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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决定不再问是不是他干的。我说,为什么?明明是错的嘛。还打钩啊?真是吹牛!丢人!这里的人都说你算术比大人还好,原来是骗人啊!
孩子宽宏大量笑着,随手把计算器塞给我:你按吧,叔叔,你按我口算,看我对不对!
你先告诉我,汽车上的题目算得对不对?
当然对!在随便什么地方,26加8都等于34,在汽车上———在那里就不行!我就是要让它等于35!35!就是35!35就是对!就是要打大钩!我还要去写100分!
这为什么?
我不高兴,怎么样?谁叫它是汽车,谁叫它是那么高级的汽车!越亮、越高级的汽车,就越不对!
跟这小混蛋是说不清的了。我拉过朱优待,实际上上课时间已经过了七八分钟。奔进教室前,我安慰朱优待:下课的时候,我帮你找他妈妈说清楚。
朱优待没有表情,一张脸还是一副灌水猪肺的难看样子,上课也不看我或黑板一眼。我在传授香蕉的抽蕾、护蕾和如何断蕾的知识,大约上了一半多的课,我转身在黑板上写断蕾要义时,再转回身子,就看到朱优待从后面出去了,好像是上厕所,但是,直到下课也没再回来。
一下课我就赶紧收拾教案,结果在门口被一个为香蕉炭疽病苦恼的种植户阻截。我说我下周抽空去你那,他还是跟我说了老半天。
7我奔下楼,小店那边果然吵闹声很大,还有小混蛋尖利的童音,还有摔打什么重物的声音。我听出好像不是朱优待的嗓门,可是,我已经进了店里。
果然不是朱优待。是上回来索赔啤酒的那些工人,今天又多了两个,六七个浑身土和汗的男人,把一个小店挡得昏昏暗暗的。有个尖脸的家伙,一讲话就把手中的黄色安全帽,使劲砸柜台。柜台里,那母子退在货架边。看那情形,如果她们靠近柜台的话,被工人摔耳光不是没有可能。后来,朱优待告诉我,就是看到一个工人摔了女老板的耳光,他才退出回到自己汽车里的。
我介入的时候,听到工人说,两千块!无论如何再也不能让步了。我记得工人原来是索赔一万元,后来又降到五千元。尖脸的那个家伙,一个劲地挥舞硬邦邦的鲜黄色安全帽,气势汹汹。那家伙说,两千块拿不出,我一把火烧了这黑店!
我没有钱。女店主声音有些怯,你们烧了它我们也没有这么多钱。我不是没有跟厂家说,他们说,这算什么,还有人吃出铁钉、小药瓶盖呢。厂家还说,我们不喜欢可以不要他们的货,反正他们供不应求。
几个工人安静了一下,显然起了新的仇恨。女老板趁热打铁,说,他们是市里的纳税大户,听人家说,多少人向上面告都告不倒,有市领导护着呢。
可能是恐惧于工人的野蛮粗鲁,我进去的那几分钟,和上次不同,女老板说话一点都不泼辣,口气温婉,尤其是说到上面那些话时,简直有点像熟朋友拉家常了。小男孩倒时不时有闪过暴怒的眼神,但都被搂着他的母亲敏锐地抹去了。有一次,他妈妈直接把他的帽子舌头转到脸正中,把他整个小脸都遮盖掉了。
我想起了愤怒的朱优待。他会到哪里去呢?我上课的时候,面对着黑板,开了一次小差,因为我突然有个念头闪过:这个大钩绝对比那道算术题,更要朱优待的命。那小混蛋居然还要伺机去打100分!
我走出小店。水井的树林下,朱优待的黑宝马泊在那。我拐了过去,是的,朱优待果然在里面。我一到车边,副驾座的门就松开了。我钻进去。
《蛇宫》第一部分地瓜一样的大海(5)
没有想到的是,朱优待放着音乐,我辨认了一下,还是那天那曲,柴可夫斯基的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我第一次感到提琴的声音能够像峡谷高空中变化莫测的阳光一样,明亮有力。朱优待的脸不再像一个灌水猪肺,脸色不仅称得上正常,眉宇间,简直充满天使光辉。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说话,想了想,又想了想,我把音量调到几乎没有。朱优待平静地看着我的手。然后我看到他的目光透过车前窗,通过小店的侧窗,他看着店内。这个视线,能够可以看到女老板的上半身、孩子的头,还有柜台面,大部分工人看不到,但能看到他们不时挥舞的、咆哮的手臂。
我说,你在等他们走了再进去,是吗?
朱优待点头。通过玻璃,我们能看到工人猛烈挥动的手臂,隐约又有东西被砸了。我把窗子摇下,果然,那些工人非常激烈的动静就真切地传了过来。小家伙突然像只小兽似的扑向柜台,马上传来孩子痛苦的尖叫声。女人也扑向柜台,两只男人的胳膊像提水泥袋一样,攫住了女人的肩膀,女店主似乎要被提出柜台。
我和朱优待对望一眼,一起拉开了车门。
这……是讹诈呢!朱优待说。
并不需要我们奋勇劝架,尽管我们做了准备。我们进去的时候,里面非常安静。工人们垂手而立,包括那个尖脸的工人。歪戴帽子的孩子的脸侧在柜台上,他的前面,一只收钱的锈迹斑斑的饼干铁盒子,边上是一条人腿,义肢,一条小腿的假肢,假肢的上端,和真腿连接的关口上,有不少凝固的血迹,义腿下端穿着棕色的人造革鞋子,和女老板脚上的另一只一样。
女老板把铁盒打开,拿吧,你们,要就拿吧,这半个月里,营业款都在这里了。孩子父亲车祸死了,我和我孩子的能力,就是这么大了。
不知道朱优待有没看到过,我至少有两次看到过,女老板推着自行车运送杂货的样子。难怪,从来没看她骑过车。但是,即使是推着运货,对于一个残疾女人来说,的确是不容易的。也许每一次运货回来,义肢和真腿之间,都是一场严酷的战争。
我看到朱优待盯着那个义肢血迹模糊的接口,呆怔怔的。那模样真是不折不扣的白痴模样,但那些嚣张的民工,现在一个个也差不多是弱智的样子。
8民工们默默地走了,那个尖脸的家伙似乎想起什么,转身抓起了三瓶啤酒,追赶了出去。女老板还有那个孩子,不出声地盯着我们,孩子的目光保持着警惕。
我和朱优待也退了出去。
朱优待没有打开音响。一直开到环岛路上了,我替他打开了音乐。还是那个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没有人说话,车里只有柴可夫斯基的旋律,到了第一乐章四分之三处,那段熟悉的音乐、那段朱优待“就等着它”的那一段,我想起他说得满天际的我的香蕉园,忍不住想笑,我看了朱优待一眼。
非常意外的是,朱优待眼睛里充满着泪光。
我大吃一惊。我不便说话了。我扭头看窗外。
下车的时候,朱优待告诉我说,我……要去补车呢。
我问朱优待,如果,这道题一开始就计算正确,你真的就不要他赔了,是吗?
我……不知道。
你想一想,再说。
朱优待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慢慢地打圆圈,看得出他在认真想。他想了好一会。
可……是,我……一看到它,就是……错的。我……就非常不舒服了。
正确的———你就会舒服吗?
一……开始就不正确嘛!朱优待皱起扁扁的眉头,小……郑老师,你……你这人怎么这样想问题?!
《蛇宫》第一部分薄壳儿的海瓜子(1)
现在是我的亡灵在说话。
我开枪把自己的肚子打烂、枪管再通过口腔打烂我的头的时候,我就因脑死亡而被当场宣布死亡了。王晓当惊圆的眼睛、鼻孔和嘴,扩张得很久一直无法复原。这使晓当的萝卜脸更不好看。而我的尸体,就像一堆肮脏的烂肉。像氢气球一样,飘顶在医院天花板上的我的亡灵,有点茫茫的恻隐之心。
王晓当是我警官大学的同学,我和晓当都是怕死鬼。有一次,我们在一个工地追一个持刀劫匪,包抄的时候,王晓当和劫匪遭遇了。劫匪逃窜极快,晓当也追得很英勇,突然,那劫匪调头,挥舞长刀扑向晓当。晓当一愣,猛地收住脚转身就逃。这一节,被各路同事看在眼里,成为一时笑谈。其实他有枪,但他紧张糊涂了。
我以这种方式死亡,显然导致了警长以上的头头脑脑们脑袋全部死机。我知道他们呕心沥血正指挥层层宣传人员,加班加点挖掘整理我的先进材料,准备一级级上报请功,至少批一个二级英模。我的自我毁灭暴行,好比跑片中断。关于我出现了评价空白。
当天晚上,分局长和所长就叫晓当写事情经过。因为,一个刚刚在公众面前成功亮相的典型,就被他一个疏忽给打烂了,这当然是责任事故。晓当反反复复地自言自语:我当然不会防备一个同事要开枪。你们会吗?你们也不会。
晓当苦闷地坐在宿舍频闪不断的灯条下,换了4支笔。他一边挤着腮边三颗大红色的青春痘,一边在讯问笔录纸的背面打草稿:我们是好朋友,今天我值110。我送一个车祸群众到医院,就顺便来看赵以同志。一周前,他为了保护妇女儿童,奋不顾身扑向炸弹,身受重伤,是值得我学习的好榜样。
晓当是个善良的警察,他经常帮辖区那个106岁的孤老太太剪指甲、洗头。老太太的指甲要是没有晓当料理,就干弯得像翘起来的老树皮。有一次,她没有得到一颗街坊的喜糖,差点用那手爪,抓破晓当的脸。晓当问我,女人到老是不是都有“量多的日子”?
我讨厌这个老家伙,她让我想起我奶奶。据悉,我奶奶30岁就绝经了,但是,无论量多量少的日子,在我的记忆中,我奶奶一生都在损人利己。我是个不够善良又胆小的人,但却因重度狂躁症而成为锐不可当的勇敢警察。所有这一切,大约都是我奶奶作恶多端的血亲传递,当我打烂了自己,成为一缕亡灵的时候,所有的谜底都揭开了。我是那么的追求我奶奶,我本身就是潘多拉的盒子,只有我奶奶能透视我里面七荤八素的邪恶和暴力,可是,我不如我奶奶。我只是似是而非地像她。所以,我非常令我奶奶失望。
我奶奶
如果我不抢先介绍我奶奶,你就不了解我故事的背景。
我奶奶说,人死后,亡灵有7天的休假,可去造访亲朋好友和你想见的人。记得前年,我们一个同事老谢在两伙黑帮火并时,埋伏的位置墙根松动,不小心跌下被旧玻璃窗划断了脖子牺牲了。次日晚上,我们去矮森林山庄查一个卖淫窝点时,一车人正交流到这一节,车子当场就抛锚了。大家个个都是驾手,可是任谁怎么努力也不行。只好弃车步行。
次日,借车单位的人去山道取车,回来说,一点毛病也没有,一开就走,不知我们为什么抛锚。出警的全体警察,闻言霎时脸色发青,个个面面相觑:是老谢干的?
我奶奶对人生的一剑封喉的洞察力,完全是天赋智慧。生活中大大小小的问题,往往经她三拳两脚,就基本搞定。
说实话,比氢气球还自由的现在的我,哪也不太想去,包括我似是而非的女友。令我诧异的是,现在我竟然闻不到我奶奶的气息了。要知道,生前,我经常会在一个转身,一个很自然的扭头之间,甚至一睁开眼睛,就闻到我奶奶那种卫生球和葱混合的与众不同的气息。它像丝缕一样飘拂而过,仿佛我奶奶就站在我身后。奶奶在我16岁的时候,死了,可是,十多年来,那气味从来就没离开我,不管我在天南地北哪座城市。那不时袭来的、葱和卫生球的混合气息告诉我,我奶奶就站在我身边。
我问堂哥阿宝,你会经常闻到阿奶的味道吗?堂哥说,神经病。堂哥又说,听说你们要取缔陪侍小姐?他妈的还要不要发展经济了?这生意还怎么搞嘛,阿以?
我经常闻到。我说,刚刚她还从这飘过,就刚刚,从这边过来的。
堂哥说,你肾亏见鬼了吧?
我和堂哥都是我奶奶一手带出人样的。当年,我父母在新疆,堂哥的父母下放到很偏僻的瓦钵岗里。月黑风高的时候,我奶奶经常提一只死老鼠,要求我堂哥把它扔进李东方家的大水缸里。当时家家户户的厨房都在室外公用地带。我堂哥喜欢这个活动,主观能动性很强,总是附带地吐口水甚至撒点细尿。奶奶很欣赏堂哥,有一次,据说,我自告奋勇,附带扔了一只雨后暴毙的死蚯蚓,奶奶立刻夸奖阿以将来也一定有出息。当时我还不及水缸高,肥粗的蚯蚓使我恶心,但我还是蹑手蹑脚地搬了小凳子,沉着地完成了动作。
我们干了很多坏事。李东方的罪过是他在批斗会上,不该扇我伯伯的耳光。堂哥说,他让他爸爸出了两条鼻血,摔坏了假牙。有一天,奶奶发布命令,去食堂蒸饭的时候,指定我们在一个红碎花的大瓷钵里偷抓两把米出来,放我们家蒸饭的沙钵里。堂哥在作案第5次的时候,被红碎花钵的主人逮个正着,小小的手臂被人拧到后背心位置。喧闹声沸反盈天,从床上爬起的单位的人,都提着裤子来看热闹。甚至有人说,他们家蒸饭的米,肯定也有人偷,因为最近每天早上的稀饭,都特别特别稀。
有人提议把我堂哥吊起来。阿宝像杀猪一样狂叫,声嘶力竭,说一点米也没有偷,只是看到红碎花钵里有虫。众人就哄笑了,因为谁都知道,上面有盖子。食堂管理员也到了,说要找保卫部门来破案,这时,奶奶披着外衣,提着柴刀来了。
我孙子在哪?!
《蛇宫》第一部分薄壳儿的海瓜子(2)
人们自动闪出一条路。奶奶像张飞一样,威风凛凛地走向红花钵主人。红花钵主人不由把堂哥的手松了下来。奶奶霍地一声,一刀砍在食堂的方形的木蒸笼上,刀像蜻蜓一样,挺在蒸笼上。奶奶一手叉腰,一手指着红花钵主人:他父亲就是劳改枪毙,赵家人也还没有死绝,轮不到你来管!———你亲眼看到我孙子偷你家的米?你亲眼看到?阿宝,你有没有偷?给大家讲清楚!
堂哥放声大哭:我没有哇!没有!!就是没有哇!奶奶,他扭断我的手啦。我的手不会动啦!堂哥像猴子一样,卷着自己的身子和手臂。
有人就说,对孩子不应该下手这样重。又有人说,老人这样偏袒孩子不好。红花钵主人说,可不是,从小偷针,长大偷钟。我也是为孩子好,一点米算不了什么。
奶奶一听,豁地拔出刀,当地将红花钵打翻,水米流了一蒸笼。
奶奶吼道:少给我讲鬼话!你们一个个是什么东西,害人的整人的偷人的我清楚得很。哪个敢在我面前摆光彩?奶奶再次挥刀,刀背重重砸断了饭桌的一角。走!阿宝!以后给我离那些王八蛋远一点!
其实我至今也不清楚奶奶为什么授意偷红花钵里的米,这一点大我8岁的阿宝也始终分析不明白。在我的记忆里,偷东西的事并不太多,大约我奶奶着意劫富济贫。但是,以恶易恶、以暴制暴,甚至仅仅是以暴抒情,倒是家常便饭。
有一次,楼上一个美丽的女医生下来讨水喝,说屋里没开水了。奶奶转身就端出了一杯生水。开水吗?医生喝了有点疑惑。奶奶说,你不相信就倒掉。美丽的医生赶紧喝了。我尖声说,生水喝了肚子痛!我脑袋上立刻“笃”地暴起一板栗。奶奶说:大人说话小孩插嘴!奶奶事后判决说,那个货穿拖鞋,成天在我头上吵!
后来我堂哥补充说,奶奶讨厌她,还因为堂哥跟她报告,有两次他从门缝中看到工宣队长,到她宿舍,也就是在我奶奶头上,像挤橙汁一样,挤压她的胸部。工宣队长喜欢游街示众的活动,要求被批斗的人的双手,沥青一定要涂到大臂。据亲戚回忆说,被剪阴阳头的我伯母,有一次就因为涂少了,被工宣队长打掉了一颗真牙。当时,伯伯跪下来哀求都没用。
还听说,我奶奶有一次计划纵火烧单位办公楼,工具都准备好了,千钧一发之际,路遇我奶奶一个较信任的人。那人跺着脚、压低嗓子喊:你要再做反革命,那几个孙子真的没人管了,全部会活活饿死!奶奶这才咬牙忍了。———不过,这个段子,真伪难辨,因为没有经过我堂哥阿宝的印证。大我8岁的我堂哥,是我幼年记忆的可靠桥梁。我想,如果是真的,我奶奶又纵火得逞,那非得烧了半座城不可,因为我奶奶下手绝对狠。
公平地说,我奶奶的暴力倾向不只对外,对我们两兄弟也不含糊。起码有十次,我堂哥都被她掐得眼珠子外翻、舌尖外伸,要不是邻居挺身相救,阿宝至少死过十次。我奶奶嘴也毒,我们俩,包括我们俩的父母,都经常被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