要养活一个老婆却还不大够格。他第一次把这个问题提出来是在有消息传出来说城里要修一条新的柏油路的那天。这条路要环绕梅德林后穿城而下直到河边,再修建一座大桥,与梅德林对岸的船工码头镇连接起来。战争已经结束,但这里仍保持着战时的虚假繁荣。在一个患有欣快症的州里,奠基人理事会贪得无厌地把目光对准将来,认为贸易会把隔岸的城镇全部网罗进来。这些城镇单靠一条摆渡船来接送梅德林的商人是不够用的。〃新河路〃上的工程早已开始(这个城市总想起一些新颖名字,要叫着绝妙,不过十年之后建桥的设想为隧道所取代时,名字仍然叫做〃新河路〃)。
第四部分第56节:消磨时光
裘德和几个黑人小伙子结伴来到雇人的办事处小屋。有三个上年纪的黑人已经被雇用了,不过不是要他们去筑路,而是干些收拾整理、送饭端菜之类的杂事。这几个老头儿年老体衰,实在也干不成别的活儿,大家都为他们被雇用而高兴;不过,看到那些白人拿这几位老爷爷寻开心,却避开这些有力气把马路翻个个儿的黑人小伙子,还是让人感到一种羞辱。像裘德这样的人才真正能干活儿哪。裘德本人比伙伴们更想被雇用,不光是因为工钱多,更主要是因为这活儿干着带劲儿。他想抡动铁镐,跪在地上定准绳或是用铁锨铲砂石。他的两条臂膀闲得生疼,想使唤一下比托盘更沉的家伙,想干点比削水果更脏的活计;他想穿一穿笨重的工作靴,而不是旅馆所要求的薄底黑皮鞋。而最主要的,他渴望筑路工之间的友谊和忠诚:大桶装的午餐、劳动的号子,还有躯体运动最终所造就的一些实实在在的东西,他可以指给别人看的东西。到那时他可以说:〃我筑了这条路。〃到太阳下山时收工,比起在餐厅里靠脏盘子的数量和垃圾箱的重量来评定一天的工作要带劲多啦!〃我筑了那条路。〃人们会从此以往踏着他的汗水前进。也许筑路大锤会砸到他的脚上,当人们问起他的脚怎么会瘸的,他就能说:〃是在修那条新路时砸的。〃
就是在他脑子里充满这种种梦想、身体已经感觉到那粗糙的工作服、双手已经为镐把而握紧的时候,他对奈尔说出了要结婚的想法。她看起来是接受了,但并不怎么迫切。而一连六天,他都排在登记做工的队伍里,每天眼巴巴地看着工头挑走来自弗吉尼亚的细胳膊瘦腿的白人、脖子粗壮的希腊人和意大利人,耳朵里一次又一次地听到〃今天没活儿啦。明儿再来吧〃,这时他才得到奈尔的回音。所以说,是狂怒、盛怒和无论如何要扮演一个男子汉的角色的决心驱使他对奈尔施加压力,要对方把事情赶紧定下来。他需要对自己的饥渴有所填充,对自己的男人气概有所承认,但更主要的,他需要有个人来护理他的伤痛,深深地疼爱他,那种深切的程度要足以支撑他、摇晃他、询问他:〃你觉得怎么样?都好吗?要喝点咖啡吗?〃而如果他要成为一个男子汉,那个人就不该再是他的母亲。他挑的姑娘总那么和善,看来从不急于结婚,而且把整个婚姻看得像是他的想法,他的战利品。
他越想这件婚事,就越为其所吸引。不管他的运气如何,无论他的外衣怎样裁剪,反正总会有褶皱那些隐藏在拆散的边缘中的卷边和褶层;总要有一个甜蜜、勤快、忠贞的人来支持他。而从他这方面说,他要保护她、疼爱她,与她白头到老。没有她,他只不过是个女人似的围着厨房转的招待。有了她,他就是一家之主,只是出于必要才会滞留在一项令人不满意的工作上。两个人合在一起,才是一个裘德。
他曾担心他那筑路梦想的破灭会使她垂头丧气,不过这事始终没发生。反之,当奈尔发现了他的痛苦时,原来她暗示给他的那种对结婚无所谓的态度全都不见了。裘德能够看到,他在她心目中的形象正在形成。她实际上是想帮助她,安慰他,难道阿杰克斯在〃消磨时光〃弹子房所说的那番话是真的?他当时说,〃她们所要的一切,伙计,就是她们自己的苦难。除非她们为你而死,否则她们就会跟你一辈子。〃
不管阿杰克斯的那一套无论是否正确,他的话对奈尔倒是恰当的。除去同秀拉在一起时偶尔还能出出主意,她是从来不肯进取的。她的父母已经成功地把她曾经有过的任何闪光和声响全都磨灭了。只有与秀拉在一起时,她的这种品格才能自由驰骋,不过她俩太亲密无间了,连她们自己也难于分清到底是谁的想法。在奈尔整个少女时代,惟一能够让她从她那严格而又克制的双亲那里得到一些松弛缓解的就是秀拉,裘德开始在她周围转来转去时,她感到受宠若惊所有的姑娘都喜欢他而秀拉为他的格外垂青感到心满意足,那是因为她似乎总是与奈尔相得益彰。她们从没吵过嘴,也没有为男孩子而彼此竞争,那是某些女友为了男孩子常干的事。在那时候,对她俩其中一个的赞美也就是对另一个的褒奖,而对一个人粗暴也就是对另一个人的挑衅。
对于裘德感受到的羞辱和激起的气愤,奈尔所作出的反应就是选择了与秀拉分手的道路。一个视她为惟一亲人的人所需要的这种崭新的感情,要比对秀拉的友情重大得多了。直到裘德指出之前,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脖子;而在裘德把她的微笑看做是小小的奇迹之前,她也没意识到自己的微笑除去咧开嘴唇之外还意味着什么。
秀拉对于这次婚礼的激情一点不亚于奈尔本人。秀拉认为,在她们从普通学校毕业之后就结婚,是最好不过的。她只想担任伴娘,别无所求。她还怂恿赖特太太全力操办这件婚事,甚至找夏娃去借来盛混合甜酒的大酒杯。事实上,她把多数细枝末节处理得井井有条。她失去妈妈刚刚几年,多数人对汉娜脸上的痛苦表情和夏娃脸上的斑斑血痕仍然记忆犹新,都急于要让她高兴,她是充分利用了这一点来出头承办一切的。
就这样,在六月份的第二个星期六,大家在〃底层〃的山上跳呀舞啊,在这样一个婚礼上,人人都初次认识到,除去牙齿长得坚硬了之外,健壮的杜威们这几个孩子永远不会长大。到这时为止,已经有好几年他们停留在四十八英寸的身高不再长了。尽管他们的身材非同寻常,但也不是闻所未闻。人们在婚礼上才恍然悟到他们不会长大是出于这一事实:他们在思维上始终是孩子。自从汉娜把杜威们全都塞进一年级以来,尽管他们淘气、耍滑、与世隔绝并全然足不出户,但他们的游戏和兴趣始终不变。
在婚礼进行中一直是主角的奈尔和裘德,到了招待会转入舞会和宴会、转入说说笑笑和玩玩闹闹,转入谈情说爱的喁喁私语时,终于被大家遗忘了。到了这时候,这对新婚夫妻才第一次喘了口气,他们互相望着,看到什么都感到欢喜异常。他们开始跳舞,在人群中紧紧偎依,心里不由得想到马上就要来到的新婚之夜。他们已在裘德的一个姑母家找了一间存东西的闲房(他们不顾赖特太太的反对还是这样做了,虽说她有多余的房间,可奈尔却不想在母亲的住宅里和丈夫尽欢),此时已经坐卧不宁地急着要去洞房了。
裘德就像是能看透奈尔心思似的,低下头对她悄悄说:〃我也想快回去睡了。〃奈尔莞尔一笑,把脸颊靠在他的肩头。她头上戴的面纱太厚了,感觉不出他贴在头上的亲吻。当她抬起眼睛朝他望去,想弄清他刚才是不是吻过她时,她看到敞开的大门外有一个身穿蓝色衣裙的苗条身影飘然而过,稍稍带点昂首挺胸的劲头,沿着小路朝大道走去,一只手还按着头上的宽边帽子,防止被六月的暖风吹跑。即使从背影上,奈尔也看得出来那是秀拉,而且知道她一定满脸堆笑,知道在她那柔软的躯体的深处透着喜悦。整整过了十年,她们才重新相会,而那次重逢将是在知更鸟成灾之时。
第五部分第57节:撒谎的俏妞
■第二部
一九三七秀拉回到梅德林的时候,随她而来的是一场知更鸟的灾害。这种土黄色胸脯的小鸟,令人不寒而栗。它们随处可见,通常挺小的孩子都喜欢这种鸟,可这次飞来得太多,连孩子都要冲着它们扔石子了。谁也不晓得这些鸟从什么地方飞来,也不清楚它们为什么要飞来。人们只知道,不管走到哪里,总要踩上白色圆粒的鸟屎;知更鸟到处围着你乱飞,死在你身边;要晾件衣服,拔除野草或是在前廊上坐一会儿都不成。尽管大多数人都记得,有一次天上满是云彩和成群结队的知更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