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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黄玉色的丝绸上横呈着一枝含苞半开的龙蓉。 它比真正的龙蓉要小得多，而可以更持久的开放，因为它是用玉石做的。
这美丽的小东西虽诞于顽石，却娇柔温润的模样，仿佛一碰即要凋谢。 工匠利用玉石天生的禀赋再现花朵微妙的颜色，又用刻刀再现它细腻的质地，这不仅靠技艺，更依靠灵感。
我生平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巧夺天工，更觉惊艳，它简直能与堪里尔最豪华的手抄书本媲美。
白石殿虽然手捧着礼物，却左右闪躲他的眸子，那在烛火下是漂亮的深蓝，平素可能显得温柔而敏感一些，如今则代表白石的心虚。
青泉拿起石头花朵，拨弄一下纹丝不动的花瓣，微微挑眉：“它很完美，不知陛下从何处找来？”
白石微笑着，细小的酒窝稍纵即逝，白皙的脸上带着一点孩子气的红潮，修长睫毛半掩着深蓝的眸子：“陛下听说莫莫尔的工匠很棒，早几月就吩咐下，今天特地出门去取来。”
青泉对这人的微笑完全免疫，怒道：“很好！陛下预谋了许久了！只等着沙哈母出门，他就可以去莫莫尔！他何曾是为了这些东西，他根本就是利用我。”
“咳，因为上午陛下他辜负了您的好意，这就算是道歉。您无论如何也该有所回应，毕竟是陛下的恩宠呢。” 白石继续无害的笑，他规劝人的模样实在是教人无法拒绝，可是青泉一点都不为所动，冷哼一声。
“金！你知道陛下今晚叫上我，是为了什么——” 青泉露出前所未有的畏缩神情，虽只一瞬间，我认为他相当不愿意去陪伴苏丹。下一刻他的目光一寒，凶恶道：“为何你又会带宣诏来？好人儿——看到你 ，你知道我多感激！”
“哦，您冤枉我了！我去陛下处探消息以便告诉大家，您知道，这素来是我的职责——恰好他正在生气，不但冲我发了通火，又让我给您送诏，我也无可奈何！” 青年一脸无辜的说，“事实上，本该履行这一职责的总管大人，他受伤了。”
青泉诧异非常：“沙哈母？！谁伤了他——”
“为了追上陛下的行辕，沙哈母大人没有走驿道（就是公共道路，规定后车不能超前车）——而走了荒僻小道，”白石叙述道，“出门的时候急，没带多少人，即使跟着的侍卫，也被他甩在后面——大人一心想追上陛下，至少在莫莫尔当地，能够和陛下会合。可是，就在接近王都边界的地方，他遇上了‘匪徒’。”
“因为袭击而受伤？——沙哈母大人？！”
“哦，是的，大人根本不可能因此而受伤的。但是有胆量袭击宫中车驾的并不是普通强盗，这一才，大人没能够留下个活口。”
“不谨慎，这样的失误沙哈母要领受责罚——既然如此，他并非在争斗时候受伤？”
“哦，恰相反——是苏丹陛下。” 白石轻叹一声，脸上的微笑有点虚弱了：“大人追上陛下，可惜已迟了，陛下的旨意颁下，宣招官员，还去游览河道。总管压着不发旨意半个月，两人冷战这许多时候，现在全都完了，沙哈母大人想必是气疯了，他向陛下说明自己迟到的缘由，并告诫陛下，皇家的权威遭受这样罕见的挑衅，是王道不昭的后果，要陛下好好思量自己的所做所为。”
“沙哈母年纪越大越顽固——竟当面指责么！” 青泉一脸无奈。
“哦，这倒不用担心，据说当时陛下完全没在听的样子。只是询问大人有否受伤——你也知道，那两位——”
“是啊——总讲不到同一件事情上去，”青泉了解地道，“然后呢？”
“话语间不甚和谐，大人的直谏犀利，而陛下的狂性又发作了，他抽出匕首——恩，就那样，一个意外——然后吩咐大人在宫里养伤，一段时间不必再出门，这样，也可以少碰见一些无耻匪类。”
“他伤在哪儿？”
“后腰，只是外伤。我认为陛下下手稍微重了些。” 白石比了比自己挺拔的腰侧。他身上的白衣轻薄，柔软肤色透过布料清晰的显现出来，而幸好，胸前的秀色被镶满细珍珠的刺绣领子所遮盖，未曾流于轻佻。肋骨的轮廓在布料下清楚的延伸着，即使长长的流苏腰带也无法遮掩它的妙曼。
白石穿的不是临睡寝衣，在堪里尔这样的衣服不能穿着到处走动，但显然在后宫是允许的，这赋予了一种暗示，仿佛等待着月出的花一样透出了色香。 夜晚的召见，是再明白不过了。
所有人都一阵沉默。 青泉的脸色比往常更寒，把花朵放进匣子，关上，说：“您来这儿时我已出门，您没有看见我！”
“不！——”
“就这样！”
“可是，让其他人去不是更糟糕么？”
“别是我就行！”
“玄沙知道这事一定会自动报名去见陛下，事情就糟糕了，赤月——你知道他的脾气！”
“那么就让侍奉者去吧！随便应付一下。”
“这里多久没死人了，司泰雅？你要多爱护一下那些孩子们。”
“白石，你是他最宠幸的。”
“是您才对吧？”
“……”
“恩 两位殿下。”
“怎么，不想要你的小命了？”青泉专横地打断我。
“哦，艾兰里多，你要说话我知道，你不久前的样子或有希望。但是现在这样，会有危险的。”白石继续微笑，一点没嘲讽的意思，只是说明严酷的事实。
“他会杀掉堪里尔的宰相么？”我自暴自弃，兼自言自语。
白石猛地看向我，不过这位殿下修养良好，他只是看着，蓝眼睛微微颤了颤，迸发出些许热情来：“‘前’宰相，是么？”
“最年轻的宰相。”青泉道，“金衣或者铁剑宰相。”
“恕我冒昧，您非常符合传闻，哦，现在这张脸——我听过传闻。”白石善意的微笑，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然后向青泉递过眼神，“陛下倒是曾提起过这位大人，是不是？”
青泉若有所思道：“哦，是呢，我记得，半年前。岁贡的时候（*堪里尔一直对迪曼纳贡，名义上是供奉神廷。）陛下曾对南国的年轻新宰相产生过好奇。”
“说您，索隆大人，年纪轻轻就这么敢作敢为，不是个傻瓜的话，也许就是个少见的可爱人。——或者即使是个傻瓜，南方柔嫩清秀的贵公子也是再妙也没有！”
我闻听，觉得自己背后起了层寒栗。
“当时沙哈母大人就给陛下泼过冷水，说宰相大人确实仪表堂堂，和他的父亲非常相像。”
“陛下不已为然说，至少金发和白皙的年轻贵族的皮肤很令人期待。”
“沙哈母说宰相大人是嫡子，继承了高贵母亲的特征，那位杏黄皮肤黑发黑眼的小姐一直守着自己的贞洁直到出嫁，从没和谁传出艳闻，是位难得的好妻子。”
“然后，陛下就转移了话题，很显然，他被打击了。”白石微笑着。
“不愧是沙哈母大人，总是三言两语就解决问题。”青泉总结。
“这么说苏丹陛下听说过我？既然如此，让我见他。”
“今晚不行。您的到来必定需要先禀报沙哈母总管。”白石道，“若要以使节身份觐见，则需要得到陛下的首肯才行。”
青泉道：“何况陛下心情不好。”
“今晚去陪伴苏丹可是个苦差使。既然如此，就让陛下放下家务事，处理一下公务如何？”我说。
两位殿下都惊讶的看着我，然后互相望了一眼。
“让马伊去？——也许他可以。”白石叹息。
“别让沙哈母大人继续操心——”青泉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他微微眯起了眼睛，像只猫，“让新的侍奉者去。”
“青泉殿！——”白石虽然用了制止的口气，可是蓝眼睛却闪着光，惟恐天下不乱的人，看来不止青泉一个。
“听着，艾兰里多。如果你惹恼了他，我可救不了你。”青泉从白石的手里拿过檀木匣子，把它交到我的手中，“带上这个，我的运气没有您那么好，所以我退缩了。”
他拍拍手，交卸了任务。
白石夸张地抚摩额头：“沙哈母会杀了我们！”
（第32章）禁忌
他拍拍手，交卸了任务。
白石夸张地抚摩额头：“沙哈母会杀了我们！”
“哦，是的，他会想杀人，”青泉提到总管的时候，淡然神色里添上一点严肃，丝毫没有轻慢的意思，“——但是他真的能够杀掉我和你中的任何一位吗？”
白石想了一想，也严正道：“会见使者的事情，沙哈母大人确实不会阻止也不能阻止，但是他有权事先盘问，我要如何隐瞒？”他的态度完全是遵从的。
“只在今晚装做毫不知情的样子，”青泉说这话的时候看向我，我用最热切的眼神恳求他，他颇有兴味的继续说：“这样做不是更有趣吗？比起正经的会见，也许要等上几个月也说不定，那家伙（指苏丹）的记性一直不好——现在呢，不管我们的宰相大人要说点什么，他今晚总是不会无聊了。”
“既然是您的建议，我当然附和，”白石用温顺的语调说，“那么我将回报总管，说您对奉诏的事情 ‘知道了’。”
“——咱们的白石殿真是善解人意！就这么说吧，兴许明天陛下还会说您差使办得好呢！”
“青泉殿，明天若我受罚，您要像仁慈的祭司一样搭救我。”
“放心八，殿下。”
“我放心了。”这青年平白担了风险，却面不改色始终微笑着。如果说青泉的大胆来自他显赫的身份，那么这个年轻人呢？
青泉轻轻双击手掌，果断的对侍人们下令：“沐浴，更衣，要快！”
他沉默而周到的宦侍就把我领走了。
一个小时后，我再次回到正殿。白石已经离开，青泉换上寝衣，青绿色的薄纱，几乎没法遮住他什么，他泰然的坐在桌边，和他正装时无甚区别，好个不解风情的冷美人——他看见我时，似乎刚从思索中醒觉，走过来一面拽平我的袖口，一面说：“瞧你这样的打扮，完全没有想过要侍奉陛下么？——这身白适合你，多像个能干的官吏啊！（讽刺地口气）侍寝前的规矩我也给你免了（作者：是什么规矩我就不说了，大家能猜到。）省得你跟我抗议！——陛下的寝宫叫西哲法，你将被送到门口。”
青泉稍稍扬手，黑皮肤的宦侍捧来了一样东西。
他从盘子中端起那个银色的面纱。白银额环的眉心处伸下银带覆盖整个鼻梁，与银带相连的面纱则覆盖下半张脸，露出的只是眼睛，虽然是艺人的用具，却多几分端庄，我看得出，它是属于青泉的。
“在他面前这样做的人，你不是第一个，不过——我认为，你戴着很迷人——。”青泉吐着暧昧的话语，替我戴上它。
虽然它对于保护我大概是有作用的，但是把如同信物的东西交给陌生人，则是要担当干系的，就好象他已经是我的盟友一样——如果陛下真的发怒的话，他也不能幸免，甚至在政治的立场上 ——我带着感激和疑惑掺杂的表情看着青泉：“您没必要这样——”
他用手势制止我，灰眼睛直视我：“听着，关于堪里尔的事情，我丝毫不想插手，因为我厌恶争战。而你既然奉真主的旨意来，便努力去吧！单纯希望你不要死掉，这和我的立场没关系，艾兰里多！”
我看着他，怀着敬意向他施礼，这个人坦率而高洁，毫不吝啬的把友谊给我，我也决心赠还给他同样不渝的友爱，虽然我曾遭到严重的背叛，我依然相信它。
告别青泉，按照礼节，我以一手支肘，侧躺，姿态可称优雅的由四名荷鲁宦官抬着，稳稳的前进。他们高大壮硕，抬着华丽的寝榻丝毫也不晃动。路上所遇宫人，都跪下行礼，神色恭敬。
我招摇的，十分尴尬的经过这片人间仙境，发现这个后宫虽奇特，却并不混乱。
宫人行止有度，规矩森严（对殿下们可能例外），回想我只见过一次的那位年长的总管，觉得沙哈母当个内臣是太过可惜了。
队伍穿过连绵的廊柱和台阶，在这扇大门前停了下，这就是苏丹的寝宫。
（第33章）西哲法
西哲法有扇金色的门，并不璀璨生辉，仿佛多年没有重新修葺一样，只有些许暗淡微光。
上面雕刻着海中的妖兽；天上的鹰以及尼拉经卷上的箴言，即使岁月洗礼，庄严宏伟的气度不变，让人肃然起敬。
白衣的宦官扶着我的手臂，一堆繁文缛节后，我捧着诏盒独自走进苏丹的卧房。
这里非常安静，偌大的房间分前后两进。前面嵌着一个水池，泛蓝的水直望进池底。比起堪里尔的中规中矩，这屋子是闲适而奢靡的，墙壁上撒满图画，摆设布置散乱好象一个最华丽的鸟巢。地毯上散落着皮毛，夜间寒冷的空气被它们驱逐出去，柔软的靠垫和枕头摆放成极其诱人的一堆——这甜美的安乐乡。
我刚想靠近它们，却踩到了一本书，地上还有不少遭浩劫的东西，比如无盖的印泥和碎羊皮纸。冷风里飘着芬芳的气味——像醇烈的伊庶那酒。气味的来源就是躺在巨大的嵌玳瑁木桌子下的黄铜酒壶。那个酒壶在寿终正寝之前是非常结实的器物。
四面的墙上都绘制着美丽的图画，令我惊奇的是，其中竟有一幅地图——这地图非常精致，色调淡雅而比例和谐。 我走近它，细细的查看，地图中间的迪曼呈一个宽阔的帆船形，是浅褐色的，金花藤的迪曼装饰字体巧妙的融合在地图里，标示出地名。
国土西面是高原，北部绵长的夏拉克山脉间有国中之国西瓦邦，这山脉截断了沙漠，横亘在撒丁大陆上，逾越这高耸艰险的屏障，是我们未曾探索的土地。
东面蔚蓝色的海湾处，孕育着迪曼文明的撒丁河在此入海，肥沃的泥沙沉积在平原三角洲上成为粮仓，它的中心就是王都白城。
沿海富庶的港口和南方有通商，但是现在的船只太小，不够抵抗海上的风暴。航行仍然是桩冒险投机的买卖。
沙漠另一头，沿海的长狭古国是安它，它有很大一部分的海岸是沙漠。
中间翠绿色的是我的堪里尔！我情不自禁的要走向它，慢慢伸出手去，眼里有些微热。
“你喜欢？”突然听见身后有人答话。
我回过身来，就见窗台上坐着个穿金色寝衣，身材高大的男人。随着夜风，他的衣摆和肩上的半长的头发都微微飞散，在他的身后正能看见一轮皎月，那姿势仿佛他在那里已经坐了多时了。
在西哲法栖息的只有一人，他就是色雷曼苏丹。
“陛下！——”我迅速的弯下腰。
“你不是青泉——。”苏丹的嗓音低沉浑厚，并且年轻。
“我——不是。”我恭恭敬敬双手捧上诏盒，低头敛目。
那只手伸过了来，接去盒子：“青泉呢？白石没有请动他么？”
中指上硕大的指环随他的动作微微闪着光。
我以此确定这男人的身份——黄金铸造的“真主之章”，与正殿大祭司所持“先知之章”从没有离开过主人，是权威的象征。指环上没有任何宝石，只有一行如同图画的文字。这行文字出现在几百年间迪曼每一份重要文件上。（我自然是见过其中的一些。）
“青泉殿抱恙——”我愈发恭敬的说。
陛下轻轻道：“是委婉的逆旨——”
沙哑的喉咙也许是因为喝酒过度，也许天生如此。
苏丹打开了诏盒，抚摩石头花。他丝毫不见醉态，我却闻见他满身酒气！
身上的环佩轻轻相击，衣服的瑟瑟声也清晰可闻，虽我没有抬头，却知道他仪态一定优雅。
倏地，一声巨响，其间加杂清脆的粉碎声。
一切都太突然！我惊讶的看着地上的玉石碎片。
“——泰斯（大概是青泉的昵称）刚入宫的时候，经常带着这玩意。”他若无其事的指指我的脸。忘记了那些碎片，也忽视我的惊讶。
他平静地对我说：“——近前！”
我已经在他的脚前了，叫我怎么近前？我只能站起来，勉强的跨出半步。我们鼻子近得要撞上了，他的胡茬蹭到我的鼻尖，酒臭教人窒息。
“他习惯做神官。夺走他的面具就换上面纱。顽固的家伙——唯有他总是违逆我。”
他的口气是和蔼的，可是那一地碎片也并非幻觉。
趁他若所有所思，我急忙在灯下看他，
那浓密的睫毛半遮住这人的眼睛，一双淡褐色的眸子，它嵌在眉弓深处，我从来没见过这样奇特的褐色，犹如月蚀中暗淡月光般的颜色，也仿佛盈亏时一样善于变换。
他头发漆黑微曲，披散身后，下颌和上唇留着短须。已婚男子蓄发蓄须是迪曼传统，即使国王也不例外。
阿苏曼这一族在古代被人称做撒丁平原上的鞑靼强盗，后来获得了先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