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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阳光下;杨小翼发现伍思岷目光深陷;颧骨高耸;眼中布满了阴箍。看他一脸倦容的样子;杨小翼对他竟然可笑地心生怜悯。一会儿;伍思岷说:
“你和他多久了?”
“不是你想的样子。”
“多久了?”他提高了嗓门。
“十个月。思岷;你听我解释。”
“是因为我不在家吗?”
“不是的;情况很复杂。”
“在你这里;任何事都是复杂的。我不想再听你的谎言;我妈说得没错;你们杨家的女人天生下贱;你的母亲给刘云石做玩物;而你居然找了个下三滥。我真是看走了眼。”
伍思岷声音平淡;像在谈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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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她感到自己是多么委屈。
伍思岷继续说:“你伤透了我的心。我这颗心被你毁掉了;这辈子都毁掉了。我会马上和你离婚。离婚后;你不能再见我儿子;在儿子那儿;你等于死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吕维宁的私生活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他真是个流氓;他在附近的村子里有三个相好。吕维宁被当作流氓被批斗;批斗结束就被囚禁在地下室。在不批斗的日子里;人们忘记了他的存在;他最后被饿死在地下室。
杨小翼被伍家扫地出门。她和吕维宁的事迅即传遍了华光机械厂;也传遍了整个广安。杨小翼虽然没有像伍思岷那样被批斗;但陈主任经常在大会小会上批评她:“一个女人家;管不住自己身体;还有什么脸见人?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做革命军人。”听了这些话;杨小翼无地自容。杨小翼想陈主任这么做是在报复她曾经的薄情寡意了。杨小翼以为组织上会开除她的军籍;但一直不见动静。多年后;杨小翼才理解;其实陈主任对她并无恶意;像她这样的领导是必须说一些场面话以表明自己的立场的。
那是一段难熬的日子。她被发配到厂区扫地;没有人把她当人看;人们见到她像见到了瘟神;所到之处;都避之不及。后来;军民共建时;厂部又要求她每天去附近的村子扫地。村里的人都知道她是个“腐化”分子;见到她;脸上便挂着意味深长的笑。村里的孩子;喜欢围着她;高喊她为“破鞋”。
杨小翼的内心充满了委屈和怨恨。她的怨恨绵绵不绝;如冬日长夜。她怨恨将军;觉得是他毁了她的一生。要是将军不抛弃母亲;她的一生不会这么动荡;要是没有将军;她就不会伤害到尹南方;要是没有将军;她也不会被吕维宁挟持;那么就不会有现在的悲剧。她同时怨恨母亲;母亲为什么要生下她呢?母亲应该知道一个私生女在这个世界会有多艰难。她认为母亲是个愚蠢的女人;自以为得到了爱情。却是始乱终弃。她也怨恨伍恩岷;是的;她在永城害了他和他们全家;她因此总是让着他;为了他什么委屈都承受;他却是如此冷酷地对待她;竟然不让她见儿子;这对一个母亲来说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
为了能见到儿子;她去他办公室求他;他却一直不肯见她。
后来;他终于同意见面。她向他解释;她和吕维宁这样做是因为他要挟她。
“他为什么要要挟你呢?”
她说因为她放走了将军;被他发现了。
“你?”伍思岷笑了;“你为什么要放掉将军?”
她无言;她不知道如何才能说清楚这件事。
“你别骗人了;我知道将军是被人放掉的;开始我们内部非常震惊;但我们做了深入的调查;将军被放是因为周总理的指示;是总理的秘书打电话来;有人才敢偷偷把将军放掉。”
杨小翼听了相当吃惊。
后来她想;可能是她放了将军在前;周总理打电话在后。
伍思岷下逐客令;“我不想听你任何解释;你越解释;我越痛苦。你在我心里彻底死了。”
看到伍思岷那张冷酷的脸;杨小翼明白;她再怎么解释都是无效的。
由于长时间的胡思乱想;杨小翼内心的不平日益增长。她的思想开始变得混乱;好像有千万种力量在拉扯着她;她会就此五马分尸。她开始失去控制;有时候会在大庭广众之下突然泣不成声。由于她目前的身份;她的行为不但没有得到群众的同情;反而引起大家的厌恶。她心里清楚群众对她的看法;可她依旧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无助和悲伤是如此强烈;总是突然抵达她的心房;毫无征兆;她除了放声大哭;没有任何办法。她怀疑自己得了忧郁症;干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她想到过死;不过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她想到了儿子。儿子一直是她内心最重要的部分;她要活着;要看着儿子健康成长。
伍家拒绝她见天安;杨小翼只好偷偷去看望他。有一天;趁伍家院子里只有天安一个人;杨小翼溜了进去。天安用奇怪的眼神看她;这眼神令她心碎;她一把抱住了天安。“天安;天安……”她说不出一句话。
“妈妈;奶奶说你是个坏女人。”天安怯生生地说。
“天安;妈妈不是的。”
“奶奶说你偷男人。妈妈;你是小偷吗?”
“妈妈不是小偷。”
“那你为什么偷男人?”
“妈妈什么也没偷。”
天安似乎有些疑惑;他说:“那你为什么不回家?奶奶说;你被抓走了。”
杨小翼不知道如何向天安解释;天安太小了。他什么都不懂。她说:
“天安;你不相信妈妈吗?”
天安摇摇头。
“你相信妈妈会做小偷吗?”
天安还是摇摇头。他说:
“可是妈妈;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她说不出话来;只好含泪亲他的脸。
“妈妈;你要来看我;我想你。”
她使劲点头。
天安的态度让杨小翼略感欣慰。只有儿子接受她;需要她。但她也担心;在天安奶奶的教养下;长此以往;天安可能也会看不起她;以她为耻。
秋天的时候;杨小翼听说天安上了幼儿园;内心又活动开了;她想去幼儿园看看儿子;哪怕远远地见他一面也好。天安在幼儿园了;应该比原来见他方便多了。
星期三那天;厂部政治学习;杨小翼被排除在外;他们开会的时候;她在厂区道路扫地。广安的秋天;植物依旧茂盛如夏;地上没有多少树叶;所以清扫工作一会儿就完成了。杨小翼歇下来。看了看天空。秋日的天空蓝得轻盈;即使深沉如墨的远山;此刻也显示出难得的轻松面目。杨小翼的心情也跟着明媚了一些。这时候;她的脑子里出现一个念头:这会儿厂里没事;为什么不去广安看看孩子呢?
当她来到广安红花幼儿园时;还没到放学时间。杨小翼站在铁围栏外面看着操场上的一切。这是做操前的时刻;孩子们排队从教室里出来;他们步履蹒跚;像一只只随地打滚的气球。有几个调皮的孩子脱离了队伍;在操场上奔跑。她知道天安如他的父亲;一直是守规矩的孩子;他不会擅自撒野的。她在队伍里寻找儿子。儿童广播体操乐曲响了;孩子们的动作七零八落;煞是可爱。她终于在最前面的一排找到了天安;他做得尽心尽力;一板一眼;但总是跟不上乐曲的节奏。她很想爬过铁栏;替天安喊口令。
广播操终于做完了;他们也要放学了。孩子们开始在操场上自由活动;等待下班的家长来接他们。幼儿园门外聚集着一些老人;他们等着自己家的孙子或外孙从里面出来。杨小翼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天安;她想叫他;但又有一种莫明的惧怕。后来。还是天安看到了她;怯生生地向铁围栏走来;轻轻叫了声“妈妈”。听到天安叫她;她瞬即红了眼眶。她的手穿过铁栏;落到天安的身上。
“天安;妈妈来看你了。天安;你好不好?”
天安的眼神里有一丝警惕;他的态度里有和她保持距离的意思。这姿态让她感到悲伤;这么小的孩子都知道势利了。
天安的后面出现一道暗影。杨小翼抬头;看到天安奶奶一脸厌恶地站在天安身后;杨小翼被她脸上的表情镇住了。
天安奶奶大声骂道:“婊子;不要脸。你好意思来看天安;你嫌害他还不够?”
她的叫骂声引来一群看热闹的人。她骂得更欢了;把杨小翼的事兜了个底。围观的人开始对杨小翼指指点点;杨小翼感到无地自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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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安奶奶在对天安说话。杨小翼此时有点迷糊;她没听清楚天安奶奶在说什么;但天安说出的清脆的话她听清楚了。天安说:
“妈妈;你是一个婊子;不要脸。”
周围一片哄笑。
天安奶奶的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那一刻;她脸上呈现的快感好像是上了天堂。
杨小翼满怀羞愧;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幼儿园。
杨小翼是走着回华蓥的。她一路踉跄;浑身无力。天安的叫骂如同霹雳;给了她致命一击。儿子也不需要她了;儿子的态度彻底摧毁了她仅有的生活信念。那天回到宿舍已是晚上;杨小翼无法再支撑下去了;她的整个身心麻木而无助;好像她已经死了;灵魂不在;留下的只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那天晚上;她吞了一大把安眠药。
后来是陈主任救了杨小翼。
当杨小翼醒来的时候;她看到周围寂静的白色;知道自己在医院里。陈主任守在她的病床边;她那张大脸庞上布满了关切的表情。醒来的一刹那;杨小翼心情异常平静;就好像她是刚刚出生的婴儿。目光所及都是新鲜的事物;好像这些事物同她一样才刚刚诞生;还没有命名。周围非常安静;她听到了远处传来广播体操乐曲。她想起儿子天安;天安只要听到这乐曲便会哇哇大叫;动手比划。杨小翼的目光回到陈主任脸上;她第一次发现陈主任比几年前老了很多;她的头发花白了;眼角已有很深的皱纹;这皱纹像光线一样向四周发散。她知道这个女人关心她;可她曾对她恶言相向;不知怎么的;杨小翼鼻子酸酸的;想哭。
陈主任见她醒过来;松了一口气。她比往常和善了不少。她拍拍杨小翼的脸;说:
“有什么想不开的呢?你真是个傻瓜;你死了;你儿子怎么办呢?”
这话说到杨小翼的心里去了;她忍不住流下泪来;她呜咽道:
“可是他们把我儿子夺走了;他们不让我见儿子。”
陈主任说:“丫头;谁也夺不了你的儿子;儿子永远是你的;眼下只是暂时的。我告诉你;闺女;人生总难免坎坎坷坷;我也有过你这样的想法;想一死了之;但我没有这样做;我坚持下来了……”
说到这儿;陈主任眼眶通红。她控制了一下情绪;继续说:
“丫头;做人哪有这么容易。丫头;我一直没告诉你;我的女儿其实不在了。你一定也听说了;她出了事故;被压在了隧道里……但我不肯相信她已经不在人世了;我不能相信……”
说到这儿;陈主任哽咽不能言语。
杨小翼没有见过陈主任如此悲伤;这个女人从来是乐观而坚强的。陈主任的哽咽;让杨小翼对她产生一种既愧疚又同病相怜的感觉;她忍不住和陈主任抱头痛哭。
陈主任说:“丫头;你要好好地活着;一切都会过去的。”
杨小翼不停地点头。
后来;陈主任还说起当年母亲来广安和她见面的事。陈主任说;那时候你妈对你的婚姻很不放心;对伍思岷的个性她心里也不踏实;你母亲是有眼光的。她让我帮帮你;可怜天下父母心。杨小翼听了;禁不住又流下泪来。
医生说杨小翼要在医院观察几天才可以出院。有一天傍晚;伍伯伯来看杨小翼;他竟然带了天安过来。他是从幼儿园直接带过来的。“我没征得天安奶奶同意;她不会同意的;我就把天安带来了。”伍伯伯说。天安的目光里充满了忧虑;不知道是在为母亲忧虑还是在为前来看母亲这事忧虑。天安一直低着头;一会儿他细声细气地问:
“妈妈;你生病了吗?”
杨小翼摇摇头。
“妈妈;不是我自己要说那些话;是奶奶让我说的。妈妈;我怕奶奶。”
杨小翼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第二十章
一九七二年冬天;杨小翼的命运有了意外的转机;她被调回北京;在后勤部所属的一个代号为980的军工企工作。因为是单身;厂部安排她在厂区大院的一个单身宿舍里住下。
刚到北京的那段时光;杨小翼身心疲惫;内心软弱;她是靠某种麻木的力量才使得自己保持平衡。白天;杨小翼在车间工作;制作一种精密度相当高的零件。她所在的车间是波兰人设计的;东欧式样;简洁而笨拙;车间的管道都是外置式;采光非常好;整个车间明晃晃的。这样的光线让她有些恍惚;好像她正置于现世之外;在某个未来世界里。他们制作的零件是某个庞大计划中的细小部分;至于那个庞大的计划;杨小翼一无所知;也不想知道。她埋头工作;对许多事情;包括身边的事;不感兴趣。她很少收拾自己;形象非常邋遢。
晚上的时候;杨小翼会不可遏制地想念儿子。天安已经八岁了;她离开广安时去学校见他;她告诉他;妈妈要去北京了;等妈妈在北京安定下来;再来接他。天安并没有表示出向往;他眼中的冷淡让她心碎。
当杨小翼想念儿子的时候;她感到内心剧痛。惯常的麻木已不起任何作用。有时候她很想跳上列车去广安看他;但这是不可能的;她所在的单位根本不允许她请假去路途遥远的广安。在失眠的夜晚;她从床上爬起来;给天安写信。
但她不确定这些信是不是会落到儿子的手上。
也许因为身处北京;那些夜晚;杨小翼时常想起尹南方。想起他;她的内心依旧充满了愧疚。他如今在何方呢?在干什么事?过得好不好?在杨小翼的想象里;尹南方还是她最后一次见到的样子;健康而明朗;他那张英俊的脸;呈现出恋爱中的人特有的温柔;极富活力。她明白这也仅仅是想象而已;尹南方身心俱伤;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她。
经过“文革”初期的沉寂;将军似乎又活跃起来;有关他的消息偶尔会出现在报章上。有一次;杨小翼听见有人在言词凿凿地议论将军;说将军经常把自己关在黑暗中;说将军见到光线;头就要痛;因为将军身上还有五处未取出的弹片;这让将军的神经有问题。杨小翼发现这些经历了战争和党内斗争的革命者;很多人身上都患有诸如失眠;焦虑;怕光等疾病;包括已机毁人亡于温都尔汗的林彪也有这种毛病。
那时候;整个政治气候已不像前几年那么狂热;社会生活开始慢慢恢复正常;人们有一种运动疲惫后的沉静感;就像做爱后;身体总会安详平和。空气里有一种安静的气息;甚至连街头的广播声似乎也少了往日的喧嚣。
一个星期天;杨小翼独自上街。那天大雪初霁;阳光灿烂;街头到处都是积雪。看着这刺眼的雪;杨小翼冬天以来萎靡不振的精神被小小地振奋了一下。走在阳光普照的雪地上;她感到自己是多么苍白。她向西单漫步而去;她像是刚刚到北京;开始打量周围的事物。北京还是原来的模样;只是建筑比以前更旧了一些。墙上的标语倒是新的。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那是领袖的最新指示。她走在街头;看到阳光从光秃秃的枫杨树权子间投射下来;活泼地跳荡。树枝上的冰花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晃人眼目。她抬头看了看天;北京的天空一如既往地广大;空无一物;呈现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透明的蓝色。有一些树刷了白石灰;不知是为了防虫还是为了保暖;它们看上去像植物标本;在冬天的阳光下僵立着。她感觉这三个月来自己就像这些了无生气的植物。
对外界的感知打开了杨小翼的回忆。她想起和尹南方在一起的时光。她记得有一段日子;尹南方每天都缠着她;他们关系亲密;某种源于血缘的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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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感洋溢在她的身体里;她像一个姐姐那样爱他;纵容他。那时候;她天真地认为自己就是尹家的一员。
往事让她产生了想见尹南方的冲动;她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她好像听到了尹南方在呼叫她。这种冲动又让她恐惧;她真的不知道如何面对他。他恨我吗?一定的;否则的话;这么多年来他不会一直都不回我的信。她犹豫再三;还是下定决心朝尹家走去;就是远远看一眼他也是好的。
尹家还住在旧王府;这说明将军的地位仍然稳固。她走进胡同;就看到那个气派的院子;她心情复杂;五味杂陈。她曾经是多么渴望进入这个大院;进入这个家庭;一度;这幢建筑像是她整个生命;投入了她全部的热情;好像它是她一切的源头;是她在世的证明;好像只有得到这院子的认可和祝福;她的生命才是合法的;有意义的。但是;她还是进入不了。
胡同的积雪已经清理;堆积在榆树底下。有几个雪人;堆着高帽;上面写着刚刚在温都尔汗机毁人亡的林彪的名字;上面还打着一个大大的红叉。孩子们的游戏也逃不出政治的框架。杨小翼慢慢接近那幢建筑。有一个年轻的卫兵在院子门外的岗哨上值勤;他非常年轻;应该是新凋来的;原来的那个脸上总是挂着意味深长的谄媚表情的士兵已经不在了。那天;杨小翼一直在胡同里游荡;那个警卫始终警惕地盯着她;好像她对他的首长满怀恶意。后来;他从岗哨上下来;走到她身边;问她想干什么。他稚气的脸上露出严厉的表情;好像他已认定;杨小翼就是他的敌人。杨小翼说;我在观察冬天的植物。她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