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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巴从怀里掏出来他剪下来的刊物,推到他的面前说,我想你自己看这些还不够,你还要让全世界的人都看,你才受用吧!
可那是小说?
不错,你一直在利用小说,你利用小说来装饰你的衰老,来博取女人的欢心,来增加自己的信心,也来骗取毛毛的爱情。据我所知,你跟你老婆感情尚好,你根本就没有离婚娶毛毛的打算。可是你为什么要紧紧抓住她不放?
这孩子,也太天真了,太不懂事了。我是对她不错,也挺喜欢她,但她怎么可以往别处想呢?她跟我的孩子差不多大,我怎么可能娶她呢?我越是爱她就越是不能有别的想法。
这么说,一切的责任都在毛毛自己,是她自作多情,是她自作自受,而你没有一点责任。别忘了,你都什么年龄了,而她才二十出头,就算她多情了,也可以得到原谅,而你不能,你不能胡乱用情,难道你把她什么都要了之后,一拍屁股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吗?
赵一夫一下子兴奋起来,他追问道,是毛毛告诉你的,她什么都给了我,是她亲口说的吗?
谁说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当然有关系,你不知道这对我来说很重要。我可以告诉你,毛毛是个很有天分的女孩子,她应该成为出色的小说家,而且她只有在我的手上才会成为出色的小说家,这是我的责任。
我不是来跟你谈小说的,请你弄清楚,我是来问你,你到底爱不爱她?
赵一夫想了一会儿说,爱,当然爱。可是正因为我爱她,我才必须远离她。因为我不想破坏她的完美,我要小心地保护这份爱,让它永恒。
你向她求过婚是吗?
是。
可是求过婚你又后悔了,因为你从来没打算要离婚。
那是你的理解。年轻人,我可以告诉你,我是个爱情至上主义者,一个理想主义者,我们的爱情不像你想象的那样,也不像你说的那样,我把她什么都要了之后,就一拍屁股走人。不是的,年轻人,你根本无法理解这种爱,无法理解我爱得有多深沉,多纯洁,我什么都没要,虽然她一直想给我,是我没要,我不能要。真正的爱情就该是这样的,一旦被肉体所玷污,就走了调,变了味儿,就庸俗了,世故了。她在我心中,像个女神一样,我愿意用我的一生去供奉她,而绝不允许我内心里的私欲摧毁她。
桑巴仔细地听着赵一夫的话,那双锐利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他,使他不太敢正视桑巴。直到他说完了,桑巴说听起来很柏拉图啊!但是我不信,我要说我不相信。你也就胡弄胡弄毛毛吧,你的脸色你的眼睛你的神情告诉我,你不行,是你不行!
你不要血口喷人!
不是,是你自己在小说中暴露了你的无能!你以为你写得很隐讳,你以为别人看不出来,可不幸的是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如果你真是条汉子,你爱毛毛,你占有了她,现在你因为种种原因无法向她交代,可能我能理解。可你现在这样我就不理解。你自己性无能,你已经被摧毁过了,你老之将至,你想找个年轻艳丽的生命来挽救你,于是你看中了毛毛的天真无知。我敢说你一次次的想恢复你的功能,可是你一次次地败下阵来,你丢尽了脸面,尊严扫地,可你不愿在一个女孩的面前承认你的失败,你就装作是爱惜她不想破坏那种完美,你就编出一篇童话来骗她,让她坚信你的爱并坚守这个爱。不错,你没有破坏她的肉体,可你却破坏了她的精神,你让她认为爱情就是这样的,就是这么所谓的纯洁无暇的,她还要对你感恩戴德。可这是爱吗?你扪心自问,你这是爱她吗?我想如果你有能力你早就把她掠劫一空了。你太残忍了!
赵一夫的脸上渐渐地沁出了汗水,脸色更加萎黄了。他摸出一支烟,送到嘴里抽着,使自己平息了一下,才说年轻人,你们这代人不再有信仰了,你们什么都不相信。那么我说什么都是白费的,还不如不说。你想怎么理解我的感情我的爱,那是你的事儿,但请你不要玷污我们的清白。他刻意把“清白”这个词强调了一遍,这让桑巴尤其不舒服。赵一夫还说我给你讲一个故事,有一个大文豪,他与同在一座城市的妇人相恋,他们每天都写一封信,互诉衷肠,可是他们都坚守着一生不见的信条,一直到死。
桑巴打断他说你不用再讲下去了,我知道这个人是谁。如果真是美好的感情是值得尊重的,但问题是你的爱一点不美好,有点龌龊,说到底你不是爱毛毛,而是爱你自己,甚至是爱你的性功能!
这句话把赵一夫刺伤了,他的火气一下子窜起来,他指责道你是谁?你凭什么来教训我?我耐着性子跟你说了这么多,已经很不错了,你还得寸进尺不依不饶的,你到底想怎么样?如果你还想讨教什么问题的话,我可以再忍一忍,如果没有什么讨教的话,那你可以走了。
桑巴带疤的脸抽动了几下,在赵一夫的观念里,所有的人都要向他求教,他高高在上,自我膨胀,傲慢自大,即便被眼前这个年轻人痛击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可他还是不想失掉了他的身份,他的尊严,他要把他撵出去,最后他还不忘他的优越感。他看着桑巴一时气短,不再说话,他接着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还是愿意给你上一课,我想给你讲讲西方美学、拉美文学,对了,还有萨特的存在主义,你老实告诉我,你读过博尔赫斯吗?还有尤丽西斯?
桑巴再也抑制不住他的愤怒,一拳打过去,赵一夫一点防备都没有,从椅子上抑过去,摔了个四脚朝天,怎么也起不来。
这就是我的回答,我警告你,最好你离毛毛远点,不然当心你的脑袋!
桑巴转身走出门去,留下仰面朝天的赵一夫在拼命地挣扎。他走上城市的街道时,已经黄昏时分了,路边那些银杏树被镀上了一层金黄色。他的心里突然涌上来一层悲凉,水一样漫流着,一会儿工夫,天就黑透了……
第二部分最后一个相互取暖的夜晚(1)
1.自从生日过后,毛毛再也没有见过赵一夫。她觉得无论如何他都应该向她道歉,至少应该解释一下,慰问一下吧!然而没有,仿佛她的被辱是理所当然的,是她自找的。她在与自己作战,一次次地说服自己要忍耐,要等待。可是等待真是一件折磨人的事情,等待就像一片沙漠,把所有的水分都能吸干。冬天已经把寒气贯穿了她的整个身心,她还是没有等来赵一夫的只言片语。她已经等不下去了,她需要他对她有个交代。
她下决心给他打个电话,当然是打到他的办公室里去。她选择快下班时打,这时往往别人已经走光了。她听见了他的声音,她先哭了。她知道她想念这声音。她说她想见到他,就现在。
赵一夫打着哈哈,说不行啊,我还要有个会呢!撒谎,都快下班了还哪有什么会?他说是真的,是个座谈会,还管晚上的饭呢!她逼问他什么时候见她,他让她等着他的电话。
她已经从他的口气里听出了事情的结果,他在把她的心要走了之后,想甩开她。当她这样想时心里难过极了,从一开始,她就处于这种被动的状态,是他亲近她,亲吻她,抚摸她,又要娶她。可她弄不明白为什么当她真的想嫁给他时,他却要离开她。在那个年代,爱情必须是灵与肉的完美结合,而且光有肉体没有灵魂是要被唾弃的。她没有体验过肉体是怎么回事,她只知道她的心已经属于他了,那么肉体当然也属于他,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她当然不知道赵一夫不过拿她当个试验品,一块试金石,他在她的身上证明了自己的魅力,她无条件地服从他,无条件地爱他。他满足了,便开始撤退了。他无法想象,他会为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子闹离婚,事实上他也根本不可能离婚。他与妻子过得好好的,平平静静,没有怎么好,也没有怎么坏。妻子贤淑温静,对他关心体贴,虽然没什么文化,但他实在找不出什么理由跟她离婚。而且他总是有一种衰老的感觉,头顶日渐稀少的头发成为他的一块心病,尤其是他的性功能已经损失殆尽,无论怎样都没有一点好转的迹象。就算他有勇气离婚,他也没有勇气结婚。而毛毛那么年轻光亮,对他五体投地,他怎么可能在她的面前把自己的脸面丢尽,像一条狗一样再被她抛弃?是的,他肯定会被她抛弃,那还不如他抢先一步抛弃她,这样他的心理会得到些许的安慰,所以当他等到了最后一步,她愿意嫁给他,毫无保留地献给他时,他知道到此打住。
这一等又是一个月。她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填充自己的生活了,就跟着桑巴吃遍了全城的大小饭店。她全心全意地享受着美食带给她的快感,也许这样可以削减一下内心里的悲伤。一个月下来,她不但没有长胖,反而更瘦了。
这天正好是星期天,她值班,同事小高说有个女孩子来找你。她走出去,见是梅兰,有些吃惊地问怎么是你?梅兰高高瘦瘦的样子,显得楚楚可怜。她说想跟你谈谈。于是她带梅兰到值班室里,梅兰坐在椅子的沿上,给人一种随时都会掉下来的感觉。她第一句话就问她你爱桑巴吗?
这句话被这个女孩子问出来,她正在倒水的手还真抖了一下。在梅兰问她之前,她还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是否爱过桑巴。她回答说这很重要吗?
她的眼泪就流下来,她抽泣着说我是桑巴的女朋友,而你爱不爱他对我来说当然重要。
毛毛选择着词汇,她说桑巴像我的一个亲人,对我所有的一切都持包容的态度,跟他在一起我很放松,但这不等于爱。
梅兰似乎高兴起来,问你能肯定吗?
她迟疑了半天还是对她点点头。
她问梅兰桑巴爱你吗?
她垂下眼帘有些羞怯地说,我爱桑巴就足够了,不在乎他爱不爱我。他太冷峻、太深刻,我无法阻止自己爱他,我整天在这种挣扎中,心几乎都快要碎了。她哀求毛毛说如果你真有可能爱上他的话,我就完了,因为我知道桑巴爱你。
她简直惊讶不已,也许这也正应了潜伏在她内心里的期待,她期望过他爱她吗?她心里明白他是爱她的,可她必须远离他。她知道赵一夫是火,能把她烧死,而桑巴则是水,一样能把她淹死,她同样需要远离他们。
毛毛反问说你怎么那么肯定他会爱我?
梅兰说他爱你,他跟我在一起总是不能全心全意,他心里总是想着你,有时还会把我当成你。毛毛,如果他真的爱你的话,你怎么办呢?
毛毛说我有男朋友,我们已爱了很久,就算桑巴爱我,我也不会爱他的。因为我的心已经给了别人,再也无法给他了。接着她编出个美丽的故事给梅兰听,终于梅兰破涕为笑,她小声说她真想为他生个孩子。
毛毛吃惊不小。在她直觉里,桑巴是不会为这个孩子负责任的,他不是个有责任感的男人,那么干嘛要为他生孩子呢,再说你还在读书,千万不可以胡来的。
梅兰除了想为他生个孩子外,不知道还有什么事情可以是个安慰。事实上她对桑巴对自己的爱从一开始就是不信任的,她怀疑。可是她还是抱着一个也许根本就不可能实现的爱去献身,她认为没有这样更彻底的了,也许她献身的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理想。就这样,顿了一会儿,她开始讲桑巴,讲他们的恋爱史。
2.在梅兰与桑巴初恋的前一个冬天,也就是1984年12月31日,台北的中华体育馆正在举行罗大佑演唱会,他点燃了一代人的伤感,那是一种音色参差但场面壮观的合唱。而在梅兰生活的城市里,真正的寒冷才刚刚开始,人们还听不到《恋曲80》那样低婉而怅惘的歌声。但是,对爱情的追求与追问那么强烈地吸引着年轻人,而更觉醒的爱就快要到来了。
这样的冬天是灰暗的,黄昏过后就是一片沉寂。像梅兰这样的女孩子一个人走过师大落雪的操场,心情是何等的落寞。天太冷了,如果有一只手伸向她该多好啊,至少她可以取取暖。
梅兰的眼里似乎又飘起了1985年冬天的雪,她开始平静地讲述起来。
去年冬天出奇地冷,我就要进入二十二岁了,心里有一股无法说出的伤感。我独自在雪地上走着,我那么强烈地希望得到温暖。在我的心里,我想爱情就是温暖,诗歌就是温暖。我就拼命地写诗,拼命地读书。一有时间,我就去新华书店。我还买不起那些诗集,我就一本一本地翻看。读书的时候我觉得浑身都是火,我暖过来了。我就是在新华书店认识桑巴的,我固执地认为我是在温暖的地方认识他的,他应该带给我温暖。我正在翻读诗集时,忽然我身边的一个男人向我推荐另外的书籍,都是关于哲学方面的。他一开口我就爱上了他,而且那么不可救药。我们就站在新华书店的书架旁,他就给我大讲特讲萨特、海德格尔,当然还有弗洛伊德,波伏娃和海特,把我听得神魂颠倒。整整两个小时,我根本挪不动脚步,我爱上他了。他一边讲我一边想着,我要跟他在一起,在这样的冬天里,我们相偎着,身边生着炉火,听他给我讲我不知道的东西,当然也朗诵诗歌,最好是我写给他的情诗,那该是多美的生活啊!
梅兰说累了,她端起一杯水润了润喉咙。
毛毛有些惊奇地听着梅兰谈桑巴,为什么他从来不跟她谈哲学,为什么他在她面前永远是一副无赖的面孔?
接着,梅兰说之后桑巴就消失了,我每天都去新华书店,期待着奇迹再次发生。可是他再也没有来,我不甘心哪,我的初恋难道就这么结束了吗?不久学院里举行了一个诗歌朗诵会,你无法想象那热烈的场面,整个礼堂挤得水泄不通,连过道上都站满了人。那气氛真是终生难忘,是我所能感受到的最崇高的激情。几个男生弹着吉他坐在舞台边上,偶尔唱几乎流行的歌。我们朗诵的有普希金、有叶芝,还有徐志摩戴望舒,舒婷北岛,几乎一朗诵起他们的诗句,台下成千上万的人们都跟着朗诵起来。台上台下上下呼应,几乎成为一种狂欢,诗歌的狂欢。你能想象那么多人齐声朗诵北岛的《我不相信》吗?接着梅兰便朗诵道: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
我不相信天是蓝的
我不相信雷的回声
我不相信梦是假的
我不相信死无报应
……
我就是在这种气氛中走上台的,我站在舞台上朗诵我的作品,中间往台下一看,竟意外地看见了桑巴的眼睛,哎你发现没有他的眼睛特别迷人,像谁呢?对啦,像史泰龙。我一下子被他迷住了,我盯着他,完全忘记了下面的诗句。那么多的人在起哄,我浑然不觉。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几步窜上舞台,站在我的身边,拉起我的手,顺着我的诗句接下去。天哪,我完全晕了,他的诗竟然写得那么好,比我好上一千倍。天哪,他还拉着我的手,在众目睽睽之下拉着我的手,我太幸福了。全师大的女生有谁能让一个心爱的男人当众拉着手呢?后来他是怎么把我拉下台的,又怎么把我拉到外面的,我全然不知。我发现我的整个心灵全飞走了,我已灵魂出窍,我魂不附体。那个晚上,我们就在雪地里走着走着,永不疲惫。他用军大衣把我裹在里面,我紧紧地挨着他的心脏,听着那有力的跳动,听着他的声音,仿佛来自天堂,一切都太美了,太美了!我们从师大的校园里走出去,沿着黑暗的夜色往郊外走。我的眼前什么都看不见了,我眼里只有他一个人。一路上我们都说了些什么,我已经记不起来了。后来,我们开始亲吻。在雪地上,我只感到我的嘴唇热辣辣的,我的心跳得快要碎掉了。我们胡乱地亲吻着,没有技巧,没有经验,只有激情,只有新鲜。我们一句也不想说,我们不想浪费掉那么宝贵的时间去说什么苍白的话。我们就一直吻着,我的舌头卷进他的嘴里,他的舌尖在我的嘴里,我们分不清彼此了,直到麻木了,昏迷了。天快亮的时候,我们不得不分开。因为我必须在天亮之前回到宿舍,我们宿舍查得很严,夜不归宿是不得了的事。
他送我回来,一路上我伤心得不得了,我一遍遍地问他什么时候再见面。他一遍遍地说他把每个夜晚都看作是最后一夜,他无法给我回答,他不知道。他还说了一句歌词:从来不需要想起,永远也不会忘记!以后他的这句话无数次地说起,无数次地刺伤着我的心。我恨这最后一夜,我还是期待着这最后一夜。
不久后的一个周末,所有的人都回家了,宿舍里只有我一个人。我不想回家,我只想跟他在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