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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00-蛇宫-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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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优待看上去是个确凿憨瓜。两只眼睛以平展的鼻根为起跑点,互相跑开,松懈的嘴唇管不住一口交错的犬牙。怎么都是一张跑神的脸。但是,我第一次坐他的车的时候,就开始喜欢他了。    
    他为我拉开的副驾座车门。说是老师,我比他小十几岁,他的殷勤我有点不自在,但是,很快我就知道,到此为止了。他打开音响,我就不存在了。我以为他也就是听听而已,因此一开始我还没话找话想搭讪。他两只分得很开的眼睛,一起转过来,整齐地瞪了我一眼———的确是瞪视的感觉。    
    一路无言。有时他突然会有一个连续甩脖子的动作,像牛筋一样,弹性很好地弹晃着,或者兀地用力捏提拳头一下,要么,两胳膊在方向盘上猛然僵直。我揣摩了一下,知道他完全在音乐里。更意外的是,他那个跑神的脸,在音乐里具有一种神奇的光彩。如果那时候,你要我下判定他有些智障,我无论如何是下不了的。    
    只有两次,唯一的两次,他突然在音乐中开口了,听!冲动的,非……常冲动的。我一时不明白,尽管我不喜欢音乐,但是,我能断定他的阐释的用语是奇怪的。他把音量调小,严肃地告诉我,我……已经在这里,出……了两次事故。它……太冲动了!我,会死在这一段的。朱优待稀里糊涂地笑起来:除……非我不听,可……是,这……么棒的音乐,听啊,不……能不听!    
    第二次只是半句话,我记得他几乎是快断气的呻吟般的气声,忍……不住啊,怎……怎么忍得住?……    
    我莫名其妙。我承认我听到了一堆锋利的碎玻璃,和阳光对抗。    
    2事情是出在果穗套袋的那一课上。套袋一年四季都对蕉果有利,它涉及夏季防黑星病、提高果实的色泽质量,冬季防寒保暖、避免农药污染等等。    
    可是,我讲套袋技术的时候,朱优待迟到了。他沮丧着脸,闷闷不乐地进了教室。然后一直六神无主地看着窗外,又似乎因为苦思冥想不出什么而明显地恼火着。对于这些老学生,我从来没什么可气的,但是我马上就想,他妈的,这傻瓜一定是出了车祸。    
    每天下课都有农民学生问这问那,或者预约我上门考察他们果园的时间。当然是要给钱的,所以我态度十分之好,基本很有耐心。朱优待就臭着一张脸,两只眼睛散着光,茫然地等着我。    
    果然,一出教室,朱优待就叫我看车。他站在引擎盖边,那个姿势怎么看都是参加葬礼给考妣棺材投花的悲痛模样。我看不出名堂,外观很周正,看不出任何磕碰的事故痕迹。多么锃亮的好车啊,多么霸道的一身好漆啊,简直和它对视一眼,就听到它在冷酷宣判,你是———穷人!    
    朱优待用小女孩的急切手势,招我和他站在一起,站在那个位置,看引擎盖。    
    我这才发现,右边的引擎盖上有一道数学题。可能是铁钉之类的尖利物写的。横式是:26+8=35,竖式是268加号,然后一条不直的长横线,下面的得数还是35。    
    一看就是孩子写的,很幼稚,8的两个零写得要断腰,5写得像只要跌倒的小鸭子。字很大,横式加竖式,总面积超过一本大16开杂志。被钉子刮过的地方,颜色发暗,在有些角度,那道数学题简直像暗花一样,跳出来扎眼。我猛然觉得心疼了,如果是在桑塔纳、富康、小别克什么的,我绝不至于如此痛心。忍不住我伸手抚摸着它们。    
    朱优待使劲跺了一脚:都……列了竖式,还……等于三……三……三……三……三……三……    
    朱优待简直气疯了。    
    我说;谁干的?    
    朱优待紧蹙着眉头。


《蛇宫》第一部分地瓜一样的大海(2)

    什么时候发现的?    
    朱优待痛苦万状:我……去买了张报纸,上……完厕所,回……来就看到了。本……来的确没有。没有。上……课我来早了。    
    这是西东海域的木麻黄林地。也是城乡结合部,随着东部的开发,暂住人口的增多,这里慢慢热闹起来。区政府为了让失去土地的青年农民学有所长,特别盖了这一栋致富学校,市里各类的老师,在这里为农民兄弟姐妹上电脑啊、养殖啊、栽种菌啊、汽车修配啊各类实用知识课。    
    木麻黄树林的中间,就是两个建筑,新的两层红砖楼就是我们的教学楼,矮小的、那个用大青石条砌的石屋子,就是兼卖旅游用品的食杂部。这附近有个古炮台。    
    我马上怀疑是食杂店的那个小男孩干的。我拍拍朱优待,转头间,我们就看见那个小店外,那小男孩被他妈妈揪着耳朵,正站在井边。食杂店窗户对着一排木麻黄树,树下有个老锥井,井口上有只旧篮球,做成提水的水桶模样。井台上到处都是掉下的长松针一样的木麻黄叶子。    
    小男孩的红帽舌歪在右耳朵上面,因为一只耳朵被妈妈提着,那一边的身子和脖子拉得很直,两只小手非常快地从篮球桶中,掏出一把把的头发一样的树叶。他把掏空的桶给他妈妈看。他妈妈看了看,然后像挟持人质一样,好像反拧着他的小胳膊,把他往小店门里推着走。小男孩的小衣领都跑到肩膀上去了。看到我看他,那个五岁左右的家伙,对我单边眼睛。    
    3我坚信是这个小混蛋干的。这附近也没什么小孩出入。    
    我和朱优待进店的时候,那个妈妈,也就是小店老板对我们亲切地笑了笑。这个女人身形和神情都有种柔弱依人的味道,站也好,靠也好,就那种身姿。那个小混蛋则握着一只灯泡,站在加了小板凳的木椅上,像是在更换灯泡。帽舌依然歪在耳朵上,我们进去的时候,他正指挥他妈妈———开!    
    灯亮了。这个瞬间,我甚至有个感觉,这小男孩是这家的家长。但是,我们一说事,那个柔弱得很依靠人的女老板,眼睛就像刀子一样尖锐起来。    
    不可能!她说。她又说,神经病!    
    小男孩若无其事地观察刚装的灯泡。    
    朱优待涨红了脖子,还……了一个字,怎么也说不下去。我只好接口说,请你过去看看吧。你再问问孩子。车就在教室外面。    
    女店主看了他儿子一眼,似乎识破了小男孩聚精会神的把戏,就走出柜台。小家伙随后也跟了出来。尾随在我们后面。我把划痕指给她看,我说,就上课前划的。附近又没别的小孩。我想让朱优待说说这辆车的名贵,说说这个错误后果的严重性,可是朱优待重新再看一眼划痕,又气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像个真正的白痴。    
    他说,你……你!列了竖式,还……还……还……他又卡住了。    
    女店主俯身看划痕。我只好替朱优待说,宝马5系列的车,都在六七十万呢,你也看出来了,这是新车。这重新喷漆,起码要五六千块钱哪……    
    女店主高叫起来:不是驴仔干的!    
    女店主甚至笑起来,肯定不是!    
    我不明白她凭的是不是笔迹,或者说那小男孩还不会两位数运算。可是,她大声说,你去问问村里所有的人,驴仔的计算水平有多高。他在四岁就会替我卖东西啦。一百块钱以内,从来不会找错!三十五!———驴仔,二十六块钱加上八块钱,等于几块钱?    
    三十四块钱!    
    我根本没想到这是道算错的题目。    
    朱优待的口水真的流下来了。他用肩头狠狠擦了擦下巴,完全是恨不得一头撞死的表情,他对我的迟钝,焦急而失望。    
    母子俩都换上威风凛凛的表情。那小混蛋竟然腾出一只手,在引擎盖上哒哒哒哒地奔马起来。女店主说,驴仔现在一年级,从来———根本不用草稿纸,更不会用你们这么糟糕、难写的草稿纸!    
    四个穿迷彩服、大胶鞋民工模样的人,在店门口叫唤店主。小男孩抢先飞奔过去接生意了。    
    我不知怎么办,又想回家算了。朱优待傻脸紫紫的,估计憋坏了。我们开车门的时候,一个中年村民走过来说,赔啦?赔多少呀?    
    看我们不明白,他指指引擎盖,说,我前面就告诉他,乱涂乱写是要赔钱的。不听!    
    我赶紧说,你看见了?是那小男孩吗?    
    村民点头,赔死她好了。不听。喂,到底要多少钱哪?这补一补,要上一百块吧?    
    朱优待哭丧着脸,死猫一样看着我。我关上车门,说,走,再找她说!    
    这一过去,才发现女店主那边的麻烦更大了。    
    4四个工人都是得理不让人的蛮横表情。有一瓶啤酒站在柜台上。原来工人们发现里面有一只小指甲盖大小的蟑螂。很快就听明白了,工人们要索赔。因为四个人经常来买酒,所以女店主没有赖说不是她卖的酒。女店主同意赔一瓶,那一瓶也拿出来了,放在有蟑螂的酒瓶旁边。工人们却不同意。    
    那要赔一箱吗?女店主这么说的表情其实是,———你妄想。    
    可是四个工人说,一箱?赔一箱?我们要打12315!我们告你!我们要精神损失费!


《蛇宫》第一部分地瓜一样的大海(3)

    女店主说,那你们说个数字。我找厂家要好了。这又不是我的错。    
    有个表情温和一点点的工人说,你不懂法。我是学法的。你卖就是你的错。我们知道什么厂家呀,找起来太麻烦,说不定在东北呢。根据法律,我们消费者,找厂家、找销售者都行。现在我们就找你!    
    找个屁!小男孩发话了。又不是我放进去的!盖子还是封好的。找个屁呀。    
    女店主轻轻打了下小男孩的头。很生硬地说,反正不是我们的错。上面有地址,你们自己找厂家去。    
    那个学法的工人说,我们是根据法律来找你的。要么查封你的店,打官司;要么你赔一万块,我们私了拉倒。    
    有个工人补充说,不然,我们还要开新闻发布会,找各家报纸来大曝光,说不定还让你上焦点访谈。这些损失绝对超过一万块,让你和啤酒厂,统统破产完蛋!    
    女店主厉声说,放屁放屁!你曝好了,反正我从来不看报纸,来我这买东西的人也从来不看报纸。去呀你们去呀!一万块,抢钱啊!想死去吧!    
    大家一时安静下来。女店主可能觉得自己太过火了,就开始轻声说话,要不然酒先放在这,我进货的时候,看他们厂家什么肯不肯赔你们。我没有钱,这小店一个月挣不到六百块,我还要养孩子,家里还有老人。我们省吃俭用,再远的路,我也自己去进货。你们说一万块,不是笑话吗?    
    那个学法的工人想了想说,给你一星期,你跟厂家反映情况。一星期没有答复,我们就采取行动。这瓶酒不放在你这,因为这是证据。    
    工人们走了。女店主看了我们一眼,好像是你们又想讹诈什么的表情。    
    我真的被她看得心虚起来,居然张口就是有点讨好的口气,我说,有人看到了,真是这孩子干的。你看这事……    
    那叫他来呀,当面对质嘛!———叱,我们怕谁?    
    5我们回到汽车里,朱优待一直像吃奶的孩子,狂乱地舔吐着那条傻乎乎的舌头。但是,没有放音乐。开上了环岛路,他还是那么个幼稚的表情。我觉得,作为老师和坐了他那么多次车的朋友,我今天表现不力。我想他既然不放音乐,我就该说点什么该说的观点和意见,不料,朱优待自己开口了。    
    真,真……不舒服。我……不!舒服。    
    他第二字咬音,比任何时候都重。我说,到底要多少钱?很费事吗?    
    朱优待摇头。不……是钱的问题。不……是钱!    
    我想不出什么其他不舒服,因此,我说,要五六千吧?全部重新电脑喷漆?    
    最……多一两千吧?不……舒服。我……真!火了。    
    明天就把它喷掉吧?这么漂亮的车,太扎眼了。我说。其实,我还有不想说的话是,那小流氓家孤儿寡母的也是有点可怜。    
    朱优待咬牙切齿地摇头。他不再舔吐舌头了。    
    见我不吭气,朱优待扭头看了我一眼,我还是没反应,朱优待突然抬手,猛然按了一声喇叭!我们这城市多年前就禁鸣了。我很诧异。    
    朱优待用力踩了刹车,他拼命打摁着喇叭,暴怒了:    
    他……竟然算错、算错啦!用……了我这么好的……草稿纸!这……么好的草稿纸!横……式,加竖式,还……他还……算错?!真……是混蛋哪!混……蛋啊———    
    他拼命打喇叭。我担心警察随时从天而降。我说,别难过了,不管算错算对,都是刮坏了,都要去重新喷补,对不对?    
    不……对!我……不舒服!不……可以这样!不……能错!我……不舒服!    
    轮到我气坏了。我老婆今天让我接小孩,我现在还在海边环岛路上和这个白痴讨论这么个问题。我嘲弄地说,那么,你想找到计算的人,不是为了赔钱,就是为了告诉他正确答案?    
    它……就!应该是三……三……三……三……    
    朱优待脸又憋紫了。他终于换了一种表达,他瞪着眼睛噎住似的说,多……了一个数,难…道你现在,还……还……不清楚吗?郑……老师?!    
    我忽然明白了,一开始,朱优待就明白算错了,他一直要告诉我们,正确答案是34,而不是35,可是,他无穷无尽的三,一再阻挠和扼杀了他的更正计划。    
    那好吧,我说,反正那个小混蛋已经知道正确答案了。我们走吧?    
    不对!朱优待说,既……然他知道正确答案,那……就不是他。    
    朱优待重新发动汽车。他脸色正常了。开了一小段,他打开了音乐。我很想再问他,这事是不是就算了?也想问他,什么时候去补漆。但是,他脸上已经慢慢出现我非常熟悉的、简直是神佑的光辉,我又不存在了。快到大地幼儿园的时候,他冲我笑了一笑,头颈似乎颤动着,不知是为我,还是为了音乐。    
    我脱口而出,你在听什么?    
    不……知道。他倾身把CD壳子给我,全部是英文,Tchaikovsky;是一个叫HELFETZ的人,拉的柴可夫斯基的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我正想再卖弄一点我浅薄的英文,朱优待一把捂住我的嘴,做了个要我倾听的动作。


《蛇宫》第一部分地瓜一样的大海(4)

    这个狭小豪华封闭的空间里,我被迫受制老柴和海菲兹共同制造的音响中,小提琴把整个汽车提起来、提起来,再提起来。    
    朱优待非常迷人地笑了,一嘴犬牙只是温和地现了点边儿。我下车的时候,他在我身后说,我……就是在等这一段。这……是我的香蕉园呢。    
    我回头看他,这白痴真是迷人极了。    
    6两天后的下午,又是我的课。我几乎忘了刮车事件,等我走进木麻黄林,一看见树下的朱优待的车,我才想起来,他应该喷补好了吧?    
    我走过去,却看见朱优待车门开着,没人。再一看,听到朱优待独特的三……三……三……发音很急重的嗓音。他在小店里。我走了过去。    
    那个依然把帽舌歪在耳朵上的男孩,跪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一副和气生财的老板风度,隔着柜台,他瑞气呈祥地瞅着朱优待;不时往嘴里倒点什么东西,后来我才看清是方便面调料包;而柜台外面朱优待的脸,则完全像一块灌满水的猪肺,虚红粉涨的,嘴角上还有口水湿湿的。一看见我,朱优待用力拍了一下柜台,用手指着那个孩子鼻尖。    
    小男孩笑了笑。叔叔要什么?他说,我妈妈去进货了。    
    朱优待怒不可遏,猛烈地再次拍了拍柜台,孩子赶紧把计算器握在手上。    
    朱优待声音都哆嗦起来了:他……他又打钩啦!又……去打了大钩!    
    我终于弄明白了:今天上课前,这个小混蛋竟然又窜到朱优待的车前,在那道数学题上,打了一个大钩。朱优待冲过来的时候,那小流氓一下就把手上的凶器扔到野草坡上去了,拔脚就往小店溜。    
    朱优待追进去的时候,那孩子已经人模狗样地端坐下来,一副做生意的样子。朱优待找不到他母亲。小混蛋则根本不接朱优待的茬,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我决定不再问是不是他干的。我说,为什么?明明是错的嘛。还打钩啊?真是吹牛!丢人!这里的人都说你算术比大人还好,原来是骗人啊!    
    孩子宽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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