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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仍是旧时代宫禁森严,绝不容有此等事的老调;一派则谓李义山诗以隐僻
晦涩为其特色,一千数百年来,笺注家林林总总,解释文字不下百十万言,
从未得其要旨,你苏某何人竟自以为已于万丈深渊之下,探得骊珠,岂非狂
妄?我自揣资望太浅,未敢作答,况学问之事,见仁见智,本难强其尽同,
辩又何益?人家高兴爱怎么说,就由他们说去好了。此书改题为《玉溪诗谜》,
归商务印书馆发行后,正值抗战末期,我们同日本人正打得火辣辣地难解难
分,谁还注意这种小小学术问题,想此书必无销路。民国四一年,我自海外
回到台湾,携我所著的《唐诗概论》及《玉谜》赴商务请求再版。一晃三十
多年过去了,我本有四五本书在该馆发行,而以《玉谜》销得最好。他书每
年仅销一、二本或并无交易,而《玉谜》则十几本或二十几本,每年可得版
税一、二百元。
我一生只出过三四十种书,大半以很低廉的代价售去版权,小半仅收
版税一、二次,即无嗣音,书亦永远为书店所有,再也收不回来。尤其我自
负颇有学术价值的《屈赋新探》,其中出版费皆由人资助,仅有《天问正简》
自己以辛劳的教书薪俸和卖文所得数万元印行。
除托朋友代销者外,寄书店数年,半本也卖不出,书店倒闭,数百本
书便消归乌有。看见别人著作动辄十几版或六七十版,只恨自己出世过早,
这正所谓“老女蛾眉,不入时眼”,没话可说。于今我的《玉谜》每年可售
十余本,可见尚有人爱看,版税虽微,细水长流,也颇足自慰。
我那本《玉谜》出版已将届一甲子,我自己并不看重,认为只是一件
小玩意。不意这几年以来探讨李义山诗者颇多,论文结集近九十万字,其中
赞成我说少,反对者则多。有并不明言反对而各抒己见者,亦等于反对。于
是我迫不得已而于玉谜正编外又有续编工作,那些文字逐期发表于《东方杂
志》上,馆方答允将结集为《玉溪诗谜正续合编》,想不久即可面世。(下略)
选自《玉溪诗谜正续合编》
昆仑之谜引论
中国古代历史与地理,本皆朦胧混杂,如隐一团迷雾之中。昆仑者亦
此迷雾中事物之一也。而昆仑问题,比之其他,尤不易董理。盖以其真中有
幻,幻中有真,甲乙互缠,中外交混,如空谷之传声,如明镜之互射,使人
眩乱迷惑,莫知适从。故学者对此每有难于措手之感。而“海外别有昆仑”
(晋郭璞语);“东海方丈,亦有昆仑之称”(后魏郦道元语);“昆仑无定所”
(元金履祥语);“古来言昆仑者,纷如聚讼”(近代顾实先生语),种种叹息,
腾于论坛。又有所谓大昆仑,小昆仑焉;东昆仑,西昆仑焉;广义之昆仑,
狭义之昆仑焉。近代外国学者之讨论南洋民族及非洲黑人者,因中国古书有
“古龙”及“昆仑奴”之说,遂亦堕入昆仑迷障,昆仑岂惟中国之大谜,亦
世界之大谜哉!
考定昆仑在于阗者为汉武帝,然此事才一开始,便招致司马迁之怀疑。
自汉至清,昆仑之所在屡易。今日情形又略改变,国人不言昆仑则已,言之
则无不认为即坐落新疆西藏交界处之昆仑山脉。顾又安知此昆仑山脉者乃近
代外国地理学家,附会中国旧说,自西藏高原各山中割取一段而强名之者耳,
且山脉固非主山也。若问主山何在,则不知所答者,恐十人而九。笔者前以
研究屈原《天问》,写有《天问里的旧约创世纪》一文,曾言昆仑在阿拉伯
半岛西北大丛山中,昆仑所出白水等四水,即旧约创世记伊甸园所流出之四
水,亦即巴比伦、亚述等国建国处替格里斯,幼发拉底斯诸河也。然此说过
于新奇突兀,难以使人确信,故将历来有关于昆仑之档案,一概调来,作一
详细之研究,其研究所得之内容,大约如下列各款:
(一)昆仑一词何时始见中国载记?
(二)汉武帝考定昆仑公案。
(三)中国境内外之昆仑。
(四)何者为神话昆仑?何者为实际昆仑?
(五)昆仑与四河。
(六)昆仑与中国。
兹将逐款加以推究,或可以阐明吾说,而释读者之疑。
一昆仑一词何时始见于中国载记
问昆仑一词果于何时开始见于我国古籍,则颇不易考定,盖我国最初
文献,已无可征,而地底文化资料,则尚未完全发见。今日出土之甲骨铜器
文字,其中似尚无昆仑字样。至于普通古书,则《夏书·禹贡》有:“织皮
昆仑、析支、渠、搜、西戎即叙。”
若《禹贡》果为大禹治平洪水以后,令其臣曰伯益者所作,则昆仑一
词,夏初即见于中国文籍矣。但据历来学者考证,《禹贡》地理有秦汉以后
之名。近代学者曾断定此文乃战国时产品。况本文昆仑一词,据郑玄注“衣
皮之民,居此昆仑、析支、渠搜三山之野者,皆西戎也”(《尚书正义》疏引)。
又谓“别有昆仑之山,非河所出者也”(同书)。孔颖达则谓渠与搜为二国,
郑误一之。四国皆衣皮毛,故以织皮冠之。昆仑也,析支也,渠也,搜也,
四国皆是戎狄,故末以西戎总之云云(同书)。蒋廷锡云“西戎国盖附近昆
仑山者,郑康成云‘衣皮之民,居此昆仑、析支、渠搜三山之野者’是:昆
仑、析支、渠搜皆本山名,而用以为国号者也”(《皇清经解》,蒋相国《尚
书地理今释》)。笔者按:清圣祖尝令人穷河源,初定巴颜喀喇山为昆仑,继
定冈底斯。圣祖于其御批《通鉴纲目》云:“昆仑国名,昆仑山旁小国也;
今西北别有昆仑都国,去中国甚远。”蒋氏《尚书地理今释》多采当时由实
地调查得来之记录,故其注禹贡昆仑,亦曾采用巴颜喀喇山之说,其曰戎国
盖附近昆仑山者云云,殆采取圣祖意见也。
近人卫聚贤先生谓织皮昆仑之昆仑即《左传》陆浑之戎(见《说文月
刊》第一卷第九期,吕思勉《西王母考附录》),丁山先生亦谓汉之乌孙、昆
莫、即陆浑之音转,而陆浑即昆仑之音转,其说恐本之卫氏,而考证则更加
精详(见《说文月刊》第四卷合订本,《论炎帝大岳与昆仑山》),若此,则
禹贡之昆仑,非地名,与本文主题无涉,此一份昆仑案卷惟有搁置一旁,本
文以后虽偶涉及,亦不作主要论题。其次,则《尔雅》颇多昆仑字样:《释
地》:“西北之美者,有昆仑虚之璆琳琅。。伞!《释丘》:“丘一成为敦丘,再
成为陶丘,再成锐上者为融丘,三成为昆仑丘。”
《释水》:“河出昆仑虚,色白。所渠并千七百一川,色黄。百里一小
曲,千里一曲一直。河曲。”
《禹贡》传为禹臣伯益作,故在中国学术界威权最高。《尔雅》亦相传
为周公姬旦所作,故亦归入正统学派,而列为十三经之一,历来为学者所重
视。然其书取之《楚辞》、《庄子》、《列子》、《穆天子传》、《管子》、《吕氏春
秋》、《山海经》、《尸子》、《国语》之文者,不可悉数。盖战国时儒者所作。
秦汉以来又有增益之材料。其昆仑各条,刺取《山海经》尤显然可见,故《尔
雅》所言昆仑,只能与《山海经》所言者等量齐观而已。
其次,则有出于汲冢之三书,一为《逸周书》,二为《竹书纪年》,三
为《穆天子传》。亦提及昆仑。《逸周书·王会解》:
“正西昆仑、狗国、鬼亲、枳己、辍⒐嵝亍⒌裉狻⒌袂稹⑵岢荨!贝�
书虽相传为周时诰誓号令,为孔子所论百篇之余。顾刘知几即讥其“时有浅
末恒说,滓秽相参,殆似后之好事者所增益”(《史通》)。李焘亦谓其“书多
驳辞,宜孔子所不取,抑战国处士私相缀续,托周为名,孔子亦未见。”(《汲
冢周书序》)。陈振孙谓其“文体与古书不类,似战国后人依仿为之者”(《书
录解题》)。其他怀疑之论,不可胜录。总之,此书所言文物制度,多同晚出
之周官,又杂以道家名法阴阳兵权谋之战国流行思想。即以《王会》一篇而
论,周武王设朝之时,九夷十蛮,都来会聚,虽唐代“万国衣冠拜冕旒”无
此盛况。此犹勉强可通也。乃至奇禽异兽,鬼怪妖魔,(如人面能言,状如
黄狗之都郭生生,人身跋踵,食人之州靡费费,非鬼怪而何?)亦复济济一
堂,则大远于情理。印度人描写帝王盛会,龙天八部,动辄数十万人,《王
会》当受其影响而作。又《世俘》篇“武王遂征四方,凡敦国九十有九国,
馘魔亿有十万七千七百七有九,俘人三亿万有二百三十。”魔罗梵语,周代
未翻,早有人指出,又战国伪书之一证矣。故即此一篇,便可断定其为战国
时人所伪造。姚鼐《辨逸周书》谓其书过于怪诞,当“出之六艺,入之杂家”,
宜哉。况其所云昆仑与贯胸、雕题、狗国、鬼亲相提并论,则亦如《禹贡》
之国名或民族名耳。更不足与于昆仑问题之内矣。
《竹书纪年》:“十七年,王西征昆仑,见西王母。”《纪年》有古本今
本两种。古本今已散佚,但古书引援其文,言昆仑王母者尚不止一条。如郭
璞注《穆天子传》引《纪年》云“穆王十七年,西征昆仑丘,见西王母。其
年来见,宾于昭宫。”《史记·周本纪》裴骃集解引郭注文同。《艺文类聚》
卷九十一引《纪年》曰:“穆王十三年,西征,至于青鸟之所憩。”卷七又引
《纪年》曰“穆王十七年西征昆仑丘,见西王母。”《四库提要》于《纪年》
之提要亦云“其穆天子见西王母,西王母止之曰‘有鸟。。人。’今本无之,
则非郭璞所见本也。”云云,西王母与昆仑原有析不开之关系,言西王母即
言昆仑也。然则《竹书纪年》之昆仑记载又增一条矣。
按《竹书纪年》古本凡十三篇,晋太康二年,盗发汲县魏安。。王冢,
得竹书数十车,皆蝌蚪书,《纪年》为其中一种。所纪事起自夏代,终于魏
之安。。王二十年,盖为魏国之史书。其纪三代事则与经传颇异,如云夏年多
殷,益干启位,启杀之,太甲杀伊尹,文王杀季历等等。正统学派颇认为荒
诞,以野史视之。其书大约失于唐末五代之乱。明人抄合群书所援古本之文,
又加以增益,且有沈约注解,是为今本。清人大辨其伪,如《四库提要》,
如崔述《考古续说》、《竹书纪年辨伪》,论断精确,今本已无存立余地。朱
右曾自郦道元《水经注》,司马贞《史纪索隐》等所援《竹书纪年》文字,
辑《汲冢纪年存真》二卷,王国维因其书,更成《古本竹书纪年辑校》一卷,
所辑共四百二十八条,是为古本。
今本固不可信,古本则前人皆已认为战国时人所作。虽所根据者或有
一部分真实史料,而关于昆仑及西王母,则无法证实其为周穆王时真实之记
载,而为战国时盛传之神话。《穆天子传》专记穆王西征见西王母事,当然
不能无昆仑字样。今皆录出如次:卷之一:“河宗又号之曰‘穆满,示女舂
山之宝,诏女昆仑囗舍四,平泉七十。乃至于昆仑之丘,以观舂山之宝,赐
女晦。’”
卷之二:“吉日辛酉,天子升于昆仑之丘,以观黄帝之宫,而封丰隆之
葬。。以祍囗昆仑之丘。”
同卷:“遂宿于昆仑之阿,赤水之阳。”
同卷:“天子囗昆仑,以守黄帝之宫,南司赤水,而北守舂山之宝。”
同卷:“以三十囗人于昆仑丘。”
卷之四:“自河首襄山川西南,至于舂山,珠泽、昆仑之丘七百里。”
《穆天子传》不但言昆仑,言西王母,即与昆仑有关之河水、赤水、
黑水、洋水、悬圃、群玉之山,亦无不有之。此书自古以来,皆以为伪,四
库且以入之小说类。然至近代乃大引学者注意,中外皆有人研究。顾实先生
著《穆天子传西征讲疏》数十万言,证明穆天子西见西王母皆为事实,穆天
子游辙所至,且至欧洲。顾氏本地理学名家,其书萃半生精力为之,用力至
劬,一切《穆传》研究中,当首屈一指。笔者于《穆传》尚未研求,见其文
古字奇,穆王行程,亦历历可指,亦颇疑其系古代人一种西行实录,至升昆
仑见西王母云云,则疑为战国人根据外国传入地理书如《山海经》之属所增
饰者。穆王之西征动机,或亦为往见西王母。其游踪之远,则恐未必如顾实
先生之所考。且得见西王母与否,则更未可知。盖笔者认西王母乃西亚最受
崇拜之女神易士塔儿(Ishtar)也,既为神矣,是乌得见?顾易士塔
儿亦曾与巴比伦古代著名女王西美腊美斯(Semiramis)相混合,
神虚无而人实在,则又宜若可见焉。但此女王之时代为纪元前二千年左右,
穆王之在位则为纪元前一○○一年至九四七年。时代相差千年之久,两人会
晤,实无可能,则穆王见西王母,又羌无根据矣。或曰西亚女王以西美腊美
斯名者固不止一人,庸讵知穆王所见者非一与穆王同时代之西美腊美斯耶?
或里海一带国家之女王,钦慕西美腊美斯之为人,以其名自名,周穆王误以
为西王母耶?且西亚人好以神灵名字与己私名混合为一名,其例数见不鲜。
或者中亚一带国家有女王以金星神易士塔儿为己名。中国人固习知易士塔儿
为西王母,则误以穆王所会晤者为真西王母矣。曰是亦非不可能之事,但皆
须细考而后能定,今则宁从阙疑。
又次则为《山海经》。此书亦相传为禹臣益所作。然司马迁在汉初,即
言“《禹本纪》、《山海经》所有怪物,余不敢言。”可见汉时人即不信为禹、
益所作。书中有“长沙”、“零陵”、“桂阳”、“诸暨”秦汉以后郡邑之名,颜
之推即曾以为疑。朱熹谓此书与《淮南子》乃附会屈原《天问》而作(见《楚
辞辨证》)。胡应麟则谓其文体特类《穆天子传》,断为战国好奇之士,取《穆
王传》,又杂录《庄》、《列》、《离骚》、《周书》、《晋乘》以成(见《四部正
讹》)。朱、胡固善读书,特亦一孔之见。惟《四库提要》议论为持平。其言
曰“观书中载夏后启、周文王及秦汉长沙象郡诸暨下隽诸地名,断不作于三
代以上,殆周秦间人所述,而后来好事者又附益之欤?观楚辞《天问》多与
相符,使古无是言。屈原何由杜撰?朱子《楚辞辨证》,谓其反因《天问》
而作,似乎不然。”又云:“书中序述山水,多参以神怪,故《道藏》收入太
元部竞字号中。究其本旨,实非黄老之言。然道里山川,率难考证,案以耳
目所及,百不一真。诸家并以为地理书之冠,亦为未允,核实定名,实小说
之最古者尔。”笔者则断定此书为阿拉伯半岛之地理书,古两河人所作,而
由战国时域外学者携之来中国者。中、东、南、西、北五山经所记为半岛西
北阿美尼亚高原及其四境之诸山,海内外诸经则为黑海、里海、地中海、阿
拉伯海、印度海内外之记载也。然已杂有不少神话。大荒诸经,则完全为神
话地理。其中中国地理名词亦甚多,且形势间有与中国地理合者,则疑其曾
与中国固有地理书混合,或当时译者以外国地名难译,遇中国地理之可附会
者则附会之,真伪不分,中外糅杂,又加以秦汉人之附益,宜其难以探索。
中国道教本出两河流域、印度混合之神话。则《道藏》收《山海经》,诚为
适宜之举。
神话本与小说同源。《四库》谓为古小说而归之小说类,亦未为唐突,
特此书并非完全神话耳。此书之《西山经》,《海内东经》、《西经》、《南经》、
《北经》,《海外西、北经》,均有昆仑之记载,比前述诸书皆加详,实为昆
仑问题之总汇。因本文将大加援引,故此处从略。又有《禹本纪》与《山海
经》相表里。《汉书·艺文志》有大禹三十七篇,疑即此书。王逸注《离骚》、
郭璞注《山海经》,皆引其书,惜今已失传。
除此诸书以外,战国子书,亦颇有言及昆仑者。《庄子·大宗师》篇:
“堪坯得之,以袭昆仑。”司马注云:“堪坯神名,人面兽形,《淮南》作钦
负。”《天地》篇:“黄帝游乎赤水之北,登乎昆仑之丘而南望,还归遗其玄
珠。”《吕氏春秋·至味》篇:“菜之美者,昆仑之蘋。”《列子·周穆王》篇,
言穆王西征,宿昆仑之阿,观黄帝之宫,宾于西王母,觞于瑶池之上云云,
与《穆天子传》所言,情节相类。《列子》本非伪书,但亦不全真。此一段
疑其剽窃《穆天子传》——不然,则《穆天子传》登昆仑,见王母诸情节,
乃衍《列子》此文也。文学言昆仑者,首推屈原作品。
《天问》:“昆仑悬圃,其尻安在?增城九重,其高几里?四方之门,
其谁从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