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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座珠帘-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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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德海越想越不服气,但又无可如何,只好强自为自己解劝:恭王的人缘不好,老是得罪慈禧太后,风光的日子想来也不久了,且等着看他的。    
    抛开了恭王,又想自己,瞻前望后,忽然兴起一种百事无味,做人不知为了什么的感想。他在想:妻财子禄,第一样就落空!虽听说过,有些太监照样娶了妻妾,那也不过镜花水月的虚好看,不如没有倒还少些折磨。他又在想:也不知从前是谁发明了太监这么个“人”?这个混账小子!他在心里毒骂:活着就该千刀万剐,死了一定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头一天晚上万念俱灰,第二天早晨却又精神抖擞,把夜来的念头,抛到九霄云外。等两宫太后退了朝,在长春宫伺候着传过中膳,慈禧太后问道:“我的月例关来了没有?”    
    “早关来了,还有年下分外的一千两银子,都收了账了。”    
    “你到方家园去一趟。”    
    这是她对娘家又有赏赐。安德海最乐于当这种差,可以借此机会在外面散散心,办一办自己的事,同时打听些消息来报告,博得慈禧太后的欢心。但年下杂务甚多,这一天到了方家园,第二天又要出宫到珠宝市,再赴德禄之约,耽误的时间太多,不如并在一起办,岂不省事?    
    既然如此,又不如索性回一趟家。他想定了主意,等慈禧太后把赏赐的银两、衣饰、食物等等打发下来,便即说道:“跟主子回话,送去改镶的首饰,原约了明儿取,也许今天就好了,奴才顺便去看一看,把它取了回来,也省得明儿再走一趟。”    
    “好啊。”    
    “要是今儿还没有好,奴才就在那儿坐催,让他们连夜赶工,明儿一早,奴才带回来。”    
    “你说在那儿坐催,是在那儿坐一夜吗?”    
    安德海话里玩弄的花样,又让她捉住了,赶紧跪下来答道:“快过年了,奴才家里有些个账要料理,原想请主子赏一天假,看宫里事儿多,不敢开口。今儿奉旨办事,奴才求主子准奴才抽个空儿回家看一看。”    
    “那自然可以。你要请假回家,哪一次我没有准你?为什么要撒谎?”慈禧太后骂道,“下贱东西,滚吧!”    
    安德海一向以为挨“主子”的骂,是看得起他的表示,所以高高兴兴地磕了头。一面派人挑了东西,先到敬事房领了携物出宫的牌票,一面又通知德禄,把约会的日期,提前一天,并且说明了要到德禄家吃晚饭。    
    坐车出宫先到方家园,把慈禧太后的赏赐,一一交代清楚,遣回了跟去的小太监和苏拉,然后赶到珠宝市。慈禧太后讨厌绿的颜色,因为通常嫡室穿红,侧室着绿,所以绿色在她成为忌讳,所有镶翡翠的首饰,都改镶红宝石,却又嫌内务府的工匠,墨守陈规,变不出新样,特意命安德海拿到外面来镶。宫里的委任,又是御用的珍饰,珠宝铺一点不敢马虎,早已赶办完工,安德海一去就取到了手,工价到内务府去领,二八回扣却先上了他的腰包。    
    由珠宝市到德禄家并不远,安德海散着步就走到了。进胡同不远,遥遥望见德禄在迎候,彼此目视招呼,德禄快步迎了上来,极高兴地说:“好极了,好极了!我就怕你来得晚了费手脚。”    
    “怎么回事?”    
    德禄朝他头上望了一下,低声答道:“我给你预备了一枝花翎。”    
    安德海会意,是要叫他装得阔些。装穷非本心所愿,或者不容易,装阔在他来说,是不必费心的,肚子里装满了说出来可以摆阔的珍闻轶事,随便谈几件就能把人唬倒。    
    一到德禄家,就闻见一股油漆味道,大厅刚刚修过,新办了一张红木大炕床,墙上一面是张大壁画,画的一株枫树,树下系一匹白马,树上有只猴子,正伸下长臂,在撩拨那匹白马,角上题了四个大字“马上封侯”。这面墙上是四张条幅,真草隶篆四幅字,上款题的是“禄翁大兄大人法正”,下款署名:潘祖荫、许彭寿、李文田、孙诒经。    
    “乖乖!”安德海做个鬼脸,指着墙上说,“这都是顶儿尖儿的名翰林,三个在南书房,一个是左副都御史,这四条字,名贵得很呐!靠得住吗?”    
    德禄脸一红:“我哪知道靠得住靠不住?厂甸的荣胖子给我找来的。一共才花了八两银子。”    
    “不贵。”安德海笑一笑,“只怕是冲那姓赵的小子,赶着办来的吧?”    
    德禄也报以一笑,领着他到了“书房”,从抽斗里取出一枝花翎,替他把暖帽上的蓝翎换了下来。又取一面镜子照着,“伺候”安德海“升冠”。太监戴花翎,连安德海自己都觉得好笑,但关起门来,不怕有人看见,只要能把姓赵的唬住就行了。    
    “姓赵的什么时候来?”    
    “还有一会儿。”德禄答道,“我特意叫他晚一点儿来,咱们俩好先商量商量。”    
    “对了!我该谈些什么啊?”    
    “那还用我说吗?反正一句话,要叫他相信,天大的事,只要钱花够了就有办法。”


第二章小人得志(3)

    话中有了漏洞,安德海赶紧问道:“他倒是预备花多少钱呐?”    
    “我不早说过了,要真能办成了,他肯出两万。现在,只好先叫他付一成定,也只能用他这么点儿钱,心太狠了会出事。”    
    安德海不甚相信他的话,但此时也无从究诘,心里想,先不管它,把一千两银子弄到了手再说。倘或德禄有不尽不实之处,随后再跟他算账。还有姓赵的是个“黑人”,看情形另外可以设法敲一笔。这件“买卖”,油水甚厚,值得好好花些心思在上面。    
    “安二爷!”德禄问道,“明儿把银子拿到了,我打一张银票,送到府上,还是等你来取?”    
    “我到内务府找你去好了。”安德海又问,“这姓赵的住在哪儿?”    
    “啊!住得可远着呐。”德禄顾而言他地说,“安二爷,你坐会儿,我到外面去看看。”    
    两个人都是“狠人”,一个想探出了姓赵的住处,好直接打交道,一个猜到了心思,偏不肯说。这一下安德海越发怀疑,认定了德禄另有花样。    
    坐不多久,听得脚步声响,抬眼望去,只见德禄陪着一个四十多岁的胖子走了进来,那自然是姓赵的。他生得极粗浊,青衣小帽,外套一件玄色摹本缎的羊皮坎肩,那样子就像油盐店管账的,怎么样看,也不像能拿出两万银子来打点官事的人。    
    推门进来,德禄为姓赵的引见:“这位是长春宫的安总管。”    
    “安总管!”姓赵的异常恭敬,请个安说,“你老栽培。”    
    “不敢,不敢!”安德海大刺刺地,只拱拱手就算还了礼,接着转脸来问德禄:“这位怎么称呼?”    
    “姓赵,行四,赵四爷。”    
    “喔,赵四爷。台甫是哪两个字?”    
    “不敢,不敢!”不知是他有意不说,还是听不懂“台甫”这两个字,只说,“安总管叫我赵四好了。”    
    安德海做了个暧昧的微笑,转脸对德禄说道:“你说赵四爷有件什么事来着,得要我给递句话,自己人不必客气,就说吧!”    
    “不忙,不忙,咱们喝着聊着。”    
    于是就在德禄的“书房”里,搭开一张方桌,上菜喝酒。安德海上座,德禄和赵四左右相陪,敬过两巡酒,德禄开始为他吹嘘。    
    “赵四爷,今儿算是你运气好,也是安总管赏我一个面子,才能把他请了来。”他向赵四说,“你从没有到宫里去过,哪知道安总管在里头那个忙呀,简直要找他说句话都难。我说,安总管,”转过脸来,他向安德海努一努嘴,“你让赵四爷开开眼!”    
    安德海会意,矜持地笑道:“能拿到外面来拾掇的,还不是什么好东西。也罢,拿来给赵四爷瞧瞧吧!”    
    于是德禄去把安德海带来的那个布包捧了过来,打开来,里面是个黄缎包袱,包着个紫檀嵌螺甸的首饰盒,大盒子里又是许多小锦盒,安德海一一把它揭开,宝光耀眼,美不胜收。赵四脸上,顿时有了肃然起敬的神色。    
    “请教安总管?”赵四指着一盒翡翠说,“这全是上好的玻璃翠,怎么,一块没有用上?”    
    “我们太后不爱绿颜色的东西。”    
    “哪,为什么呢?”    
    “这……”安德海又是一个矜持的微笑,“这可不便跟你说了。”    
    “宫里有许多机密,连我们在内廷当差的都不知道。”德禄向赵四凑过脸去,放低了声音,显得极郑重似的,“赵四爷,你回头听安总管跟你说说两宫太后跟皇上的事,不过,你可得有点儿分寸,别在外面多说,那可不是好玩儿的事。”    
    “是,是!”赵四拚命点头,“我知道,我知道。”    
    于是由德禄穿针引线,很巧妙自然地让安德海得以大谈宫闱秘闻。一开始就很成功,因为谈的是肃顺的往事,安德海是身历其境,而且发生过作用的人。谈到与慈安太后的心腹宫女双喜,合演“苦肉计”那一段,连德禄在内务府多年,也还是初闻,所以停杯不饮,聚精会神地倾听。这样一衬托,越发显出安德海的“权威”。赵四大为兴奋,自以为找到了一条最靠得住的路子。    
    “你看!”等他谈得告一段落,德禄指着放在茶几上的暖帽,对赵四说,“就为了安总管立下这么一件大功,恭王面奏两宫太后,赏了咱们安二爷一支花翎。”    
    转眼望去,金翠翎羽中,灿然一“眼”,花翎比蓝翎不知好看多少倍!赵四做过官,知道它的身份,对安德海越发仰之弥高了。    
    “这也不过虚好看!不掌实权,什么也没有用。”安德海说,“譬如两位太后吧,不管是口头上,还是字面上,东边的那位太后一定在前,可是,谁也不怕她。”    
    “外面都这么说,实权在西太后手里。我就不明白了,”赵四问道,“东太后难道就那么老实?真个一点儿都不管?”    
    “也要管得了才行啊!”    
    赵四对这句话非常重视,因为祛除了他心中的一个疑团,怕两宫太后中慈禧太后毕竟是“西边”的,凡事落后一步,外面的传说,不尽可信。现在听安德海的解释,是慈安太后根本就管不了事,那就只从这条路子上下功夫就是了。    
    于是谈到正文,但以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所以提到他在江苏的情形,吞吞吐吐,不能畅所欲言。好在有德禄作必要的补充。而安德海亦根本未打算替他从“正路”上去办,所以就有不明白的地方,也不必去多问,唯唯然装作已懂了的样子,才得略减赵四所感到的,不能毕其词的为难。    
    “你老哥的事儿,我算是明白了。麻烦是有点麻烦,不过……”    
    安德海故意顿住,让德禄去接下文:四目相视,会心不远,该接话的人便说:“不过,总有办法好想是不是?”    
    “走着瞧吧!”安德海说,“反正我有多大能耐,你总也知道。”    
    德禄点点头,装得面有喜色,却故意转脸看着赵四,递过去的那个表情是:事情成了!等赵四点了头,答以笑意,他才向安德海使个眼色:“请到这面来,咱们说句话。”    
    两人站起身来,在远处的椅子上坐下,隔着一张茶几,把头凑在一起,低声密语。在赵四看,他们是在为他筹划路子,其实全不是那回事。    
    “看样子,这小子是死心塌地了。”德禄问道,“你看,我该怎么跟他说?”    
    这一问,安德海不免发愣,他原以为德禄早已想好一套话,只不过叫自己出面装一装幌子,谁知临时问计,这倒把人难住了。    
    “我倒有个主意,”德禄的声音越发低了,“就说走的曹大人的路子,你看行不行?”    
    “曹大人”是指曹毓瑛。安德海心想,要让赵四心甘情愿地捧银子出来,自然得要个有名望、有实力的人作号召,假借军机大臣的名义,当然最好,就怕风声传到曹毓瑛耳朵里,必然追究,那时可就吃不完兜着走了。    
    因此,他摇摇头说:“不妥,不妥!”


第二章小人得志(4)

    既然别人的办法不妥,那自己得拿出办法来!德禄心里的这个意思,在他的沉默中就充分表示了。安德海心里有数,骨碌碌转着眼珠,苦苦思索要找个能叫赵四相信,却又无可对证真假,能为自己脱卸责任的人。    
    “有了!”他终于想到,情不自禁地一拍茶几,大声叫了出来,惹得赵四格外瞩目。    
    看到他渴望得到结果的眼色,德禄扬一扬手笑道:“你先别忙,等我听听咱们安二爷的高招。”    
    “是这一个人,”安德海举手遮着嘴唇说,“吴棠!你就这么跟他说,他这个案子要从吴棠那儿报上来,才是釜底抽薪的办法!吴棠不是正跟他作对吗?不要紧,有我。吴棠常从清江浦派亲信来给我们太后进东西,归我接头,太后有话给吴棠,也是我传给来人,让他带回去。个把候补知县开复处分,事儿太小了,算不了什么!”    
    一面听,德禄已忍不住一面浮露了笑容。当下回到席面上,把安德海的话,照样说了给赵四听,惟一的改动,是把“吴棠”称作“漕运总督吴大人”。    
    赵四一听这话,又兴奋又忧虑。兴奋的是,这样办等于有慈禧太后仗腰,真正是“天大的面子”;忧虑的是,这一来把行踪泄漏了出去,而吴棠是恨极自己的人,万一指名索捕,岂非惹火烧身?    
    看他迟迟不语,德禄倒奇怪了。“怎么样,赵四爷?”他忍不住催问。    
    “我是怕,怕吴大人知道了,会不会行文到顺天府衙门。”    
    “这什么话?”安德海脸色一沉,似乎生了极大的气,“是太后的面子不够,还是不相信我?”    
    太后的面子是一定够的,只要交代下去,吴棠不敢不遵,就怕安德海没有那么大面子,所传的话,吴棠不相信出于太后之口,这是很明白的道理。德禄便埋怨赵四,赵四便急忙赔罪。而经过这一番做作,赵四的疑虑反倒消失了。    
    “那么,”等安德海气平,赵四看着德禄问道:“总该……”    
    “我知道,我知道。”德禄乱以他语,“咱们回头谈。”    
    过了第二天下午,安德海抽个空到内务府,德禄把他邀到僻处,递给他一个封套,里面是一张银票,他略微抽出来瞄了一眼,不多也不少:一千两整。    
    “我是这么跟他说的,”德禄低声说道,“安总管不要钱,军机处先要铺排一下,不然,就吴棠的奏折来了,照例批驳,太后也不能为一个候补知县扫军机大臣的面子。”    
    安德海始终有这样一个成见,认为德禄从赵四那里拿的钱,绝不止二千两,现在听他又搬出军机处的招牌,这个地方岂是二千两银子所铺排得了的?越发可见自己的看法不错。不过他也知道,即令直言说破,德禄也决不肯承认,徒然伤感情而已!这样,就只好旁敲侧击来套他的底细了。    
    他的心思极快,念头转定,随即问道:“两千银子不是一个小数目,那小子总有一番话要说吧?”    
    “还就是以前那些个话,把他身子洗干净了,出两万银子。”说着,德禄把一个“节略”递了给他。    
    “那么两千就是一成。”安德海紧接着说,“这算是咱们收他的‘定钱’?”    
    “不是,不是!”德禄很得意地笑道,“这两千是额外的。我跟他说,这不算正项,马上过年了,得先送年礼。他问要多少钱?我说两千,他就给了两千。”    
    钱来得容易呀!安德海心里在想,那赵四的荷包跟他的人一样,肥得很,只弄他一千银子,实在不能甘心。不管它,他对自己说:先把网撒出去再作道理。    
    于是他问德禄:“你可知道吴棠的事儿?”    
    “怎么不知道?有西太后就有他,好比有西太后就有你安二爷一样。”    
    “你知道就好,我告诉你吧,吴棠快当总督了。”    
    “他本来就是漕运总督嘛!”    
    “我是说有正式地盘儿的总督。我看……”他想了想说,“多半还是两广。毛鸿宾差不多了。”    
    “喔!”德禄不解地问,“吴棠调了两广怎么样呢?”    
    安德海把早想好了的一句话,放着不说,作出郑重考虑的神气,好半天,仿佛下定了决心,很有把握地说:“你跟他说,如果他想到广东去补个实缺,连开复处分在内,一共叫他拿三万银子来。我全包了。”    
    德禄一听这话,再看一看他的脸色,不由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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