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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村干部会上,特别是在支部会上,大家虽然都同意开放一部分禁山,同时保留大部分禁林归公,但对留地主祖坟那部分树林都不同意。我说:地主怕伤了他们家的风水嘛。青年党员抢着说:就是要破坏他家的风水,让他家也穷下来。我说:咱们党员不是要反对迷信吗?为什么还相信风水呢?他们说不出道理,却还抢嘴说:干吗地主要信风水呢?我说,地主信风水,现在不是也不灵了吗?我们农会团结起来减租减息,地主不是也低头了吗?我们现在翻身,不是靠风水,是靠团结,地主要信风水,我们为了团结他抗日就让他一步吧。最后,大家同意了我的意见,由村长、农会主任去和地主商定,划定一部分禁山开放,其余除地主祖坟地附近一小块归其所有外,全部归公,成为禁林。禁林按规则可出卖成材,收入归村,但不许任何个人砍伐,否则严惩不贷。
北萎泉禁山问题的解决,得到范子侠司令的支持,人人称颂。这对临河川群众运动的顺利开展,起了很好的作用。因为地主们很听范司令的话,所以在北萎泉地主家的影响下,临河川的地主们对群众运动很少顽抗。〃二月扫荡〃中范子侠牺牲后,临河川一带的群众和地主都很悲痛。北萎泉地主家为他设立了灵堂,甚至在〃五月大扫荡〃中把它藏在窑里也小肯毁掉。为此,我建议由他发起,在北萎泉开了一个追悼范子侠的大会,这个追悼会开得很成功,既鼓舞了广大群众的情绪,又团结了地主和上层人士。
日寇撤退后,我们在临河川以及到口外甚至到敌占区工作,都很顺利。彭华和李挺英都说:若不是2月前后在这里打下点群众基础,恐怕这次到这里逃难都很成问题。我说:临河川在太行区还属于根据地,应该展开武装斗争,不能只是应付敌人,我们应该教会他们使用地雷,以便下次敌人再来时能展开地雷战。这里是山区,各种石头很多,可选择一些作石雷,而且附近有窑厂,所以这一带人家瓦罐特别多,大一点的瓦罐都可以用作瓦罐雷。这一带的老百姓,会造旧式火药的人也不少。于是我们便教民兵,让他们学会制造各式地雷以及引炸地雷的各种方法。这里的民兵都很聪明能干,他们一学就会,并且还很有创造性,能把地雷安放在各种地方…敌人不注意又必然要到的地方。我们在好几个村都举行过演习,结果都很成功。1943年春,敌人又到太行山〃扫荡〃,我和彭华都在涉县更乐村(涉县指挥部所在地)。在这次反扫荡中,涉县沿武(安)涉(县)公路各村的民兵,都展开了地雷战。但不知流河川一带的情况如何,我一直很挂念。可是一直到今天也不了解。 8。 左权将军之死(1)
还是5月底,敌占区就风传左权将军殉国的消息。我们听到后,分明知道它很可能是属实的。因为当我们亲眼看见彭总带着警卫人员突围时又看见参谋长在那里顶着指挥,就料定他将以身殉国。但是我们总希望这个消息是误传,靠不住。随后,口内各村也传来左参谋长殉难的噩耗,村千部来问我们,我们还是说:我们离开战场时,左参谋长亲自在那里指挥,很精神。不过后来的情况,我们就不知道了。我们这时回答问题的口气,虽然己经有些改变,但仍然希望这个消息是误传。到6月上旬,有人从敌区带给我们一份北平出版的报纸,那上而不但登了左权将军殉国的消息,而且有详细的报导。它的报导,前一段基本上符合我们的经历。对我们突围后的报导说:左权将军一直站在那儿棵树下,一步未退。敌人估计他身边一定有不少部队,未敢突然向他冲去。只是用枪炮向他射击。后来不见他的身影了。也没有人还击了。敌人才从沟的对面走过去,当到他站立的树旁,看见他已经一倒在地上,态度很安祥。很快,一个敌酋来查看,看出将军是中炮弹致命的。敌酋反复端祥了将军的神态,对将军很表崇敬,命令所有在场的敌军,一律向将军致军礼,表示对一个模范军人的敬意。我们看到这里,忍不住哭起来,旁边的人,见我们哭泣,知道左权将军真的牺牲了,一个个也都泪流满面,痛哭失声。
北萎泉地主家首先为左权将军设立了灵堂,那灵堂壮严肃穆,比范子侠的灵堂还要大些,他一家人都为左权将军焚香秉烛,作揖叩头致礼。村支部和我们商量的结果,决定在村公所大院里设灵堂,而在大院的门前,用柏树枝立一座牌坊。灵堂里左权将军像是由李挺英、彭华和我3人用毛笔画成的,虽然不够形似,但我们认为画出了他的精神,那庄严威武的神态,令人肃然起敬。全村各户,除少数自设灵堂外,大多数都扶老携幼,到大院灵堂来烧香叩头他们一进门就放声啼哭,无限伤心。妇女会还准备了一些人昼夜哭灵,被我们劝阻了。
整个临河川,无论口内口外,都以北萎泉为榜样,各村都树立了牌坊,设立了灵堂,为左权将军致哀。这一举动,甚至影响到敌占区,那里设灵堂的人家当然要少些,而且多半是秘密的,但那一段时间内,敌区来往的马车和牲口头上,也和临河川一样,都带上了一块白头巾。这分明是为左权将军带孝嘛。敌伪明明知道,但也无可奈何,甚至有个别炮楼,用竹竿挑着一块白布,挂了出来。左将军之死,扣动了每个中国人的心弦,他真不愧为中华民族的脊梁啊!我们由此看到中国人心不死,抗战必胜,日寇必败。尽管我们当时困难重重.牺牲惨重,但人心所向,使我们从悲愤中感到无穷的温暖。
6月下旬,我们从太行区的报上看到了中共北方局和野战政治部联合发出的通知,这通知叫《关于追悼左权同志的决定》。它要求全华北各解放区7月7日抗战五周年之际,举行追悼大会。同时还登出了朱总司令《悼左权同志》的诗:
名将以身殉国家,拼将热血卫吾华。
太行浩气传千古,留得清漳吐血花。
这首诗悲壮沉雄,典雅古朴,它把代表我华夏民族精神的浩然正气,用巍巍太行的形象表达出来,正好是千古传下来的,又将千古的传下去。为抗击日寇侵略者,那无数英烈所流的血,好像江河里层层叠叠的浪花一样,非常壮丽,而清漳河以其清澈著名,由左权将军的血在其中所激起的浪花血花,自然更加壮美无比。我们读了这首诗,认为它虽是绝句,实为绝唱。于是决定我们3人都要写点东西来悼念。我记得李挺英写的是《誓词》,其中写道:他以后一定要参加空军。驾着飞机去炸平东京,为死难同胞复仇。他后来到了东北,果然参加了空军,全国解放后还当了东北空军学校的校长。不过,用不着他去报仇,日本帝国主义已因其侵略无度,恶贯满盈,在1945年就受到了原子弹的惩罚。
我也想写首诗来悼念左权将军,但一提笔就悲愤不已,写不出来。历代写这样的诗,除〃骚体〃中的《国殇》之外,都用〃颂体〃,而颂体多是四言,既古板,又难懂,我从来就不喜欢。朱总司令用七言绝句的近体诗写了,而且写成了绝唱,无以复加,我可不想步他的后尘。怎么办呢?想来想去,凑成一首词:
清漳,浊漳,萦回太行。
曾经多少沧桑?
终流向远方。
天长地长,日月争光。
千秋万代留芳。
念将军不忘! 9。 左权将军之死(2)
写完后一想:词,多半是风月之作,怎好用它来抒发庄严、赞颂、悲愤之情呢?后来再一想,词到苏(东坡)辛(稼轩)之后,不是也有豪放一派吗?总司令既可以创造性地用诗作来悼念,我为什么不可以创造性的运用词作呢?于是就这样写在纸上,算作定稿。不过当时我还记不清词牌,等以后找到词谱一查,原来这首词牌是《醉太平》。我对一词谱的记忆并没有错。
为了悼念左权将军,我们把悼念作品拿到灵堂里在他的画像面前焚香朗诵,就像旧社会读祭文一样。彭华朗诵的声音凄凉婉转,令人伤痛。李挺英则激昂慷慨,大有欲炸平三岛之势。最后轮着我读时,全场的人早已潸潸流泪,但我还是抑制住悲痛,慢慢地焚香秉烛三鞠躬后,像军人那样立正在画像前,双手捧着我的词作朗诵起来。读上阕的时候还比较气足;读下阅时,我实在不能支持,还没有读完,便哽咽着读不下去了。这时彭华忙为我接着往下读,读到最后一句〃念将军不忘〃,他也泣不成声,只听得李挺英大声呼喊道:〃左权将军万岁!〃于是全场跟着高呼口号,〃为左权将军复仇!〃〃左权将军万岁!〃的口号声,震动屋瓦,震动山谷,人们的心情也由悲痛中惊醒过来,转为无限振奋。
在全华北于7月7日追悼左权将军的前两天,我们便在口上村召开了整个临河川追悼左权将军的大会。不仅口内口外各村的群众来了,武西县(当时武安分为武西和武东两个县)靠近临河川各村庄的群众来参加的也不少,就是武东县,除附近区村有群众来参加外,敌区也有许多村庄派代表来参加或送来挽联与花圈。开追悼会时,按本地习惯鸣炮为礼,同时民兵还拉响许多地雷,一时山鸣谷应,地动天摇,人们兴奋地高呼口号,把追悼会变成了对旧本帝国主义的示威。
抗战5周年纪念后,我们决定回麻田。我们沿太行山东麓并溯清漳河而上,目的是想看看邯(郸)长(治)路的黎城至涉县一段和清漳河涉县至麻田一段(也就是太行根据地的腹心地区)情况究竟如何?
日寇这次对我太行腹心地区〃扫荡〃的方针,按它自己的说法是:〃消灭八路军统率机关和一二九师部队,毁灭根据地生存条件。〃也就是实行〃三光政策〃。直到战后的今天,为日本帝国主义辩护的反动学者还在说:日军从来没有规定过〃三光政策〃。是的,在日本人的文件上从来没有写上要实行三光政策。但它要毁灭根据地的生存条件,怎样毁灭呢?那就是把房子烧光,把东西抢光,把人杀光。我们从北萎泉往武西走,不远,就到涉县境内,凡是敌人认为是我机关、部队经常驻扎的地方,村庄里房屋都被焚烧,到处是成堆的瓦砾;群众的财物,凡能抢走的都抢光了,连牲口也杀了不少,拉走不少;被奸淫的妇女无法计算,壮丁被抓去当劳工,村干部和民兵只要被俘,就被无情的酷刑整死。我们一路上看见到处是新坟,坟上飘着白纸,有的坟边还有妇女在那里啼哭。当年冀中的〃五一大扫荡〃后,报上说〃处处有新坟,家家闻哭声〃的情况,不想我们现在竟然亲身经历!我们心中的怒火不禁燃烧起来。我们的热血沸腾了,我们用歌声打破了难堪的沉默:〃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对准那敌人,把它消灭!冲呀!冲呀!杀!〃我们的歌声,引起了路上行人的注意。有一群儿童看见我们3个八路军(我们已换上了军装少在唱歌,非常高兴,他们大声喊道:〃八路军同志,再来一个!〃我们于是接着义唱《保卫黄河》、《太行山上》,孩子们也跟着唱了起来,雄壮、欢快的歌声改变了周围悲痛、低沉的气氛。
快走到涉县城的时候,李挺英说到城里他请客。李到太行不久,还没有到过涉县城,他这个广东佬以为县城总是比较大,我曾对他说过,涉县城还比不土南方一个小镇,他不肯相信。当我们走进城一看,这个又小又穷的山中小城,经过日寇几次洗劫,剩下的商店已经不多,而这回5月〃大扫荡〃,把剩下的几处稍微像样的商店全烧光了,只见到处是断瓦残垣,令人目不忍睹。李挺英见此情景,愤怒地叫道:不能在这里吃东西,咱们走吧!他片刻也不休息,拔腿就大步离开。我和彭华也只好快步跟上。
我们沿清漳河逆流而上,走到一个村庄,在村口看见一张案上卖肉,一问,是刚杀了的猪。我们买了至少有五六斤肉,想找个地方吃饭。主人说他家就在村头,可以到他家去。他呼唤一声,一个女孩便来把我们领到了他家的一间破屋。原来他家也被日寇烧了,一家人就挤在这间破屋里。因为他家是开小饭铺的,所以为我们做的红烧肉很有味道。我们原拟把肉分为两份,吃一份,带走一份晚上吃,但吃到后来,把两份全吃光了,只剩下几个馒头。我们买的馒头也不少,好像是5斤。这一顿我们每人吃了差不多两斤肉和一斤馒头,我们的肚量真不小啊!
10。 左权将军之死(3)
吃饱之后,精神为之一振。但拔腿走路,却更觉疲乏了。于是走不多远,便找一个村庄休息。这天晚上,辗转反侧,不能入睡。漳水的鸣咽声,声声入耳,朦朦胧胧中仿佛看见那汹汹的漳河水,涌出一朵朵的血花。一刹那,左权将军似乎站在那里呼唤我:李新,快把背包扔掉!……我似睡似醒地连忙喊道:参谋长!这一声把彭华、李挺英都惊醒了,他们叫醒了我,问是做梦了吗?我清醒之后,首先不自觉地摸了摸当枕头用的背包,然后才回答我分明梦见参谋长的感觉。这时,彼此都没有睡意了,不久天色黎明,我们便趁早起身。由于急着赶往麻田,李挺英不顾脚底有泡,也和我们一起加快了步伐,气喘吁吁地直往前奔。
回到麻田,周金光领我去见刘锡五。锡五因夫人被俘后,敌人又故意把她放回,他只得将她送回延安受审六,因此情绪不好。他因病躺在木板床上,一见我,很高兴,连忙坐起来。周金光劝他别动,他不听。我上前去和他握手,他见我还背着背包,要我赶快解开放下来。我把我们突围后的情况简单地向他汇报后,特别说明我背包里的文件一件也没有丢失。他笑着对我和周金光说:我们组织部的人就是靠得住,我们做到了与文件共存亡。我连忙补充说:锡五同志,我们做到的是共存而不是共亡,这比共存亡还好啊!我们3人都哈哈大笑起来,刘锡五似乎连他的病痛都忘了。
彭华和李挺英一到麻田就去看周惠,因为周当时是北方局青委负责人。我大概第二天才看到周惠,他一见就开玩笑说道,你这位〃清谈家〃能依靠群众活下来了,好啊!那位〃清谈家〃可被鬼子抓走了!言下不胜叹惋。我和彭梦庾两个都是四川人,爱吹牛,彼此戏称〃清谈家〃,大家也都以此称呼我们两人。儿十年后的今天,周惠和当时北方局一些人给我打电话,还是叫我〃清兄〃呢。周惠是朝彭德怀副总司令那条路线突围的,很快就找到了彭总。他见到彭总的时候,刘锡五也在,彭总很伤心,说这次是他一生最大的失败。这时的八路军前方总部和北方局,一共就剩下这么一些人,其余的都不知下落,何况左权将军又牺牲了,这怎不叫人痛心呢!周惠谈到这里,又提起彭梦庾确实被俘,结果一定凶多吉少,也是无限的伤感。我也沉浸在悲痛中,彭华、李挺英在一旁也不说话。沉默、沉默,平常那么活跃的青委干部们这时竟这样的沉默!一阵吃饭的号声吹响,才打破了沉默,于是大家都拿饭桶去打饭,我打了饭也拿到青委这边来吃。这时有战士在唱歌。在我的领头下,我们也唱起歌来:〃红日照遍了东方,自由之神在纵情歌唱。……敌人从哪里进攻,我们就要叫它在哪里灭亡。〃
我们回北方局最晚,这时,各单位都重新恢复工作。《折华日报》(华北版)虽然损失惨重,连社长何云同志都已牺牲,但在新的领导下又照常出版了。正如敌区的老百姓所说:八路军是打不垮的。日寇的〃扫荡〃,有时能打散我们一些思想麻痹的单位,但打散了又会重新聚集起来。要想消灭英勇善战的八路军,要想把坚持华北抗战的中华民族最有觉悟的英雄儿女赶出太行山,那是绝对办不到的。试看:〃书生〃们依然在那里办报,〃清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