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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却有个女人正疾步走在屋外的田畦上!
然后,那女人停在房门口。
她鬓发微乱,她面颊苍白,她因疾步而喘息,她的眼睛大而不安,闪烁著奇异的火焰 ,她手里紧握著一张离婚证书及支票。站在那门口,她深深呼吸。然后,似乎是鼓足了勇 气,她推开了门。站在门前,她迟疑的望著那依然亮著台灯的书桌,和那桌上仆伏著的人 影。张开嘴,她想喊,却没有喊出口。犹豫片刻,她轻悄的来到桌前,颦眉的凝视著桌上 的五朵玫瑰,再凝视那张憔悴的,熟睡的脸庞。然后,她发现了桌上那叠长信。身不由己 的,她在桌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来,开始一页一页的读著那封信。她终于看完了。放下信 笺,她抬起睫毛,深深的望著那熟睡的脸孔,她的眼睛湿润而明亮。
罗静尘在睡梦里转动著头,不安的呓语、叹息,然后忽然间醒了过来。睁开眼睛,他 看到了她。微微的蹙了一下眉毛,他用力的眨了眨眼帘,再看向她。她不言也不语,只是 默默的迎视著他的目光,泪珠在她睫毛上闪亮。
好半天,谁也没有说话。最后,她那泪珠终于在睫毛上站不住脚,而滑落在白皙的面 颊上。这使他震动了一下,张开口,他才轻声说:“你是谁呢?丁洁菲吗?”
“不,是张晓寒。”她低低回答。
“你从哪儿来?”“从我来的地方来。”“要到哪里去呢?”“听说,在那边山里, 有一块很好很好的地……”她幽幽的说。新的泪珠不断的从她眼眶里涌出,她却不眨动睫 毛,只定定的把目光凝注在他脸上。“有很好很好的水源,可以变成一个最好的玫瑰园。 ” 于是,我们的故事结束了。
于是,当若干天后,有一群人,要找寻那新成名的
作家,和那传奇式成了名又失踪了的女演员,他们来到
了这栋小屋。 屋中一无所有。只在那简陋的书桌上面,排列著五
朵玫瑰。令人惊奇的是,那五朵玫瑰虽已枯萎,那花瓣
却仍然奇异的呈现著鲜艳的色泽一九七○年十二月八日黄昏水灵33/37心香数朵
竹风,前面我讲了一个关于玫瑰花的故事给你听,如
果你对它还不厌烦,我愿为你另外再讲一个,一个也是
关于玫瑰花的故事。 这故事的关键是一束玫瑰——一束黄玫瑰。竹风,让
我说给你听吧!最初,这故事是开始在中山北路那家名叫“馨馨花庄”的花店里。馨 馨花庄坐落在中山北路最正中的地段,是家规模相当庞大的花店,店里全是最珍贵的奇花 异卉,和假山盆景。店主人姓张,假如你认识他,你会发现他是个充满了幽默感和诗情雅 趣的老人,他开设花店的目的,似乎并不为了谋利,而在于对花的欣赏,也在于对“买花 者”的欣赏。平常,他总坐在自己的花店中,看那些花,也看花店门口那些穿梭的人群。 这是冬天,又下著雨,气温可怕的低。街上的行人稀少而冷落,花店里整日都没有做过一 笔生意。黄昏的时候,张老头又看到那个住在隔壁巷子里的,那有对温柔而寥落的大眼睛 的少女,从花店门口走过。这少女的脸庞,对张老头而言,是已经太熟悉了。她每天都要 从花店门口经过好几次,到花店前的公共汽车站去等公共汽车,早上出去,黄昏回来,吃 过晚饭再出去,深夜时再回来。或者,因为她有一张清灵娟秀的脸庞,也或者,因为她有 一头乌黑如云的秀发,再或者,因为她那种寂静而略带忧郁的神情,使张老头对她有种奇 异的好感。私下里,张老头常把她比作一朵黄玫瑰。张老头一向喜欢玫瑰,但红玫瑰艳丽 浓郁,不属于这女孩的一型,黄玫瑰却雅致温柔,刚好配合她。
她很穷,他知道。只要看她的服装就知道了,虽是严寒的冬季了,她仍然穿著她那件 白毛衣,和那条短短的浅蓝色的呢裙子。由于冷,她的面颊和鼻子常冻得红红的,但她似 乎并不怕冷,挺著背脊,她走路的姿势优美而高雅,那纤长苗条的身段,那随风飘拂的发 丝,别有股飘逸的味道。张老头喜欢这种典型的女孩子,她使他联想起他留在大陆的女儿 。
这天黄昏,当她经过花店时,她曾在花店门口伫立了片刻,她的眼光温柔的从那些花 朵上悄悄的掠过去,然后,那黑亮的眸子有些暗淡,她低下了头,难以察觉的轻轻叹息, 是什么勾动了那少女的情怀?她看来是孤独而憔悴。是想要一束花吗?是无钱购买吗?张 老头几乎想走过去问问她,但他刚刚从椅子里动了动,那女孩就受惊似的转身走开了。
雨仍然在下著,天际一片昏蒙。这样的晚上是让人寥落的,尤其在生意清淡的时候。 晚上,张老头给花儿洒了洒水,整理了一下残败的花叶,就又无事可做了。拿了一个黑磁 的花盆,他取出一束黄玫瑰,开始插一盆花,黄的配黑的,别有一种情趣,他一面插著花 ,心里一面模糊的想著那个忧郁而孤独的女孩。门上的铃蓦的一响,有顾客上门了,张老 头不由自主的精神一振。抬起头来,他看到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推开了那扇门,却犹 犹豫豫的站在门口,目光恍惚的逡巡著那些花朵,似乎在考虑著应不应该走进来。张老头 站起身子,经过一整天的等待之后,见到一个人总是好的,他不由自主的对那年轻人展开 了一个温和而带著鼓励性的微笑。
“要买花吗?进来看看吧!”
那年轻人再度迟疑了一下,终于走了进来。张老头习惯性的打量著这位来客,年纪那 样轻,顶多二十二、三岁,一头浓黑而略嫌零乱的头发,上面全是亮晶晶的小水珠,他是 淋著雨走来的。浓眉,大眼,清秀而有点倨傲的脸庞,带著股阴郁而桀骜不驯的神态。这 年轻人是有心事的,是不安的,也是精神恍惚的。那件咖啡色的鸡皮夹克,袖口和领口都 早已磨损,窄窄的已洗白了的牛仔裤,紧紧的裹著修长的双腿,脚上那双破旧的皮鞋上已 遍是泥泞……哦,他还是穷苦的。
“哦,我想要一点……要一点……要一点花。”那年轻人犹豫的说,举棋不定的看看 这种花,又看看那种花。
“好的,”张老头笑嘻嘻的说:“你要那一种花?”
年轻人皱了皱眉,不安的望著那形形色色的花朵,咬咬嘴唇又耸耸肩,终于轻声的, 自言自语的吐出了一句:
“我也不知道呢!”“这样吧,”张老头热心的说:“你告诉我是要做什么用的,插 瓶?插盆?还是送人?”
“哦,是送人,是的……是送人。”年轻人嗫嚅著说,一股心神不定的样子,仍然无 助的环视著周围的花朵。
“是送病人吗?”张老头继续问,看那年轻人的神情,很可能他有什么亲人正躺在医 院里。“百合,好吗?要不然,兰花、万寿菊、马蹄莲、太阳花、茶花……”
“唔,不好,我想想……”年轻人摇著头,左右四顾,那漂亮的黑眼睛闪烁著。忽然 间,他看到了张老头正插著盆的黄玫瑰,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他喜悦的叫了起来。“对 了,玫瑰!黄玫瑰!就是黄玫瑰最好,又高雅,又绮丽,只有她配得上黄玫瑰,也只有黄 玫瑰配得上她!好了,我要买一些黄玫瑰。哦,老板,你能每天给我准备一束黄玫瑰吗? ”
“每天吗?”张老头颇有兴味的研究著面前这年轻人,那脸庞上正燃烧著喜悦,眼睛 里闪耀著希望。怎样一张生动的、富感情的、而又充满活力的脸!那阴郁的神情已消失了 。“哦,当然哪,先生。我会每天给你准备一束。”
“那么,要多少钱?”年轻人不经心似的问著,似乎对金钱是满不在乎的。一面从夹 克口袋里掏出一个破破烂烂而又干干瘪瘪的皮夹子来。“我一次预付给你。”
“哦,先生,你必须告诉我每一束花要多少朵?”
“二十朵吧!”“二十朵吗?”张老头狐疑的看了那瘦瘦的皮夹子一眼。“这花是论 朵卖的,每一朵是三……”张老头再扫了那年轻人一眼,临时改了价钱。“是两块钱一朵 。”
“什么?”那年轻人像被针扎了一下,惊跳了起来。“两块钱一朵!那么二十朵就是 四十块,一个月就要一千二!哦,我从没买过花,我不知道花是这样贵的,哦,那么,算 了吧,我——买不起!”他把皮夹子塞回了口袋,满脸的沮丧,那片阴云又悄悄的浮来, 遮住了那对发光的眸子。摆了摆手,他大踏步的向门口走去,一面又抛下了一句:“对不 起,打扰你啦!”
他已经推开了门,但,张老头却迅速的叫住了他:
“慢一点,先生!”年轻人回过头来。“你不必每天买二十朵的,先生,”张老头热 烈的说,他不太了解自己的心情,是因为一整天没有主顾吗?是因为这绵绵细雨使人情绪 不稳定吗?还是因为这坦率而鲁莽的年轻人有股特别讨人喜欢的地方?总之,他竟迫不及 待的想要做成这笔生意,哪怕赔本也不在乎。“你每天买十朵就可以了,反正你送人,意 义是一样的,那不是省了一半的钱了吗?”
“可是……可是……”年轻人拂了拂他的乱发,坦白的看著张老头。“我还是买不起 !”
“那么,你出得起多少钱呢?”
“哦——”年轻人又掏出了他的皮夹,看了看,十分为难的说:“我只有三百二十块 钱。”
三百二十块!他总还要留一点零用钱坐坐车子,或备不时之需的。张老头心里迅速的 转著念头,目光落在那些花朵上。是的,谁能给花儿估一个确实的价钱呢?花儿及时而开 ,原本无价,千金购买一朵,可能还侮辱了花儿。而且一旦凋谢,谁又再肯出钱购买呢? 花,怎能有个不变的价钱?算了,权当它谢了!“我卖给你!”张老头大声说:“不是三 百二十元,是两百五十块,你留一点钱零用。每天十朵,我给你包扎好,你今天就开始吗 ?”“哦哦,”年轻人喜出望外,有点儿手足无措了。“你卖了吗?两百五十块吗?”“ 是的,”张老头慷慨而坚定的回答。“你要不要自己选一选花?是要半开的,全开的,还 是花苞?”
“噢,我——我——”年轻人结舌的说著,还不大肯相信这是事实,终于,他的精神 突然回复了,振作了一下,他兴奋的说:“要那种刚绽开几个花瓣儿的!”
“好,那种花最好看。”张老头选出了花。“我给你包漂亮点。”“哦,等一下,老 板。”那年轻人忽然又犹豫起来了。
“怎么?还嫌贵吗?”“不,不是。”年轻人急忙说。脸上却涌起了一片淡淡的羞涩 。“你——你可以代我送去吗?”
“送去?”张老头为难了,当然,他雇了好几个专门送花的人,但是,这种半送半卖 的花,再要花人工去送,说什么也太那个了。那年轻人似乎看出了他的为难,立即又迫切 的接了口:“你看,老板,并不要送多远,就在你隔壁这巷子里头,四十三号之五,哦, 不不,是四十三号之三,送给一位小姐……”哦!他明白了!张老头脑中迅速的浮起了那 少女的模样,那清灵娟秀的女孩!那迷蒙忧郁的大眼睛,那孤独落寞的形影……哦,那朵 小黄玫瑰!而这年轻人却选了黄玫瑰送她!怎样的眼光!怎样的巧合!张老头抑制不住心 里一阵莫名其妙的喜悦和激动,他瞪视著面前这年轻人;漂亮中带著点儿鲁莽,率直中带 著点儿倨傲,再加上那股热情,那股真挚,那股不顾一切的作风,和那股稚气未除的羞涩 ……哦,他欣赏他!这样的男孩子是该配那样的女孩子!君子有成人之美,他何在乎几步 路的人工!“噢,我知道了,是那位有长头发的,大眼睛的小姐!她常从我花店门口经过 的。”
“是的,是的,就是她!”年轻人热烈的说:“你送吗?”
“没问题!每天一束!你要我什么时候送去呢?”
“晚上!哦,晚上不好,晚上她要去上班。早上,好,就是每天早上。”“好的,我 一定每天早上送去,那就从明天早上开始了?”水灵34/37
“是的,麻烦你哪,老板。”年轻人付了钱。“一定要给我送到啊!”“慢点,先生 ,”张老头提醒他:“你不要附一张卡片,写个名字什么的吗?”“噢,对了。”年轻人 抓了抓自己的乱发,坐了下来,对张老头递给他的卡片发了一阵呆。
然后,提起笔来,他在那卡片上龙飞凤舞的写了几行字:
心香数朵,祝福无数! 一个敬慕你的陌生人倪冠群敬赠
站起身子,他把卡片递给张老头。
“就这样就行了!”原来他根本还没结识那女孩哪!张老头感叹的接过卡片,怎样一 个鲁莽任性的男孩子呀!
“每天都写一样的吗?”
“是的!”“好吧!”张老头对他笑笑,不自禁的说:“祝你成功!”
年轻人也笑了,那羞涩的红晕不由自主的染上了他的面颊,转过身子,他推开玻璃门 ,大踏步的走向门外的寒风和雨雾里去了。张老头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倚著柜台,他呆呆 的站了好一会儿,手里握著那张卡片。然后,他又笑了,摇摇头,他对著那卡片不住的微 笑,心里充塞著一种暖洋洋的感情。半天之后,他才走去选了十朵最好的黄玫瑰,拿到柜 台前面,他举起来看看,觉得花朵儿太少了,又添上了两朵,他再看看,满意的笑了。用 一根黄色的缎带,他细心的把花枝扎住,再系了一个好大好大的蝴蝶结。把卡片绑上之后 ,他不能不对那把黄玫瑰由衷的赞美,好一束花,你身上负有多大的重任啊!拿一个瓶子 ,注满了水,他把这花先养在瓶中。明天一早的第一件事,将把这束花送去。他退后三步 ,对那束花深深的颔了颔首:“记住,要达到你的任务啊,你带去了一颗男孩子的心哪! ”又是下雨天!筱蓝起了床,对著窗外的雨雾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 为止呢?天气一直不能好转,冒著那冷雨凄风,白天去上课,晚上去上班,都不是什么好 受的事情。生活又那样枯燥,那样烦恼,所有的事情都令人厌倦,母亲的缠绵病榻,功课 的繁重,工作的不如意……还有那个该死的林伯伯!甩了甩头,不要去想吧,先抛开这些 烦恼的思绪吧!生活的本身就是一连串的艰苦与无奈呀!今天早上第一节就有课,别迟到 才好。匆匆的梳洗,匆匆的弄好早餐,母亲从卧室里走了出来,她那风湿的老毛病一到这 又下雨又阴冷的天气就发作得更厉害,连她的背脊都伛偻了。坐在餐桌上,她望著那形色 匆匆的筱蓝,不自由主的叹了口气,慢吞吞的说:
“昨儿晚上,林先生又来过了。”
“你是说林伯伯!”筱蓝强调了“伯伯”两个字。
“伯伯就伯伯吧,”母亲再叹了口气。“筱蓝,我知道你不爱听这话,但是,我看你 就嫁了他吧!”
“妈妈!”筱蓝喊,垂下了睫毛。
“你瞧,筱蓝,自从你爸爸死了之后,我们生活是一天比一天困难了,靠你每天晚上 当会计,赚的钱实在是入不敷出,而我又是三灾两病的。林先生年纪虽然大一点,人还是 个老实人……”“妈!”筱蓝打断了她。“他实在不是我幻想中那种男人。妈,让我们再 挨一段时间,等我大学毕了业……”
“筱蓝,别傻了,你还要两年才毕业呢!只怕到那时候,你妈早死了!”“妈,求你 别这样说,求你!”筱蓝哀恳的看著母亲,多年来母女相依为命,她最怕听到母亲提“死 ”。“你让我考虑考虑,好不好?”“你已经考虑了一年了。”
“我再考虑一段时间,好吗?”
“唉,筱蓝!”母亲盯著她,眼眶里一片雾气:“我真不愿勉强你,但是,我们家实 在需要一个得力的男人,你就想开点吧,女孩子迟早是要嫁人的,林先生最起码可以给你 一份安定的生活,免得你每晚出去奔波,至于爱情,爱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你平心而论 ,林先生又温和,又有耐心,那一点不好呢!”“我承认他是好人,”筱蓝低低的说:“ 但他却完全不是我梦想中的白马王子!”“梦想!你梦想中的王子又是怎样的呢?年轻、 漂亮、热情、勇敢,骑著白马而来,送上一束玫瑰?”母亲嘲弄的说。
“或者是的。”筱蓝迷蒙的望著窗外的雨丝,眼光里包含著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