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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兵提着砍下的头狂笑着离开时,林瞥见同胞的眼睛依然睁得大大的,一脸痛苦、惊愕的神色,好像对已经发生的事情痛苦不解。
日本兵一摇一摆地回来了,眼睛里依然闪着魔光。
最后的时刻到了。
奇怪的是,那个孩童般的、令他绝望的恐惧感消失了。他很平静。慧萍、海伦、冬子是安全的,这些恶魔是够不着他们的。他可以去了。
林感觉到头发被粗野地揪住,一个冰凉、锋利、黏糊糊的东西触碰到脖子的肌肤,霎那间他甩腿狠命踢了日本兵一脚,大声喊道:
“狗日的,你们的日子长不了啦!”
他的身子使劲向后倒去,在跌进坑里的一瞬撞倒了另一个人、一起坠落下去……
哒哒哒……机枪疯狂地吼了起来。
他头脑清楚极了,好像正轻盈地飞向晴朗无垠的蓝天,色彩斑斓、各种各样的鸟在那里快乐地飞翔、自由自在地歌唱。
令人晕眩的飘浮感又袭来了。
他开始坠落,像一片被残酷的寒风纠缠住了的枯叶。
早餐还是没有任何改进。
火腿和煎鸡蛋吃起来还是有鱼腥味,不过,拉贝不想再和梁提这件事了。梁是临时替代的厨师,没有什么好说的。战争不结束,就别想再找一个烹调技术高一筹的厨师。再说,梁也尽力了。照目前这么个情况,就是基兹林先生恐怕也做不出什么可口的食物来。说到底,面包房也给日本兵洗劫一空了。
拉贝匆匆把早餐吞下肚子后,便疾步跳上车,发动引擎,向院子大门慢慢开去。一个佣人正在把门打开,拉贝一眼看见车道两旁跪满了妇女和孩子。
“求求您,让我们进去吧,先生!”她们一个劲地往硬地上磕头。
“先生,求求您,救救我们吧,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她们祈求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我们一辈子也不会忘记您的菩萨心肠的!”她们许愿下辈子愿意给他做牛做马。
拉贝心里难受极了。他究竟做了什么值得他们跪拜?不错,他在尽全力拯救生命,因他处在一个特殊有利的地位,他必须这么做。在地上磕头祈求的人群中,那位怀里抱着婴儿的年轻妇女,那个头发蓬乱、脸上抹了黑灰的小姑娘,还有那位头发花白、面黄肌瘦的老太太,她们和他一样也是人,可是竟然遭到日军如此蹂躏。如果他不帮助她们,也许她们还会蒙受更惨的遭遇。他不用再听再看了,他完全知道日本军队是什么恶行都干得出来的。
拉贝脸上有些充血发红,他跳下车,让正要关门的佣人住手。
“里面已经有五百多人了,先生。”佣人说。
“就再挤挤吧!”
佣人脸上露出微笑,把门开得更大些,跪在地上的妇女和儿童们相互搀扶着起来,往院子里走去,经过拉贝时,他们嘴里不停地说着感激的话语。
一时间,他家的院墙和外界好像隔着两重天。墙外是绝望和恐惧,墙内则保持着暂时的安宁、有着生的希望,虽然不能绝对保证,但毕竟希望还存在。
去宁海路总部的一路真是惨不忍睹,要是闭上眼睛和耳朵还照样能够开车就好了。这个人间地狱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安全区和红十字会的好几个成员已经在他之前到了总部。拉贝立即开始工作。
正如他所预料,形势日益严峻。
安全区外,成千上万的放下了武器的中国士兵被抓住,集中在一起后被屠杀了。
五十名由他雇来维持秩序的警察,被日军拉出安全区枪杀了。
无数的妇女和女孩子被强暴了。
区外所有的商店都被砸开、洗劫一空。
有关日军在安全区内抢劫、强暴、杀戮的报告也开始不断地送来。
甚至挂着美国、英国、德国国旗的住宅也被日军破门而入。
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幸免日军的暴行了。
有那么多的问题要处理,可是许多问题又让他无能为力。日军抓获大批中国战俘,把他们全部屠杀掉,他阻拦不了。他虽然竭尽全力,但能起多少作用呢?他提醒自己,应该把精力集中在安全区数十万难民的身上。因为中国人不敢上街,更不用说去施粥所,很多难民今天还没有吃早餐呢!许多人很可能连昨天的晚餐、中餐、甚至早餐还没有吃上呢!局面严峻,如果不及时处理,肯定会发生许多人被饿死的大灾难。他一定得尽力缓解局势。这是他所能够做的。
拉贝决定立即给日本驻南京大使馆的参赞Tokuyashu福田先生写信,他的手指急促地敲着打字机的键盘。
亲爱的先生:
昨天日本士兵在安全区内持续的骚乱行为使难民们感到更加恐慌。呆在大楼里的难民们甚至不敢去附近的施粥所领取做好了的米饭。因此,我们只好直接向难民营所分送米饭,使我们面对的问题更加复杂。我们甚至不能让苦力帮着把饭和煤装到车上、然后运到施粥所,因而,今天早晨,成千上万的人就吃不上早餐了。
拉贝停下,凝视着打字机。
他要用明确无误的语言把局面的严峻性讲清楚而又不冒犯参赞以及大使馆的其他官员。他需要他们的理解和合作才能解决问题。另外,大使馆的人员不像日本军人那样野蛮。几个星期前,为建立安全区拉贝与他们打过交道,前几天还断断续续地接触过。拉贝知道使馆内的大多数日本人对所发生的一切也有些措手不及,并不为自己同胞的兽行而骄傲。
拉贝继续在打字机上敲起来:
国际安全区委员会的外国成员今天早晨正在竭力让运送食品的卡车通过日军的关卡,好让平民百姓吃上饭。昨天,我们委员会的好几位外国员工的车差一点被日本兵抢走(详见所附骚乱清单)。
这种恐慌局面不缓解,就没有办法在城内开始任何正常的活动,譬如电话局的职员、发电厂的工人、自来水厂的工人、各种各样的商店,甚至街道清洁工……
一个助手进来告诉他,日本大使馆的翻译菊池先生刚刚到访。
“请告诉菊池先生我一会儿就见他。”
“他给您一个短笺,先生。”助手递给他一张纸条。
短笺的确是言简意赅:要在所谓的“安全区”内全面搜捕中国士兵。
拉贝想,日军的这个短笺完全是多余的,因为从进城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在安全区内进行清剿了,现在这个通告无非是想使清剿合法化,以便他们更大规模地清剿而已。他还能说什么呢?
再打一段,信就完成了。用词要小心些,拉贝边在打字机上敲边提醒自己。
昨天我们尽量克制没有抗议,因为我们想日军最高指挥官一旦进城,秩序就会恢复,可是,昨天晚上的情况比之前天晚上更加糟糕。所以,我们认为应当引起日本帝国军方对这些情况的注意,我们相信帝国军方是不会赞同其士兵们的这类行为的。
专此布达
主席:约翰·拉贝书记:路易斯·史密瑟
第六部分 1937年12月16日 礼拜四第36节 她该怎么办
拉贝走进接待室的时候,菊池站起来热情地和他握手。翻译穿着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扎着一条精致的领带,脸上的笑容是真诚的,跟拉贝所见过的许多年轻人一样的礼貌、谦逊、让人喜欢。
“拉贝先生,刚才递进去的短笺是帝国军方指挥部的。”菊池说。
“我明白。”
“今天来访的真正使命,”菊池稍稍犹豫了一下,“是要寻求您的合作,好使发电和供水尽快恢复起来。”
“那,菊池先生,就要看两个方面的情况了。一,发电厂的机器设备是否被轰炸、炮击毁坏了;二,”拉贝稍顿了一下,“中国工人的安全是否能得到保障。从这几天日军令人难以置信的行为来看,我担心不会有中国工人渴望着去修理、开动机器的。”
“不可否认。”菊池嗓门低了八度,脸上露出尴尬的神色,“本国某些士兵近日的一些所为并非可圈可点,不过,不过——”
“连你自己也知道那是言之过轻了吧,”拉贝用温和些的声音说,“如果日军可以保证中国工人的安全,我就会尽力相助的。”
几分钟后,拉贝和菊池的车驶上了中山北路,从那里去下关,发电厂就在那边。
沿途的景象不堪入目,两人沉默不语了好久。“菊池先生,”拉贝终于打破沉默,“您觉得什么时候才能把这一切都清理掉呢?”
“我也说不清楚,希望是在不久吧。目前帝国军队正忙于其他要务,没有时间。”他口吃起来。
“明白。不过,我还是希望帝国军方至少允许别人来清理。你知道与本会有联系的中华红月社吗?”
“听说过,是个和红十字会相同的慈善组织。”
“该会想发动所有的成员来收拾、安葬尸体,可是被禁止了。这就有些让我不理解了,死者理应得到妥善安葬,死者被安葬了,城市才能谈得上恢复正常生活。那么做,贵国军队的脸面不是也好看些吗?”
“同意。不过,拉贝先生,我有时免不了会这么想——”菊池犹豫了一下。
“直说吧。”
“你,一个德国人,怎么会为中国人冒这么大的风险?”
“我也自问过很多回,”拉贝若有所思地说,“可以跟你这么说吧,如果我在日本,某个外国军队在贵国的国土上正在干帝国军队在南京的作为,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去救助日本人的性命。一个有人性的人都会这样做。南京也是我的家乡啊,明白吗?”
“我相信您说的。”菊池的脸刷地一下红了。
发电厂已经被遗弃有一个多礼拜了,推车、柳条筐、铲锹等运煤的工具扔得到处都是。所幸的是,除了房顶少了几块瓦,墙上有子弹留下的洞眼、伤痕以外,房子和烟囱等都还原地站立着,发电机、变压器等其他设备也都完整无损。
“不用几天就可以运转起来的。”拉贝说,“不过,至少需要一位工程师和四五十位工人才能运转起来,您知道,问题也就在这里。”
凭日军进城以来的扫荡,他是很难找到那么多工人的,他也不情愿去找。到目前为止,日军总是强迫中国人,不管是战俘还是平民百姓给他们干活,活干完了,就把他们都杀掉。找到工程师的可能性也很小,他可以把在上海的一个工程师给叫回来。不,他也不会那么做的。在局势没有安定下来以前,南京对谁来说,包括德国人,都是不安全的。
“我会向总领事汇报的,看如何处理是好。”菊池说。
回到总部以后,有人告知拉贝,一位在他办的德语学校做工的人,被日本兵强迫拉去干苦活,干完活以后他正要回家,却被无缘无故地打了两枪。后来在他的口袋里发现了一个旧的受聘卡,是德国大使馆发的,卡上沾满了血迹。
拉贝气愤地直摇头。
这时,马吉牧师敲开他办公室的门。
“到目前为止,我把所拍的影片给你拷贝了一份,想看看吗?”
拉贝蒙上办公室的窗户。电影机放出了一幅幅阴森恐怖的画面:
一个小女孩,在日军进入南京的第一天和父母亲站在一个防空洞口;日本兵用刺刀捅死了她的父亲,一枪打死她的母亲,用刺刀在女孩的胳膊上猛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一个七岁左右男孩的尸体,他是在被送到鼓楼医院三天后死去的,肚皮上有五处刺刀伤,一处刺破了肚皮。
一个从金陵大学农业系抓走的教师被打死后,和其他七十多具尸体堆在一起。尸体发焦,面目皆非。他们都是先被刺刀捅死,然后再浇上汽油焚烧的。
两个尼姑被一伙日本兵强奸,小尼姑看上去才八九岁,显然是才出家不久的,她被强奸后后背又被捅了好几刀;老尼姑约六十来岁,两条腿都被打断了;两人被丢弃在尼姑庵里奄奄一息。
一伙日本兵闯到城西南的一户居民家,砸开门,先一枪把屋内的中年男子打死。
他的太太伏在丈夫还有余热的尸体上大哭,质问日本人凭什么打死她的丈夫,一个日本兵抬手就对她的头开了一枪。
日本兵从里屋把两个女孩从床下拖出来,正要剥她们的衣服,她们的奶奶上去阻拦,被一枪打死,抱着妻子尸体的爷爷也被打死。
两个女孩遭几个日本兵强奸后被捅死,下身被残暴地插上锋利的竹签。
……
看了半小时左右,拉贝突然站起来,他无法再看下去了,日军的惨无人道让他极度震惊也极度愤慨。
“我要设法尽快给元首送去一个拷贝。如果他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也许会对日本改变看法的。”
“我要是你的话,就不会抱太大希望。”马吉回答说。
“嗯,试试看嘛!”拉贝想,至少要让世界了解这里的真相。
从昨晚开始,外公一直呻吟个不停。不时伴随着急促的咳嗽和呼哧呼哧的喘息。
“外公,你没事吧?”宁宁拍着他的背担忧地问。
“没事。”外公的声音很弱,接着又是一阵呼哧呼哧的喘息。
看得出来,外公在忍受疼痛,疼痛得厉害。外公没有吃早饭和中饭了,说一点胃口也没有。
如果万一外公有什么意外可怎么办?她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到楼下找黄姨帮忙了,如果……她该怎么办?不,她不能那么去想。可是,刚刚露出的念头让她很惊慌,她想驱赶那个念头,可是不知怎么,它总又偷偷地回来,扰乱她的心境。如果外公……
那样的话,在南京,在整个人世间,她就是孤身一人了。
爸爸在哪儿呢?妈妈呢?怎么还没有他们的音信?他们也出事了吗?不,外公说爸爸的部队肯定是从上海撤退到安全些的内地去了。说不准哪天爸爸、妈妈就回家了。不过,她想,外面情况这么糟糕,现在想要见到爸爸妈妈那是一个奢望。
外公不是说在凤阳有很多亲戚吗,太让人激动了。也许亲戚们能帮忙,可他们离得太远。她和妈妈一起去过合肥、青岛等地方看望爸爸,但从来没有去过凤阳。再说那时候她还小,记不得很多了。她叹了口气,看来找亲戚帮忙也是不现实的。
那么找其他的邻居?许多邻居可能像黄姨家一样没能出挹江门又都回来了。可她没见过他们有什么动静,难道也遭到同样的厄运了?或是藏在家里的什么地方?
宁宁的视线落在外公床脚那边的棺材上。几天来,棺材就是她的栖身之处。还是那么黑,可是看上去不那么讨厌、那么吓人了。她似乎已经接受了它,对它有了些温暖的感觉。
还能去哪里寻求帮助呢?嗯,怎么没有想到伊娃——她最要好的朋友呢?伊娃只比她大两岁,可是这两岁挺管用的啊。伊娃好像很爱护她。嗯,还有伊娃的老师——海伦——林小姐。每次宁宁和伊娃一起去金陵女子学院,林小姐都对她十分亲热。林小姐漂亮、摩登,头发短短的,喜欢穿旗袍。宁宁想,要是有一个林小姐那样的大姐姐就好了。
如果去找伊娃,还有林小姐,她们肯定会帮忙的。她知道怎么去金陵女子学院,蒙着眼睛都能找到:从小巷子出来后到小街到山西路再到宁海路,沿着宁海路走二十来分钟,就到学院的大门口了。
想到这里,宁宁松了口气,不再觉得那么孤单无助了。
第六部分 1937年12月16日 礼拜四第37节 全被日本人破坏了
现在,当务之急是要帮助外公减轻疼痛,可用什么办法呢?她不停地问自己。
“外公,告诉我,你哪里不舒服了?”宁宁轻声地说。她已经问了第十遍了,每次外公只是摇头,不停呻吟。
“是……冷馒头,还有……冷水、生水,大概是吧。”外公又喘息起来。
她怎么没有想到呢?那些馒头有多久了?至少一个礼拜了吧?虽然还没有馊掉,已经很干巴了。再就是冷的生水,外公体质弱,一连几天都喝凉水,大冷天怎么能不闹病呢!外公从来都不习惯冷水,以前吃饭时总喜欢来一小碗热汤的,汤并不讲究,只要有几小片豆腐、绿菜叶,再撒些切碎的小葱就行了。
也许,外公现在需要的就是这么一碗热乎乎的汤。可是现在家里什么菜也没有,她是怎么也做不了汤的。
做不了热汤,还能做什么?只要能让外公感觉舒服些的?
热茶。
对,以前外公读书、练习书法时总喜欢泡壶新茶。外公是个素食者,稍有些奢侈的东西他连碰也不碰。不过,对于茶他倒是颇有些偏好。
外公好茶但不挑剔,并非一定要喝什么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