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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北有些难，最大的障碍就是他不愿意假装，他最痛恨假装。可是毛毛问他为什么当初可以跟梅兰装假结婚，而现在就不能假装跟她恋爱？
北北说那是为了艺术。
可现在是为了生命。
艺术高于我的生命。
没有什么比生命更高贵。
最终的结果北北还是被毛毛说服了，但他坚持说我不忏悔，我今天所做的一切决不是为了当初的行为艺术所做负的责任。而只能说是为了一个生命负责。
毛毛认为他们现在争论这个没有多少意义，能够把梅兰带回到坚实的土地上，就是最有意义的事情。北北在犹豫与彷徨、痛苦与思考中继续着他的工作，使梅兰陶醉在这种幻觉里，似乎真的觉得他们是一对恋人。
现在，他们三个人坐在兰坪的一座水库边，望着那漆黑的湖水，有点像大海的感觉。远处的风悄悄地送来不知名的花香。他们同时感到一种莫名的激动，就像几年前在北戴河海滨时一样，只不过那时的风是微腥的，像某种煽动。
毛毛说：我怎么感觉像回到了北戴河？
北北说：那晚的北戴河真美，我们所有的人都那么美。
可是梅兰却没有同他们在一个轨道中，她突然问他：你真的爱我吗？
他说：我爱护你。他没有说：我爱你。
事实上北北从来不会轻易地说我爱你这句话的，尤其是现在，面对女神一样的梅兰，他更不能随便说出这句话，哪怕是做秀。
梅兰惊讶地说：你真的爱我了吗？你不爱毛毛？显然她把那句话听成了我爱你。
北北说：我从来都没爱过毛毛，我敬重她。
她疑惑地望着他，用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他的鼻子他的嘴巴，似曾相识又有些许的陌生。她犹豫着问，你是谁？
我是你心目的那个人。
你到底是桑巴还是北北？我为什么认不清你？
我是桑巴也是北北，我还是所有的男人，所有爱你的人。
啊，太好了，你们都不嫌弃我？我是个裸体过的女人，人们都说我是个坏女人。
我也裸体过，毛毛也裸体过，你忘了1985年那个夏天，我们一起在北戴河裸泳，其实从那时开始，我们都已经裸体了，要坏的话，我们一起坏吧！
啊！她尖叫一声，似乎一下子想起来，大声朗诵着：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有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对对，就是这首诗！梅兰，我们都裸体过了，我们固有的东西早就打破了，我们一无牵挂，我们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梅兰兴奋起来，抱住北北长久地不肯离开。
北北忽然说，你们没发现今晚没有月吗？
毛毛说是没有月。
你们注意没有今晚风平浪静？
是风平浪静。
这样的夜晚我们为什么不干点什么呢？
干点什么？
与几年前一样，一样的夜色一样的话，他们都紧张地盯住夜色里的北北，心里禁不住咚咚地乱跳，似乎北戴河那一夜还在他们的记忆里，只要轻轻一唤就出来了。
他说我们为什么不裸泳呢？
他们开始微微战栗。
梅兰兴奋地叫着，开始脱着衣服，她已经没有了几年前那种犹疑、不安与胆怯，而是那么自然大方，毫无羞怯。她热烈地喊着：让我过过瘾吧！
北北和梅兰惊讶地盯着梅兰，看着她像一尾游鱼一样跃进水里，似乎有一种一直阻隔的东西突然就释然了，放开了。他们在黑暗中对望着，自然而然地，脱掉他们的衣物，也跳进水里。在这个难忘的夜里，他们真的有些情不自禁，没有强迫，没有为了什么，就是强烈地想同大自然亲近，想与自己亲近。他们有时手拉着手，有时独自，游得畅快潇洒，忘乎所以。北北在水里回想着与第一次的不同，心里颇有感慨。无论如何，他们的第一次没有白费，没有失掉意义。是它使他们如今有了如此自如的姿态与享受自由的快乐。
就在他们无所顾忌地畅游的时候，突然发现梅兰不见了。毛毛大声地喊着：梅兰——梅兰你在哪儿？
毛毛的喊声一下子惊住了北北，是呀，她一直都在他的身边游着，在他一愣神的当儿，她真的没有了。他全身的肌肉一下子就高度紧张起来，潜意识涌出来一个念头，梅兰会不会利用这个来自杀？这想法把他吓了一跳。他告诉毛毛你就守在这儿，我去深水区。说完，他一个猛子扎下去，等到他再露出脑袋时，他已经离开毛毛很远了。毛毛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她真的有点害怕就此失去梅兰。她便不顾一切地跟上北北，也向着深水区游过去。
梅兰是跟着一个幻觉游走的。那是一道很强烈的光，深邃、清澈，它是那么突如其来地照在她的眼前，好像一个诱惑，让她跟随着它，向着那个光明而去。这时，她已经完全地听不到呼喊，她只感到那种放松，彻底的舒展，好像重新回到了母亲的腹中，那是一种快乐。
北北在扎了第五个猛子的时候，似乎与什么擦身而过。一股惊喜迅速地流遍他的全身，直觉告诉他那是梅兰。他喊着毛毛，你快过来，她在这儿！毛毛也游过去，他们终于抓到了梅兰的头发，慢慢地把她拖回岸上。
此刻的梅兰面容十分安详，好像还带着笑容，回到了家一样。北北手忙脚乱不知从何入手，急得直跺脚。幸亏毛毛是学医的，他指导着北北把梅兰平放在草地上，让她的头朝下，做起人工呼吸和心脏按摩。
梅兰还是从那道光束中返回来了，她哇的一声吐出一口水，她活过来了。而对梅兰来说，她这次的活过来也许不仅仅是这个肉体，还有她的精神。折腾了一阵子，等到她不再吐水了，北北抱着梅兰，他们一起回到那间小屋里。
夜里，梅兰醒过来，她睁开眼睛，轻声说：我这是在哪儿，我还活着吗？
毛毛眼里含着泪水说：你跟我们在一起，你不会死的！
梅兰说我有些饿，能不能给我点吃的。
毛毛赶紧点头，一会儿就把一碗面条给她端上来。梅兰吃了一碗面条，气色开始好转起来。她终于可以坐起来，靠着毛毛说，我好累呀，好像爬了万水千山，好像一直在哪儿飘着，我飘了很久很久。
现在，你已经落到地上来了，是不是？
梅兰点着头，说是你们把我救回来，我有点想不起来我都去过哪儿了，都干了些什么？我好像死过一回了。
可你又活过来了！
北北，我明白了，你不是桑巴，可我得谢谢你，还有毛毛，你们都是为了我好。可你们不该救我，让我去吧，不是很好吗？你们也许不知道，是我迷恋上了那种飘的状态，我不愿意回到现实中来，不愿意看到这些丑陋的东西，我的世界其实挺美的，只是你们无法体验罢了。
北北和毛毛突然变得无言。
梅兰继续说：我现在明白了，我爱的东西都是不切实际的，不着边际的，就说桑巴吧，可能我也不是爱他这个人，而是爱他那种状态，那种天马行空、谜一样的生活，爱那种可以超越现实的，可以在天空中飞行的感觉。这大概也是当初我为什么同意跟北北做那个行为艺术的原因。
北北说梅兰，我不想跟你说对不起，就像我当初跟你说过的话一样，我们尊重青春的每一次激情与欲望，我们永不后悔。
她勉强地笑了笑，说我记得，最起码我没有辜负自己的激情，我做了，而且发现迷上了那种快感，北北，你带我飞过，谢谢！
梅兰的眼里流出了泪水，而且越擦越多。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眼泪，在她的青春里，她没有什么可以支付的，只有她的生命，连爱情都没有。
在这种伤感里，毛毛不希望再让它蔓延，便让北北回去吧，让梅兰休息一下，恢复恢复身体，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就这样，他们把梅兰安顿下来，毛毛送北北出来。在黑暗里，一颗流星托着长长的光亮划过夜空，那灿烂的瞬间，让他们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北北说，我们都不知道那瞬间的辉煌对梅兰意味什么？
毛毛说，也许我们要做的只是一厢情愿，因为我们谁也无法跟着梅兰一起飞翔。
之后，他们沉默了，再也找不到可以说的话。北北一点点地消失了，夜更黑了。
毛毛回来看见梅兰睡得正香，她是太累了，一直在飞，现在是该休息一下了。她慢慢地躺在梅兰的身边，不久也沉入了梦乡。
第六部分光阴招摇地走了（1）
1．等到太阳东升，明亮的光线刺痛了毛毛的眼睛时，她慢慢地醒来，却发现梅兰不见了。她慌忙起来，到处寻找着梅兰，却没有踪影。她一口气跑到小学校，叫醒北北。北北听见梅兰不见了的消息后，说不用找了，她有她的世界。毛毛说她会走到哪儿去呢？她总该有个交代吧！毛毛越想越怕，被一种深深的愧疚感攫取了。她没想到她与梅兰会以这样的方式结束，梅兰就像一阵风，一阵雨，飘忽着来，又飘忽着去，连说一句抱歉都不可能了。
北北也在这一天离开兰坪，他的使命已经完成了，尽管他们都不知道他们做的对梅兰来说到底有没有意义，但至少对于他们来说是一种责任。北北说你不用送我了，就让我们就此分手吧，我突然明白了梅兰的不辞而别，也许对我们来说这是最好的方式。
毛毛站在村口，看着北北慢慢地消失，他在最后也没有回头给她一个手势，他们都那么无声无息地走了，只剩下她一个人了，继续在这个乡村生活下去。没有了梅兰的声音与笑声，她突然觉得失去了很多，心里彻底地空了。
她已经在两个人身上失掉了真情，不再相信什么。她不想再听桑巴这个名字，她要把他彻底地从她的记忆中抹去。
春天真的来了，温暖的山风吹拂起来，漫天遍野的绿色直扑眼帘。溪水潺潺地流淌着，鸟儿在天空鸣叫。她除了在卫生站上班，给山民们打针换药，便是在那翠绿的山坡上走着。那些绿水青山，洁净的空气，还有一个人的孤独，都是最好的良药。山风使她的脸色红润起来，粗茶淡饭让她健康起来，她像个村姑，渐渐地融入到那山水之中。
然而赵一夫来了。
农历四月初三，是当地农民最盛大的节日，庙会。夜里，老乡们全村出动，歌舞狂欢，通宵达旦。她裹在一群村姑里，看着那些健壮的小伙子打鼓，跟着村姑们唱歌跳舞。她似乎一生都没有这样痛快过，她把所有积郁在她身体里的痛都发泄出来。
那乡村清澈的风啊，把她心灵涤荡着干干净净。
当她踏着晨光回来，赵一夫站在她的门前。她意外之极，心还是咚咚地跳了几下，但也只是跳了几下而已，接下来是平静。他说毛毛，我终于又见到你了，毛毛，我是专程来看你的。毛毛愣愣地看着他，好像根本不认识他似的。他说毛毛，好孩子，我想你都快想疯了，这次我是借着出差的机会专程来看你的；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你害得我好苦，我差点找遍了全世界才找到你。毛毛不再看他，说谢谢了，可是我不需要。她径自走进门，把他关在外面。他不停地敲着门，威胁她说再不开他就要喊人了。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可笑，似乎这个弱女子毛毛把他这个大男人怎么着了似的。
她说我不怕。他说我爱你，她说我最不想听的就是这句话。他说让我们重新开始，她说我们已经没有开始，只有结束。他说我知道你还在恨我，恨我跟你没交代就走了，甚至恨我在我妻子面前没有很好地保护你。可这是我的一个策略，我要看看你到底是什么表现，是不是真的爱我，如果你真的爱我的话，你会痛不欲生的。二来我不喜欢结局，我要给你留个悬念，都是写小说的人，你一定懂得悬念吧！三来我要给你一个惊喜，就像现在这样，我突然出现，那还不得把你乐疯了！
你都看见了，我很正常，既没痛不欲生也没乐疯，我还是我。
你还是不肯原谅我，你要真恨我就说明你真爱我。
她说我没有爱也没有恨。
他说那天从咖啡厅里回去，我很为自己的高明而自豪。这世上还有谁的智商可以超过我呢？虽然你受了点小小的委屈，但是我跟我妻子扯平了，她再也不能拿你跟我叫板了。因为我要让她看到你多么年轻，多么漂亮，多么大度，她跟本比不上你，她自愧弗如。她应该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她有了危机感，她害怕了，真的害怕了，她怕我会抛弃她。孩子，你牺牲一点尊严难道不值得吗？
请不要再提过去，我已经告别了，不会再回头。
我知道你只是对我不辞而别耿耿于怀，正因为不辞而别才会给你一个好的未来，现在我不是把一切都处理好之后来找她你吗？
她说这么说你处理好了，我问你你离婚了吗？
他说虽然还没有离，但那是迟早的事儿。
她说我不再相信童话。
他问你要我怎样说才肯相信，她不回答。只听着哐当一声，门被他踹开，他不顾一切地抱住她。
她挣扎着，却无力挣脱他的怀抱。他低声说我这次回来就是来找你的，我要带你去云南。云南太美了，简直就是人间仙境。那里的空气干净极了，远处的雪山闪闪发亮。孩子，我知道你会对我有种种误解，但我坚信我的用我的力量消除这种误解。孩子，跟我走，去一个新天地，去彩云之南，做我们的神仙眷属，我相信我会帮你会成为一流的大作家的。
你不是在北京吗？怎么跑到云南去了？
我这次是带一个作家采风团去的，我一去就被那里迷住了。孩子，所有的事儿我都替你安排好了，我们在那儿有个创作基地，你就住那儿，等着我。我每年都有好几次机会去云南的，那就成为我们的一个家。
那你妻子怎么办？
她管不了我们的，她是她，你是你，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我会同意你成为我秘密的小情人的。
可能你会觉得会有很多女孩子巴不得成为你秘密的小情人？
是啊，我还是选中了你。就在这次回来的路上，请注意我是坐飞机来的。我在飞机上遇上了我的崇拜者。她三十多岁，很有味道。她一眼就认出了我，坚持要跟我到宾馆里谈谈。你想我不能拒绝一个崇拜者的要求吧，我就允许她去了我的住处。那天晚上，我们谈到了深夜，她把自己的一切都告诉了我。她说她是个出版社的编辑，也许是她看小说看多了，她理想的婚姻跟现在的差距太大了，她很不幸福，尤其是性生活根本没有质量。她没有一点激情，可是她一看见我就特别有感觉，她看我的目光都是直直的，凭我的经验，我知道她爱上我了。她说她要跟我去流浪，天涯海角她都不怕。只要能跟我在一起，就是她最大的幸福。我没答应，因为我心里有你，我还想带你去云南呢！而且云南那地方不是随随便便带个人去就可以的，那么好的地方，我怎么可以随便给了别人呢？就像我这个人，怎么可能给一个我不爱的女人呢？后来她就直接跟我说，能不能跟我睡上一夜，一夜能顶一百夜。见我不说话，她说她很棒的，而且她一搭眼就知道我也是很棒的男人。她还说只有我们这种很棒的男人女人在一起才是享受，才有质量，她还保证我跟他睡一夜就永生难忘。你知道吗，我很想干了她，她确实很棒，不仅有一个漂亮的脸蛋，还有一对活脱脱的大乳房，很丰满的屁股，她真的很性感。我的身体也有了反应，我真的就想上去干他一家伙。可是我抑制住了自己，因为我心里有爱，我用你抑制了自己的欲望。我不能作对不起你的事，何况她都三十多岁了，她怎么能跟你的二十岁相比？
那么说，我得好好感谢你才对。要是她才十五岁十八岁呢？
是啊，你真该感谢我，你也知道，我这个身体可是无价的，为了你，我一直留着。十五岁十八岁都不行，只有你才正好，刚刚好。
我已经二十三岁了，你不用留，留也没用，你还是去找那个女人吧！
看你吃醋了吧！你一吃醋特可爱，脸红红的。
如果我真吃醋的话，你很受用，很舒服是不是？对不起，我脸红是因为山风吹的，跟吃不吃醋一点关系都没有。
敞开的房门把温柔的夜风灌进屋来，他抱着她，很坚硬的胡子扎着她的脸。他感到他在诉说的过程中找到了快感，整个身心都战栗起来。讲故事是他的强项，他不知给毛毛讲过多少故事，都是男人跟女人的故事，或者说就是他与女人们调情的故事。当年，毛毛对他说的每句话都是坚信无疑，这使他越讲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