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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非装睡。
他这一抬脸,旁人只觉一股清新冷肃之气,不觉地就把袁二公子的雍容衬得俗气了。袁老二愣了愣,笑道:“兄弟一向自诩才高,今日见了少侠,算才解会邹忌见了城北徐公之叹,真是倾服不已。”
那少年却不说话,拿起那个指头大小的玉杯,轻轻拂拭,他的衣袖一配这玉杯,更是黑白分明,别有一种凛然。袁二公子也不在意,接着道:“听说适才少侠大好剑术,惊虹擎电,可惜兄弟无福得见。”
淮泗二老对视一眼,心想:这算是挑战了。一个名驰江南的袁二公子,一个来自塞外的无名少年,又都这么年轻,不由都要看看这七巧门的暗器高手如何与那少年对战。七巧门在江湖上声名极著,当年七巧娘子入嫁暗器世家唐门不成,因情生怨,自树一帜,晚年更创出奇门暗器“金玉梭”,号称“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极为自许,但可惜少为人见,据说她门下弟子中也只末弟子袁二袁寒亭习得此技。七巧门中武功暗器千变万幻,而那少年的剑术却似删繁就简,这两人相斗,只怕正是江湖中难得一遇的好战。
没想这回他们却料想错了,只见袁二公子回身对吴奇吩咐道:“这些在座的既是这位少侠的朋友,咱们就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说着一指金和尚几个,“这几位江湖上的兄弟,”又指指沈放一桌:“沈放与他娘子,还有耿大侠,”看了瞎老头一眼,“加上这对祖孙俩,让他们走吧,以后一月之内相遇的话,别惹他们的麻烦。”
吴奇点点头。众人都大吃一惊,没想他会这么大方,卖给这少年如此大一个人情,正不知何意,那袁二公子却冲诸人一抱拳道:“夜黑雨大,诸位明日再上路也好,只是兄弟这里另有一桩小事要办,就不与各位寒暄了。”
众人方知他这是事先知会众人不要插手之意,却不知他所说的另外之事是何事,定是十分重要,否则不会平白送出这么大一份人情的。
那袁二公子却已转向秦稳桌上,淡淡道:“秦老爷子,兄弟想把你这趟镖留下!”
《乱世英雄传》第二卷翩翩江南佳公子 凛凛塞外奇少年(三)
这一句话可大出众人意外,袁二公子居然亲身劫镖,这可算一大新闻。这镖中到底压的是什么?难怪传言这位袁二公子极是聪狡,敌情不明之前,他宁可不战,只此一点,在他一个少年得志的高手身上,就足以让人刮目相看了。
镖局的伙计一时大惊,今晚虽风风雨雨,但他们绝没想到雨点真会落到自己头上。他们一向是守法良民,临安镖局总镖头龙老爷子在京中也交游广阔,没想竟真有人要动他们的镖货,而且还是官方的人。
秦稳“咦”了一声,缓缓站起,抱拳道:“二公子,这是玩笑吗?”
袁寒亭摇摇头。
秦稳问:“那可是衙门中的公事?”
袁寒亭还是微笑地摇摇头:“这个嘛,也不太能算是公事。”
秦稳便面色一紧:“那是袁二公子是欺老朽无用了?”他最后几字说得极慢。座中知道的人听到他声息一变,也就知秦稳运起正宗的少林心法,看来已准备一战。
秦稳吁了长长一口气,叹道:“二公子,这是我老头子走的最后一趟镖,镖送到后我也就回淮上老家养老了。二公子就放过老头子这一回如何?”这话他一口气说完,然后就变得身定神止,分明已调好内息,到了临战状态。他也是深知袁寒亭为人才会这么做——袁寒亭既然话已出口,他是一个谋定而动的人,这事看来不会就此罢手了。袁寒亭却一脸镇定,故作惊奇道:“真是老爷子最后一次走镖吗?”
秦稳点点头。
袁寒亭叹道:“那真不好意思,叫老爷子收不好篷了。”
他一言即出,镖局中众伙计已怒容满面。袁寒亭说动手就动手,身子一晃,就向秦稳欺去,秦稳吐了一口气,一掌就平平实实地递出来,他这一招既出,座中懂行的人不由就叫了一声好!这一招沉稳凝重,更难得的是给双方都留了不小的余地,看来秦稳不到万不得已实在不愿意得罪这个少年得意的袁二公子。却听袁二公子笑道:“秦老爷子,不是小可冒昧,实是若不动手,以秦老的盛名,再怎么说也不会凭白让我拿走,咱们赌一赌如何?”
秦稳沉声道:“赌什么?镖银是别人的,可不是我老朽,老朽做不了主。”
姜是老的辣,他此言之意无非是凭你袁老二天大本事,就算胜了我秦稳,但沾了这镖,临安镖局也就跟你耗上了。 袁寒亭担心的似乎也就是这个,只听他笑道:“就赌我十招之内可以破了你的‘十擒九稳开碑手’!”
他这话可大了,座中无人相信,连耿苍怀也一惊。他猜以袁老二之身手,胜秦稳可能不难,但要在十招之内破去秦稳看家本领,只怕令人难信。
秦稳哼了一声道:“老朽那点陈芝麻烂谷子,自然不在袁二公子眼里了。”
袁寒亭手下不停,依旧笑道:“秦老爷子,你赌是不赌?十招要是嫌太长的话,咱们以六招为限如何?六招之内,我若破不了你的‘十擒九稳开碑手’,我袁二转身就走,从此不历江湖;可是若是我侥幸得手了,秦老爷子你就不能再管这趟镖的事,带着你的伙计走。”
秦稳一口气往上冲,他生平最服的人就是总镖头龙在放,可龙在放也不敢小觑他这苦练三十年的“十拿九稳开碑手”,连他当年在少林的师傅也不敢说这句话,凭什么这小子……秦老爷子心中一怒,当场应道:“好,老朽倒要看看袁二公子的手段,只是,以袁公子的清誉,想来不会食言而肥吧?”
他也是不想和袁寒亭彻底闹翻,思量借着他这自大之机给他点厉害瞧瞧,绕过今日这场麻烦,而且他也实在无胜过这个七巧门弟子的把握。袁老二一点头,道:“一言既出——”
秦稳当即道:“驷马难追!”
说着秦老爷子一直身子,满头华发一甩,身子一退,左掌划方,右掌行圆,左掌就虚,右掌就实,就行了个“五福团寿”的开场式。这“十擒九稳开碑手”原是秦稳三十年的心血,脱胎自少林的“伏虎拳”、鹰鹤双搏门的“擒拿九手”和山西程九的“大开碑”。前者传自是他师门,后者则学自他的两个朋友,苦心孤诣,这三十年来就没放下过。龙在放龙老爷子曾看过他的全套家式,三十年前对此是一言不发,而后批评越来越激烈,但秦稳知道那是因为这套招式越来越管用了,所以使出来也就越来越险,龙在放就是作为朋友怕秦稳一不小心折在自创的招式下。直到十年前,龙在放最后一次看到他的招术时,才说了这么句话:“唉,我也没话好说了,不过,老稳,你这套招式不妥之处仍多,还是难以传之后世的。”
当时秦稳却一笑道:“放哥,我也知道。我比不上你们武学名家,一套招式会想到传诸后世,攻守避让面面俱全,这只是一套最适合我的招式,不是最完满,但它在我手里使来,却能发挥我全部的潜力。”
秦稳这时虽怒不躁,他的第一招就是“鹰舞长碑”,章法严谨,耿苍怀舒了一口气,似是认为秦稳这么稳重的打法袁寒亭不可能六招以内破了它。
却见袁寒亭左手如钩,右手如喙,使的是江西言家的“捉蚓式”,这招数极为少见,足可见出他所学之博。杜淮山一声轻叹,既是叹这袁寒亭果然不凡,又像是叹他这一招虽高明但还不见得就能把人惊倒。
以下秦稳的“开碑”、“碎碑”二式接连而来,袁二应之以“大垂帘”、“小垂帘”,这却是台州海家的工夫了。三招已过,袁老二并未占得上风,众人都奇他凭什么说六招就能破了秦稳的开碑手。却见秦稳似乎也放了心,第四式“杨令撞碑”稳稳击出,袁二公子左手轻拂,右手低挽,竟使出了一招软绵绵的“分花拂柳”。若他是女子,气力不足,要用这四两拨千斤之法倒也不奇,但他一个男人用此下策却未免出奇,分明是一招败招。众人一愣,却见秦稳也一愣,击出的左手到了袁二胸口却被他拂腕一带。他本可以加力较力,秦稳却没那么做,由他带了开去,接着反是袁二先出了招,他使的是一招“穿花蛱蝶”,这一式姿式曼妙,但虽说好看,用在这里却未免有花里胡哨之嫌,众人正觉那袁二该不至于浅薄至此,却见秦稳的目光一痴,额头上竟流出汗来,好像这一招接得很吃力一般。
耿苍怀不解地摇头。
却听袁寒亭忽然轻声说:“刎秦,窈娘问你好。”
他这声音极轻,场中除了焦泗隐与耿苍怀隐隐闻得,别人都没听见,秦稳身子就如受重击,轻轻一颤。却见袁寒亭左手轻飘飘的一着青城派的“自在飞花”斜斜向秦稳头上按去,这一招随便得好像情人之间的玩笑,叫人意想不到的是秦稳偏偏在这时使出了“俯仰古槐”,他一招一出,座上有几人就发出一声轻叹,接着袁寒亭的右手就轻轻停在了秦稳胸前,左手也按在秦稳额上。好一会儿,他不说话,秦稳也不说话,这一战战得稀奇古怪,这一败败得也莫名其妙,好象一出极拙劣的对练,把店中人也看呆了,说不出话来。
半晌,秦稳一声轻叹:“我败了。”
袁寒亭笑着不说话。
秦稳又过了半晌说:“她还好吗?”
袁寒亭轻轻点头。
秦稳冷笑道:“原来她就是七巧,她还是这么会骗人,连教出的徒弟也会骗人,我上当了。”
袁寒亭没有说话,却见秦稳忽一掌向他自己脸上掴去,似是心中悔恨无限。袁寒亭这时却出了手,一指点向他“腋渊”,不许他打自己,口里劝道:“老爷子,你虽输了,非战之罪,这是何苦?叫我如何向那人交待?”秦稳左手一绕,绕过袁寒亭左手,依旧打向自己的脸,袁寒亭一招“小折枝”又拦住了。他俩这几招拆得极快,用的却是擒拿中的精绝招数 ,远比刚才他们打斗得精彩。数招一过,却见秦稳忽然停手,他的一支左手已被袁寒亭右手制住,袁寒云的右手也扣住了秦稳的左肩。如果说适才众人对袁寒亭胜得不清不楚、秦稳输得不明不白还感到不服的话,这次却都惊呆了。耿苍怀一脸忧色,似是也没想到袁二的身手如此出色。
秦稳盯着袁寒亭的脸,缓缓道:“袁二公子家财万贯,就在乎这点儿镖货?”
袁寒亭缓缓松开手,淡淡道:“我是还有几万两银子家产。但要叫我拿二十八万两现银,我可还真拿不出来。”
《乱世英雄传》第二卷翩翩江南佳公子 凛凛塞外奇少年(四)
众人吃了一惊,没想到这一趟镖银会是如此之巨。要知当时和议,宋室每年向金朝贡银不过二十五万两,已压得江南百姓喘不过气来,这一趟镖银竟抵朝廷一年的税赋。无怪金和尚一干人和缇骑都动心了。
秦稳叹口气道:“难道天下当真就没有王法了吗?”
袁寒亭冷笑道:“王法?秦老爷子你这趟镖来路就合法吗?”
众人暗暗点头,这么重的私银,不知大富之家要多少家才能凑足,临安镖局这银子只怕来路不正。
袁寒亭见众人皆现好奇之色,想了想,道:“好,这事讲明白也好。”这时油灯又枯,金和尚又大嚷几句,店主人才出来续了油。袁寒亭慢慢道:“今年福建道的转运使林治民卸任,告老还乡,朝廷也准了。”——众人虽不解为什么一下扯到福建的林转运使,但知道朝廷把天下一共分为十五路,每路设四个司,转运使司专掌一路财赋,这可是一个肥缺,想来这笔银子与那林转运使有关了。
只见袁寒亭接着道:“没想在京城里他的亲戚左都御史王槐得罪了人,引起公愤,被一群大学生和闲官们扳倒了,连累了他,家中抄出他郎舅两个贿买贪渎的证据,这林冶民也被一众大学生参了,皇上下旨要拿他到京城来细问,朝廷便派了两个大员去福建查他的赃污是否属实。这林治民倒是拿来了,但他如何肯招?朝中自有他的眼线,算起来,他也算是秦相爷的门生,多少还有点面子的。而他为官数任,历年积下来的官银早已由心腹压送,在送回江西的路上了。”
袁寒亭微微一笑:“秦丞相本不想管这事,林治民虽然出自他门下,但一向太小气,对相爷也不太服帖,何况一个要卸任的官儿,援手无益。但偏偏,这时秦丞相他老人家多了个小舅子。”
他一开始谈吐清雅,因为久处官商之间,这时词意俱皆卑污,众人本不解什么叫多了个舅子,一想才明白定是秦桧又娶了个心爱的小妾。
“这韩姬定要相爷赏他兄弟几万两银子,秦相爷虽家资无数,但这个……进了库的钱不大想拿出来。听说林转运使在路上的这项银子,不等转运使来求,就把这案子办了。那两个去查案的大员都回来说查无实据,林转运使刻苦自俭,爱民如子,不是贪官,却是个大大的清官。既然是清官,当然就不会有银子,那路上的银子是谁的?那应是秦相爷辛苦国事的薪俸,积年苦积,才得此短短之数,还要送五六万给韩姬的弟弟。这事本已办妥,相爷高兴,韩姬高兴,天下万民也高兴,秦丞相秉公执法,让那林转运落得一场空,劫富济贫,理所当然。”三娘听着微微一笑,想这袁寒亭阳奉阴违,一张嘴真正十分刻薄俏皮。耿苍怀却眉间阴冷,心想天下之事就是被这般明知是坏事还在做的家伙们弄坏了。
袁寒亭微微一笑道:“没想出了岔子,那些银子已运到临川。那批银子就是在山道之间不见的,押车的人也找不到了,几个护送武官全都坠落山崖死了……”
袁寒亭看了耿苍怀一眼,意似不满。“这劫镖的人说来大好手段,临川到临安,两千多里,一路上十几家镖局,全都被人雇了走镖,河南、广西……目的地不一。我和相爷的小舅子怕相爷他老人家生气,再去搜刮细民,弄得民不聊生,所以仗义出头,来找这宗银子。听说这么多镖局都有镖走,可把兄弟我忙了个焦头烂额,调动的人马处处扑空,我怎想到这银子竟已送到了临安天子脚下,再雇天下第一字号的镖局护送,这一套手法可真高明啊高明。”
金和尚哈哈笑道:“秦丞相一动嘴皮,一个大贪官就被洗清为大清官,那才叫高明。”他听说有人让这班“龟儿子”忙了半天,就十分高兴,他胆量甚豪,不知避忌。
袁寒亭这时看向秦稳:“秦老爷子,我话说清了,你知道了银子的来路,这趟镖你还要走吗?放心,你这镖就算走失了,那镖主也不至于出来追账的,除非你们是共谋。” 众伙计听得目瞪口呆,袁寒亭见秦稳犹有不信之色,便道:“那每箱之上,都还有个‘林’字,这还有错吗?”秦稳至此才信,恨恨道:“原来托镖的有这些古怪!”他这镖如何敢再走?但不走未免又有损“临安镖局”的牌子,一时两难。
金和尚骂道:“人家花了银子雇了你们,你们就该送到底。奶奶的,老子要劫,你们怎么不说拱手相让?”袁寒亭拍拍手,叫手下人进后院接银子,却冲耿苍怀道:“叫耿大侠白忙一场,不好意思,但耿大侠把这么又重又贵的家伙搬运这么远,也算有劳了。”
耿苍怀一愣,方才恍然大悟,哈哈笑道:“怪不得我从李若揭手里抢了人,却劳你们缇骑三十二卫追杀,原来当是我耿某劫的镖了。”想着微微一笑,他虽因此负伤甚重,却不以为意。口中淡淡道:“姓耿的倒没有这等手段,今年我虽曾路过江西,却全是为私事,更无这等心机,能劫镖杀人于不知,最后再找个冤大头来顶账。”他已知辩是辩不清的,也不想辩,心下却似乎并不恼那劫镖之人。
袁寒亭以为他故意不承认,也随他,含笑 “噢”了一声,一挥手,手下人就要去牵马,那边那少年人却敲了敲桌子。
他一直没出声,现在虽只敲了敲桌子,但众人都不免齐向他看去。袁寒亭笑道:“哦,我倒忘了,江湖规矩,见者有份,给这位少侠留下一箱。”一箱银子怕也有一万余两,够几个中等人家的资财了,他出手可算大方,也更见出实不愿与那少年人为敌。那黑衣少年却冷冷地道:“我就是镖主!”
《乱世英雄传》第二卷如影如幻出弧剑 似琢似磨飞玉梭(一)
众人看向那少年,他此言真是出人意料。他年纪轻轻,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想起他当日单人只剑,劫得如此贵重之物却神不知鬼不觉,连缇骑三十二尉并袁老二这一干人都上了大当,屡屡扑空 ,直追至铜陵才发觉,其机谋勇识,果非常人所能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