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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李工曾经对我男朋友有意见,小汪人挺好,就是不求上进,喜欢赌博,所以我有点烦。李工见不得别人看不起工人,所以才骂我。后来他劝我,人还是心眼好最重要,其他的东西都是过眼烟云。可小汪是个直肠子,经不起别人挑唆,有天下中班李工送我回家时,他就邀了几个人拦在路上打李工,李工没还手,只是说,天下没见过你这样的混蛋,张娜跟你,真是亏了!
本来,我是要跟小汪吹的,可李工说,你们真吹,我就更不是人了,这不是我惹的事吗?你看,他就是这么怪,怪得跟常人不同。说实话,我还真有点喜欢他的怪,他要是死心塌地追我,我说不定真的会跟他!
唉,不说这事了,这事本来就不可能,我要是真的和他好,家里厂里都会闹翻天。他死后,小汪流了泪,说开追悼会时,要放一万响的鞭,向他赔礼道歉——
至于李工的群众关系为什么不好,主要是他不合群吧。在班组里,要讲人情味,谁家有什么大事,大伙都要凑份子热闹一番。李工却从不参加,不参加也就算了,他还说别人小市民。所以,大伙都不喜欢他,搞民主评议他只有一票,还是我投给他的,他也傻,不但不投自己的票,还说凭什么要咱们工人相互倾轧?他们当官的怎么不搞尾者富余?这话马上就传了出去,书记找他谈话,说你再挑拨干群关系,就下你的岗!
唉,李工这个人没什么朋友,就是炼钢厂的关明和他谈得来,你找找关明吧。
回到厂办公大楼,已到下班时间。我等马丁开完会,一起去保卫科查看了李工的遗物。
一个草绿色的军用望远镜,摔得漆色斑驳,镜片也碎了,拿在手上沉甸甸的。保卫科干事解释,这种望远镜是从俄罗斯走私过来的,在地摊上就可买到,从成色上看,可能是刚买不久。
一个蓝色硬抄本,只有前面几页写着字,后几页是账目,记载着近三个月来所发的工资、奖金和加班费,可以看出,李工是个很细心的人,也是个较节省的人。前几页用圆珠笔写着一些分行的文字,字迹潦草,可见写得匆忙。我仔细辨认着,有几行字引起了我的注意:
为什么人的脑袋在上边/而脚在下边?/为什么一切都难以捕捉/一切都难以抓住,马丁歪着头问,这是诗吗?我说,可以说是诗。马丁笑道,这是什么狗屁诗,我看啊,全是胡言乱语,可见这伙计精神不正常。
有一本马丁所说过的人体摄影画册,我翻了翻,有一定艺术品味,并非低级庸俗。
保卫干事说还有些李工的衣物,很普通的衣物,问我看不看。我说,不用看了。
从保卫科出来后,马丁问,有什么收获吗?
我说,思绪很乱,一时难以理清。
马丁说,要看清一个人,的确是一件很难的事,何况这李工是个怪家伙。
六
第二天下午,我去炼钢厂找到了关明。他蓄着一头长发,叼着烟,斜睨着我说:李工不是死了吗?你还找我干啥?
我们是站在厂房边的草坪上谈话的,噪音很大,不得不提高嗓门。我大声说,听说你是李工的朋友,我才找你,别人都说李工是看女澡堂死的,你信吗?你如果不信,想不想给朋友正名?
都是扯淡!关明变得正经起来,愤愤地说,他们都不了解李工,李工是个天才!
关明:李工死于观看“和平号”
我与李工是高中同学,好多年的朋友了,没有谁比我更了解他。他爱好广泛,天文地理,文学科技,无所不知。有一次,谈起电视台的《开心辞典》节目,李工便说,那些参加过关的人智商太低,要是我,准把所有的奖品都拿回来。可是,李工是不会报名的,一参加那种游戏,人就俗了。
李工常有些古怪的念头,比如,谈朋友时,他就用《易经》打卦,有个女朋友谈了半年,突然就吹了,他说,经打卦,那姑娘不是处女。我笑,说这事也能测算出来?你试一试不就行了。他说,我哪能做那种事,《易经》是很灵的。好东西都是经过时间洗出来的,《易经》就是一种,不然,上千年的东西怎么会传到现在?可是,他却没能测算出他老婆红杏出墙的事,或者是测算出了,又为了孩子忍了吧。
你不要以为李工神经兮兮,他干什么事都是很认真的,是一个十分正常的人。比如,他喜欢张娜,说那姑娘透明可爱,可惜名花有主。我说,管他的,你就把她追到手。他说,这样做不道德,她的男友也是个可怜工人,我干嘛抢人家的,如果她谈个当官的,老子早就冲锋陷阵了。
再说一件事吧,他从业大毕业后,本来是可以进厂机关的,那年轧钢厂搞什么公开招聘,其中,有一个宣传干事的岗。参加招聘的人很多,李工笔试第一。可录取的却是最差的一位,因为,那小子的父亲与厂长是老乡。李工气得好多天没说一句话,他后来跟我说,我不是气自己没录取,而是气自己怎么这样蠢,竟然相信他们的游戏!
还有一件事对他刺激很大,那就是有些倒钢材的老板,把厂里一些人买通了,提货时买的是次品,拖走的是正品。老板为遮人眼目上上下下地打发,连搞维修的小工人也有红包。李工写了好多告状信,结果只是开除了两个门卫和一个管仓库的,上面的人一点事都没有。李工因此得罪了不少人,但他所痛苦的,不是有人扬言要挑他的脚筋,而是大伙因为没有外水了,都怪他多事!有一天,他下夜班时被几个骑摩托车的人打得头破血流,在医院缝了十几针。可没人同情他,反而有人说他是恶有恶报——
咳!我说的都是俗事,说李工是不能说俗事的,他是另一个星球上来的人!所以他的死,对俗人来说很神秘,但对有悟性的人来说,其实很简单。好,我看你是个明白人,就告诉你一点线索吧,你注意到李工死的日子没有?对,3月23日,你猜一猜那天夜晚这世界上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猜不出来?唉,真遗憾,那天是和平号坠落的日子啊!对,他是跑到水塔上寻找和平号。这个疯子!他也不想想,那种小望远镜,看足球都看不清楚,还看得见飞船?好啦,和那个什么和平号一起坠落了——这样也好,他终于脱离了尘世的痛苦,回到他的星球上去了!
关明的话使我又一次震惊,回到单位后连忙翻阅旧报纸,找到了有关“和平号”飞船的报道,其中有一篇这样描述宇航员的生活:
“从和平号上看,地球被絮状的云团笼罩着,云团之间呈美丽的蓝绿色。在机舱中,一切都是漂浮的,当你在空中站上呆了四五个月的时候,已习惯了失重,但脑海中根深蒂固的概念仍会反应出来,如水平和垂直、上和下等。在上面的时间久了,你会问:为什么人的脑袋在上边,而脚在下边?——”
显然,李工是看过这篇文章的,并有所感触而摘录在日记本上。这么说,太空中那种失重的感觉,他在现实生活中深有同感。只是他从水塔上坠落,是偶然失足,还是想真正体验那种失重的感觉呢?
我反复推断,觉得有三种可能:
一、他用腿勾住栏杆,后仰身子,想玩失重的游戏,不料,由于身体的重心过度靠后,从而控制不住身体而坠落。
二、他之所以靠在栏杆上,显然是手握望远镜仰望星空。日子过得太平庸太沉闷,他想寻找新鲜的刺激,而和平号的坠落,给他沉闷的生活带来一点乐趣。我可以想象,那夜天气晴朗,能见度很好,宝石般的星星闪烁在黑天鹅绒似的夜幕上,宛如美丽的童话世界。他独自面对星空,有一种灵魂出窍的感觉,身体变得很轻很轻。他举起望远镜,在星海里寻找即将坠落的和平号飞船,突然发现了一颗划破夜色的流星。于是,他追踪着流星的轨迹,望远镜越抬越高,身体渐渐后仰,以至从空中坠落——
三、他是自杀。他早就想死了。生活是如此令他绝望。他没能成为他所梦想的人,只是一个平庸的小工人,而且活得如此可怜,不仅老婆背叛了他,连他所暗恋的姑娘也即将离去。于是,他对这世界再没有留恋,就挑选了一个不平凡的日子与和平号一起坠落。他认为这种死亡的方式是美丽的,浪漫的,充满诗意的。既然他不能选择潇洒的活,那么,他是可以选择诗意的死的。只是他没料到,他的死会给人们留下这么多的疑点,这么多的悬念。其实,他早已留下了线索,那日记本上摘录的几句话,就是他的遗言,他相信,聪明人是一定会破解他的死因的。
我反复推敲,认为李工自杀的可能性最大。
那天夜晚,我去了师傅家。他已从悲痛中平息下来,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剧《还珠格格》,家里只有李一陪着他。我简单地介绍了这两天所跑的情况,说到厂方不会松口时,老人的眼神渐渐地黯淡下来,不停地摇头。李一说,厂里能不能多给点钱呢?你再争取争取,我们主要是为老人和孩子今后的生活着想。李大河愤怒地说,老子不要钱,要的是名份!要不然,老子就睡到炉台上去!
我不知道该怎样向他们解释,给李工正名不太可能,便吞吞吐吐地说,李工可能死于自杀。我分析了李工为什么要自杀的原因后,李一笑了起来,笑得很难看,说工工很孝顺,也很爱女儿,他是不会抛下老人和女儿撒手而去的。再说,一个人如果要自杀,事先总该有点迹象,比如安排后事、写遗书等等,而21232什么迹象也没有。李大河恼怒地望着我说,你是不是读书读多了,越读越糊涂啦?
我开始明白感情为什么往往大于理智,李工是他们的亲人,哪怕李工:的确死于自杀,他们从情感上也是不能接受的。因此,关于厂方怀疑李工是看女澡堂而死的猜测,我不敢对师傅透露一点风声。我相信,视荣誉为生命的李大河要是知道这种说法,很可能会气得中风倒地。但是,我还是担忧他们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便在李一送我时悄悄暗示,冷水塔边有个女澡堂。李一冷冷地说,我们早就知道,你难道也信那种鬼话?
从李家出来后,我突然感到一丝怅惘,便给马丁打电话,约他到街头大排挡喝靠杯酒。他穿着一双拖鞋赶来了,说你真是个夜猫子,老子都上床了,你还有如此雅兴。
喝着酒,吃着油炸臭干子,我说起了对李工死因的判断。马丁冷笑,说公安局都定性了,你还瞎掺乎什么?李工凭什么自杀?他有什么活不下去的理由?难道他暗恋的女同事结了婚,难道因为在班组里感到孤独,他就要去死?当然,我可以理解你们文人的想象,你们不胡思乱想就写不出东西来。
马丁还说,你也太天真了,相信关明的鬼话,我认识那家伙,是个有名的骗子,专骗女人,三十多岁了还不结婚,玩的女人起码有一个加强排。我怀疑李工看女人洗澡就是受他的唆使,那望远镜也可能是他借给李工的。骗子有一个显著的特点,就是把莫须有的东西说得天花乱坠,什么看和平号,那小镜子能看见和平号吗?再说,李工也应该知道和平号不是在中国坠落、在钢厂的头顶上坠落!
我说,每个人的心灵都是一个迷宫,你要走进人的内心世界是很不容易的。何况李工如此占怪、内向。所以,你不能简单地判断他的心理和行为。
马丁长叹一声:伙计,李工的疯劲传染给你了,我建议你去看看心理医生!
我与马丁争论得面红耳赤,谁也说服不了准。马丁到底比我理智,苦笑着说,我们这种争论是没有意义的,只对你的写作有参考价值。其实,不论李工是自杀还是失足,都属于意外死亡,我们不如就按这定论处理李工的后事,让死者安息吧。
李家的人不再来找我,我也就不便继续过问。几天后我去外地开会,仍记着此事,又打电话给马丁,反复叮嘱他多给李家赔点钱。对我的唠叨,马丁已有点厌烦了,说谈判十分艰难,那个李家的女婿特别难缠,是个打不湿拧不干的家伙!
等我出差回来,李工的遗体已经火化。马丁告诉我,因我判断李丁是死于自杀,竟使李家有了恐慌感,从而帮了他的忙。因为,若按自杀处理,他们将得不到任何赔款。另外,他也不得不亮出了怀疑李工是看女澡堂而死的杀手锏。李家终于作出让步,不再要求按工伤处理,只要求给李工开追悼会,并增加赔款。追悼会开了,开得很冷清,到会的人不多,他致悼词用的是模糊语言,说李工是一个有追求的工人,不幸死于厂区。还有,张娜是个有情义的人,会场上就数她和李大河哭得最伤心,她的男友真的放了一万响的鞭炮送李工升天。
李工的死就这样尘埃落定。尽管我努力查明真相,却得罪了他的家人,得罪了我的恩师,心里真是十分惭愧,也十分委屈。我想尽快忘记这件不愉快的事,忘记李工这个人。但我没有想到,李工的名字还会倔强地浮出水面。
初夏时节,公安局破获了一件强奸案:罪犯在强暴一位下夜班的女工时,被人发现而仓惶逃跑。他留下了一辆破旧的自行车,生锈的车篓里有小学生的作业本,本子上有小学生的姓名。于是案子很快就破了,罪犯就是小学生的父亲。他供认自己经常偷看厂区的女澡堂,几年前有一个看澡堂的女人被杀死,就是他作的恶。公安局马上就联想起李工的死,问李工是不是他杀的,罪犯坚决否认。
此事见报后,人们议论纷纷,说李工可能就是这罪犯害死的,不然李工怎会从水塔上摔下来?这么说,李工是个捉拿罪犯的英雄!
也有人说,李工是被和平号的碎片砸死的,虽然这种可能性为几千万分之一,虽然和平号是在李工死后的中午2时坠人遥远的南太平洋,但和平号在分解途中,很可能有碎片落下来,并恰恰砸在李工的头上。如今这个世界,什么奇迹都可能发生,显然是上帝选择了李工作为祭品,要他与和平号一起坠落。
这些议论都是马丁告诉我的。马丁讥讽地说,提供给你当小说素材。
我实在没想到,李工的死会使世人如此感兴趣。这不免使我感到悲哀。因为在现实生活中,不论从哪个方面讲,李工都不是一个成功的男人。他惟一的成功,是用自己的死制造了一个令人猜不完的谜,而且,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神秘的谜底。
或许你选择了幸福
■ 刘太白
多年以来,竺雨青总是的不时地回忆起那个初夏的傍晚。那个晚上留给她的印象太深刻了。那些看似平淡无奇的场景总是历历在目,弄得竺雨青老是怀疑是不是冥冥之中真有神明降临,在那个晚上为自己一生的命运给予了某种暗示。
那是五月下旬的一天。那年的夏季好像就是在那一天突然降临的。刚刚下过一场透雨,天气就陡然热了起来。下午,竺雨青下班回家,一走到住宅大院的巷子口,就看见几个光着膀子的汉子围坐在一家小酒店的屋檐下喝啤酒。他们的下酒菜只不过是一大盆红彤彤的油焖大虾。酒却喝得热闹,不时有人把一大玻璃杯流着白沫的黄色液体仰起头来倒进油光光的嘴里,好像干了大河一样。竺雨青立时就有了一个想法,晚上去逛街。在竺雨青的心目中,男人露天喝啤酒和女人逛夜市应该是有着某种联系的。
吃过晚饭,竺雨青就给李杏梅打电话约她一起出去逛街。李杏梅很爽快就答应了。李杏梅是竺雨青的高中同学,现在同在市医药公司上班,是门市部的售货员。老同学新同事,两个人就成了当然的闺中密友。虽说是密友,主次之分还是有的。竺雨青在公司办公室上班,是公司的打字员,无形之中就有一些参预中枢的意思,每每就能知道一些机密的消息。有了这些机密的消息作后盾,竺雨青就往往能作出一些正确的判断来,因此也就能给李杏梅出不少主意,甚至是某种指导。不要小看这些主意和指导,公司的哪个人不能得罪,哪件事不能去做,哪样的话不要去听,虽然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却很重要。刚刚从学校踏人社会,走上人生的舞台,特别需要人帮助需要人指点,这样能让人少走弯路少犯错误。时间长了,李杏梅就把竺雨青当做了一只可依靠的臂膀,大事小事总要先问一下她,行不行呐,可不可以呀,得到了肯定的回答才肯去做。竺雨青呢,当然乐此不疲,有什么事也喜欢叫上李杏梅,好朋友嘛,就是要形影不离。更重要的是,每当李杏梅在竺雨青的指点下办成了什么事,比方说月底增加了两块钱的奖金,得到了领导的一次表扬,买到了一件得体的衣服,这个时候,竺雨青就感到心里格外舒坦,不觉暗自得意,毕竟自己的能力得到了一次检验。李杏梅总是喜欢把那些好消息及时地报告给竺雨青,让她得以分享自己的快乐与幸福。李杏梅趁办公室里没有人的时候,轻手轻脚地走进来,靠在竺雨青的打字桌边看她打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