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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金山燃烧的时刻-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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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记得在被劫走时,后面有人拼命叫喊她的名字,还有其他一些刺心的、听不清的声响。可是,一两分钟后,除了令人晕眩的车子颠簸,劫持者粗野的喘息外,一切都听不见了。    
    在惊恐之后,她慢慢恢复了平静。该发生的总要发生的,她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世间所有的事情都是有缘有故的。    
    她年纪幼小,却已经经历很多不幸,以至于在课本里的伊甸园里第一次遇到撒旦、读到该隐因为妒忌杀了哥哥亚伯时并没有太多惊讶。    
    伊娃的身世是个充满苦难的故事。    
    她有过幸福的童年,如果可以这么描述八岁前安宁的生活的话。在1931年的多事之秋里,爸爸、妈妈神秘地消失了,一切都改变了。    
    她家当时经营着一个土特产小杂货店。伊娃早年的记忆里充满了形状大小不一的木容器,里面盛满了枣子——红色的,黑色的,光亮的,皱乎乎的,肉质饱满的,还有胡桃、栗子、橡子、黑蘑菇,以及五颜六色、形状古怪的草药。空气中总是弥漫着甜丝丝的、浓香扑鼻的气味。    
    每年爸爸总要去东北一到两次,几个礼拜后满载而归,带回一袋又一袋的东北特产。南京人喜欢这些产品,既可口,又能滋补,还有药用。她家说不上富有,但也过得去,至少不用担心下顿饭或冬天里没有衣服穿。    
    1931年九月初,爸爸决定带妈妈一起去东北采购。他们安排让一个邻居帮着奶奶和八岁的招娣(伊娃的中国名字)照看杂货店。后来奶奶告诉她,爸爸想带妈妈出去见见世面,看看中国别的地方的风土人情。    
    爸爸、妈妈为什么没有带我一起去呢?伊娃好奇地想。她把头埋在水里,感觉到自己短短的、浓密的、蚕丝样的头发在透亮的热水里飘浮着。她用细长的手指在头皮上揉搓,头皮顿时可以畅快地呼吸了。好舒服啊。    
    她把头从水里抬起来时,一撮头发粘在脸上,水从脸颊、下巴、手掌、肘往下滴,她用手指把头发梳拨到两边,开始洗脖子、手臂,不紧不慢的,好像全然不知时间的流逝。也许爸爸、妈妈没有带她去倒是件好事。她清晰地记得她和奶奶一起去下关的火车站送行的情景。这是妈妈第一次外出,她记得妈妈的眼睛里透出兴奋和激动。火车呼哧呼哧地缓缓启动,汽笛尖叫着离开车站时,妈妈从窗口向她和奶奶挥手告别,爸爸的头也在窗口出现,说他们很快就会回家来的。火车一阵尖叫,轰隆轰隆地开走了,把她和奶奶撇在拥挤的月台上。她看到爸爸、妈妈的最后一眼是,妈妈挥动着红白花纹的手绢在车窗外飘舞。    
    火车消失的瞬间,她突然被一种不祥的感觉揪住:也许她再也见不到爸爸、妈妈了。她不知道这个感觉是怎么突然从天而降的。    
    一个月过后爸妈还没有回来,奶奶对她说,别担心,他们大概还没有办完事情。她们焦急地等,从十月等到十一月,她发现奶奶也变得十分焦虑起来。十二月中旬,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爸爸、妈妈还没有在家门口出现。多少个夜晚,她梦见爸妈敲门,醒来后,除了奶奶在床上不安地翻身,絮絮叨叨地梦呓外,只有静得令人悚然的黑夜。    
    后来她知道在那年的九月十八日,正是爸爸、妈妈东北之行过半的时候,驻守沈阳某铁路地段的日军对当地的中国部队突然发起进攻。不几天,战火烧到东北的三个省,半年后日本人宣布成立“满洲国”,用刺刀扶着溥仪再次坐上“皇帝”的宝座。    
    她还是个孩子,不知道日本人为什么要强占东北。她只强烈地感到爸爸、妈妈是从那里消失的。奶奶说,他们也许是在双方部队交火时被夹在中间,被炸弹击倒了,或者是东北失陷后在逃亡的路上遭歹徒枪杀了。总之,他们去错了时候、去错了地方。因为对于他们的消失没有其他解释。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撇下年幼的女儿、年迈的母亲,还有经营不错的杂货店就那么走了。怎么可能呢!    
    一连好几天、好几个月,奶奶整天坐在门口哭啊,叹息啊,几乎把眼睛哭瞎了。她有好长时间也像傻了似的。最终奶奶只好把店关了,几乎把所有的东西都卖或典当掉,以此勉强维持生活。


第五部分 1937年12月15日 礼拜三第29节 宁宁现在怎样了呢

    她时常为发生的一切责怪自己,这使得她痛上加痛。她怪自己在火车站给爸爸、妈妈送行时,心里闪过的那个不祥的念头。现在,她最害怕的事情变成现实。那不吉利的感觉是怎么冒出来的,她肯定是个不孝顺、不吉利的女儿。    
    她有时想,或许这是对她未能招来个弟弟的惩罚吧。招娣招娣,爸妈给她起这个名字不就是想招来个弟弟吗?很明显,爸爸、妈妈对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是丫头感到失望。他们一定很想要个儿子。可是,招娣没有招来弟弟,甚至连个妹妹也没招来。记得小时候奶奶和爸爸、妈妈常望着她出神、叹息,如果爸爸家的香火因为她而间断的话,肯定是她的过错。    
    不过,她不记得自己受过奶奶或爸爸、妈妈的任何亏待。也许她是他们的唯一后代、唯一希望的缘故吧,他们对她一直很好。当时,绝大多数的家庭是不会花钱让女儿读书的,可是,爸爸妈妈却让她进了学堂。不幸的是,他们消失后,她不得不辍学,呆在家里帮助奶奶料理家务,空余时间一遍遍地翻阅旧课本。    
    四年前夏天的一个下午,她去山西路的一家小杂货店买油、盐、草纸什么的,看见一个比她稍小的女孩子迎面走来。走近时,女孩冲她微微一笑,伊娃稍愣之后也不自然地微笑了一下。在两对目光接触的瞬间(“啊,一对多漂亮的眼睛啊!”她当时暗自感叹),伊娃感觉她们之间沟通了。女孩子梳着两条整齐光亮的辫子,走路时辫子在肩上轻轻地摆动,穿着伊娃以前读书时同样的校服,一个不大的书包在腰际摆动着。以前怎么没有见过这个女孩?    
    几天后,在同一条路上伊娃又撞见那个女孩,她们相视而笑,几乎同时张口说“你好!”    
    女孩子叫宁宁,两家相距不远。伊娃家靠近山西路,山西路又和中山北路、宁海路相通,而宁宁家是在侧街尽头的一个小巷子里。    
    她们很快成为好朋友。伊娃认识了宁宁的外公,她的妈妈、爸爸,甚至百灵儿,她觉得从一开始宁宁一家人就很欢迎她,后来每次去玩,他们都很热情。    
    宁宁现在怎样了呢?伊娃跨出浴缸时想。她从浴缸对面的藤条架子上拿起一块毛巾揩干身子。她一个礼拜前曾约宁宁到金陵女子学院来的。那里要安全些,她解释说。校园被指定为妇女孩童的避难所。至少学校的围墙可以提供某种程度的保护,不受伤害。    
    “可外公怎么办呢?”宁宁说。    
    伊娃知道,如果奶奶没有在空袭中被炸死,她也会留在家里陪着奶奶的。她知道自己会像宁宁一样。    
    如果宁宁和她一起到金陵女子学院来,她们肯定会形影不离的。会一个人落到这个地方来吗?想到自己被孤独地困在这里,以后还不知会发生什么事,伊娃免不了阵阵忧虑和恐惧。    
    两年前初春的一个早晨,金陵女子学院的两个学生敲开她家的门。她们是为给附近社区穷人家的女孩子办的免费夜校招生的。招娣家并不在学院附近,但似乎也没有关系。她当时十二岁,非常想去。她几乎每天都做梦想上学。    
    “不行。”奶奶坐在吱吱嘎嘎的椅子里慢慢地摇着说道,“女孩子家上学堂能有什么用?”    
    可是两个年轻姑娘最后说服了奶奶。她们说招娣在夜校读书是不用花一分钱的,还可以经常在那里免费吃饭,所有的学生都是女孩子,而且是在一所女子学院的围墙之内,不会出事的。再说,招娣得为她的未来做准备,因为是个女孩子,就更加需要准备了。    
    奶奶犹豫了一下,点点头。不,她不怪奶奶。奶奶生来只知道女孩读书无用。有时候,她觉得奶奶在心里面对妈妈有股说不出的怨气:如果儿子邀请媳妇一起去东北的时候媳妇说不,他们两人今天也许还会活着,她也就不会老年丧子、老而无靠了。    
    女人那!不仅没用,还招灾惹祸。她听见奶奶的抱怨声。    
    自从儿子、媳妇杳无音信后,奶奶每天坐在那个吱吱嘎嘎的椅子里或沉默或流泪。不,她没有权利责怪奶奶,奶奶已经够悲惨了!她希望奶奶和爸爸、妈妈(如果爸爸、妈妈的确已经不在人世的话)一样已经去了天堂。    
    两个大学生中的一位叫海伦,招娣从一开始就很喜欢她。喜欢海伦阳光般的性格,宽阔的胸襟,那种乐呵呵的样子。海伦似乎也很喜欢比她小一截子的女孩子。招娣可以感觉到,海伦对她不幸的身世给予了很多的同情。她写信让妈妈把自己几年前穿的衣服都寄过来,全部给了招娣。海伦还帮她挑了“伊娃”这个英文名字。    
    “不知怎么的,你就是Eva,”海伦感叹地说,“Eva就是你。”    
    她从一开始就喜爱这个新名字。有了新的名字,她似乎就变成另外一个人了,她的未来就不是那么灰暗了。    
    华小姐,那位高大潇洒的美国教授,也到夜校来讲过好几回课。她讲女孩子和男孩子一样的有价值,女孩子应该感到自豪,应该和男孩子一样有接受教育的权利。为什么?    
    “因为上帝,我们的天父,爱你们,一点不亚于爱男孩子。”华小姐在讲课结束时总结说。    
    她当时并没有听懂华小姐说的全部内容,但又觉得懂了。她以极大的热情拥抱了新的宗教。如果世界上所有的坏事都可以被追溯到几千年以前在伊甸园里发生的事情,在她还没有出生的很久很久以前,那么她家所遭遇的一切就不是她的罪过了。每次罪孽感不期而至地袭来时,这种从宗教获得的觉悟就会抚慰她痛苦的心灵。不过,她不能抑制自己爱内省的本性,内省所得到的结论是不能把人间所有的丑恶都怪罪到撒旦或亚当、夏娃的头上。    
    浴室铺着瓷砖的洗手池上方有一面大镜子。镜子表面积聚了一层雾水,看不清楚,她用毛巾揩了几下。    
    她从来没有这样看过自己裸露着的身子。借着从窗户斜射进来的落日的余晖,她看见自己短而浓密的头发上冒着一丝丝热气,她是在成为“伊娃”的那天把头发剪短的,算是人生新的开始吧,从那以后,她一直留着短发。    
    她的眼睛大大的,很生动,但浮着一层来自生命深处的忧郁和伤感。她的鼻子直挺,半撅着的嘴唇像樱桃似的鲜嫩,面颊散发着一种清纯的、婴儿般的娇柔。    
    有时候,她为自己的容貌在街上引来过多的顾盼而烦恼。她知道脸蛋是天生的,是没有办法改变的。不过,她对爸爸、妈妈给予自己的容貌依然感到喜欢,她不愿意有任何的改变。    
    往后退一小步,在镜子里便可以看见上半截身子。她的皮肤柔嫩、光滑、微微发红,大概是因为在浴缸里泡的缘故吧。她的胸脯蓓蕾初放——可以看见两朵微微隆起的、有弹性的肌肤,它们让她体验了从来没有过的喜悦,也带来新的忧虑、迷惑和羞怯。生理的变化使她的身体更加青春洋溢,招来更多的让人不自在的顾盼。    
    她不再是以前的那个小女孩了。第一次看见短裤内的一小片红色时她给吓坏了,以为她是个坏孩子,那片红色是对坏孩子的惩罚,她会一直流血,直到死掉。恐慌之际,她一路跑到金陵女子学院,找到海伦。    
    “你已经是个小女人了!”海伦柔和地说,脸上露出神秘的笑容。她立即帮伊娃处理了,并告诉她下个月大约同一个时候再发生时该怎么办。从那天起,伊娃以一种好奇、自豪和忧郁的复杂心情注视着自己的蜕变。    
    藤架子上放着好几件叠得很整齐的衣服,膳场离开时吩咐过,要她洗完澡以后穿上。她拿起最上面的那件衣服,是件长长的、乳色的内裙,质地柔软细腻,穿上时有种凉丝丝的感觉,一直垂过她的膝盖。内袍没有纽扣,她从藤架上拿起一条腰带,系在腰间。    
    藤架上的另一件衣服要大些,丝质光亮的,底色是淡淡的蓝色,上面印有飘动的云彩,盛开的樱花,还有梧桐树叶的装饰。她把这件裙服穿在内裙的外面,又用一条腰带系好。    
    藤架边有一双有红色丝绒条带的木拖鞋,脚穿进去时感到很凉。    
    穿衣裙时,她觉得自己的手指比平时要笨拙得多,呼吸紧张,心跳紊乱。    
    她又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伊娃认识她,也不认识她。一旦走出浴室,会碰见什么样的人,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呢?    
    裙服发出窸窣的声响,拖鞋在地上慢慢踢踏着,她拖着笨拙的脚步走出浴室,走进宽敞的卧室里。24》    
    屋内完全暗了下来。    
    夜晚是宁静的。宁宁已经在床那头的藏身之地躺下,棺材盖子半开着,这样宁宁就不会觉得太闷气、太压抑了。    
    多年来,他的睡眠一直很轻浅,日本人开始轰炸南京后他的睡眠就更少了。他时而飘入梦乡,时而又从梦乡跌落出来,只要感觉周围有什么动静,他的意识马上落到清醒的地面。    
    楼下的情景依然压在他的心头。云莲、大妹、二妹……她们的身子是遮盖住了,可那能持续多久?她们是不能安息的!身子没有妥当地安葬以前魂灵是不会安定下来的。可是,妥当的安葬得等到……等到何时?他不知道。想到这些,他的心阵阵疼痛,充满了悲愤。    
    黄家没有了,像不久前的刘家一样。没能挤出挹江门的所有的邻居们呢?他们现在怎么样?如果都还活着,会有什么遭遇?即使挤出了挹江门,就意味着安全了吗?他不敢想象最糟糕的局面。那样的局面超出人的想象力,不是任何个人所能承受的。    
    日本人,他们会忏悔吗?    
    如果忏悔了,他们在这个人世间、在彼岸的来世就可以心安理得了?日本国的很多人不都是佛教徒吗?一个有这么多佛教徒的国家,怎么还会派遣自己的年轻人漂洋过海去征服他国人民?他觉得不可思议。也许他们贪婪、仇恨和狂妄的本性比宗教信仰要更加根深蒂固?他想不出答案。    
    在南京烧杀掠抢的日本人中肯定有不少佛教徒。他们目睹自己造成的苦难,当他们强奸、杀害楼下黄家那样的无辜平民时,会有什么样的感觉?晚上能够安睡吗?回国后怎么面对自己的父老妻儿兄妹?这些糟蹋、杀戮过无数无辜的屠夫们,日本人民能够像欢迎英雄一样迎接他们吗!    
    “外公。”宁宁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    
    “嗯?”    
    “我在想你今天说的忏悔的事。”    
    “怎么想的呢?”    
    “你每天念经是不是也是这个原因?”    
    他再次感到意外,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一问。可这个问是不过分的啊!这么多年来他为什么天天念经呢?    
    “你的意思是我每天念经是不是在为自己的罪孽忏悔?”    
    “我不是那个……意思。”宁宁结巴起来。


第五部分 1937年12月15日 礼拜三第30节 人生有太多的苦难

    “是的,”他说,“正是那么回事,是在为自己的罪孽忏悔。”    
    “可是外公,你,像你这样的人,会做过什么罪孽的事呢?每次你带我去什么地方,走路都那么小心、那么的慢,好像生怕踩到蚂蚁似的。”宁宁几乎格格笑出声来。    
    “那是不错,可我不知不觉中很可能还是踩到了好些蚂蚁呢。明白我的意思?”他稍停了一下,若有所思地说,“我只是到后半辈子才开始念经的。”    
    “可那有什么关系呢?”    
    “那意味着在开始念经以前,在信佛、吃素以前,我已经做过很多、很多的事情。”    
    “你是说你做过……”    
    “对。”    
    “那可算不了什么,对不?”    
    “对,不过,不管怎么看,也算是个罪孽啊。”    
    “就算吧,”宁宁不情愿地说,“那么,究竟是什么让你开始信佛的呢?”    
    原因太多了,他不知道该从何而谈。    
    “人生。”他把不准地说。    
    “人生?”    
    “人生有太多的苦难。”    
    “你是指战争这类的灾难?”他可以听见宁宁颤抖的声音,“黄姨、大妹、二妹还有其他好多人就这么死了?”    
    “对,还有其他很多原因。”不,或许他现在不该和宁宁说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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