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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33-大地的事-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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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机会总不是有节律的,坐了许久没再看到什么,只多观望了这么久的蓝天和芒花。远远地望见南面芒花尽处一个小盆地里有个村庄。那是这一带最古老的村庄,有三百年以上的历史,名字叫粪箕湖,住着马来种的平埔族。我决心到那里去,不耽搁地走还要走三四十分钟,若是信步而行,大概要一个钟头。    
    下了高地没多远便有一条溪流,比先前涉过的大些,但也不怎样大,最深处才有一尺多水,还算清澈,掬了手饮了几口。在一块石头边,居然发现一尾苦臊鱼[3],很小,大概是迷了路,从山涧里溜下来的。我跺了几脚,把它赶向上游,大约赶了五十弓[4]远。只要它努力一直游上去,一两天内可以到家,否则顺流入海,绝无生理。    
    经验告诉我们,沙漠中的水窟、河流,是动物聚饮之处,时间多在晨昏和中午。只要再守望一些时候,这里的居民定会露面。若是带了照相器材来了,或许我会在溪边再耽搁几时,既非有此必要,便随兴之所之,太刻意又未免执著了。    
    再向前走,又涉过了一条细流。走完芒花地,一条较大较深的溪,环绕着沙漠边缘。对岸是一条高地,高地下去便是粪箕湖了,一个状如粪箕的盆地。    
    村庄不大,约有四五十户。正是炊烟袅袅的时候,女人们都在厨间里忙着,男人们则多在厅间、树下吸烟,小孩子们在户外嬉耍。棕黑色的皮肤、深目,是他们的特色;操的是不变调的闽南话,他们的母语早失传快两百年了。他们一律姓潘,这一带自蜈蜞岭至大武山西麓有几十个村庄,都同取用潘姓。相传是跟某个潘姓县老爷姓的。这情形正如我们的陈姓。闽南陈为大姓,闽南人大部分是越族,当年大概也是跟着某个陈老爷整族尽姓了陈,才有那么多的陈姓。    
    一进入村庄,便受到热烈的招呼。主人们以为我是牛客,来买牛的。他们听我说是对岸邻村来的,都笑了,说只隔一条溪都不认识,真是失礼。问我,抱孙未?我说,都还没娶,哪来有孙。他们都笑了,说从来没见像我这样的人。于是附近几家男人都集拢了来,小孩子们也挤着来看生人,瞪着大眼睛,大部分都赤身裸体,连裤子也没穿。    
    男人们各邀我到他们家吃饭,为了礼貌,还是留在主家吃。一大锅番薯签饭,一盘半煮炒的番薯叶菜,一碗公荫豉煮鲔鱼,外加两个煎蛋,是款待客人的。吃饱饭,各人舀一碗番薯签泔[5]喝。这是农家家常吃食。    
    聊到了下田时间,我告辞回家。我答应他们,除夕前过来替他们写门联。    
    这些马来族,纯朴善良,最大的好处是不动脑筋。据我所知,他们不争不斗,连吵架都不会有,真可称得是葛天、无怀[6]之民。人类的好处在有智慧,坏处也在有智慧,两相权衡,不如去智取愚。智慧是罪恶的根源,也是痛苦的根源。愚戆既不知有罪恶,也不知有痛苦。    
    【注释】    
    [1]菅:音jiQn。    
    [2]苘麻:苘,音qJng。    
    [3]苦臊鱼:澄清湖水面常见此鱼,乃山溪常见之鱼。臊,音sQo。    
    [4]一弓:六台尺。    
    [5]泔:煮米汁。音gQn。    
    [6]葛天氏,无怀氏:传说中的远古帝名。一说为远古时期的部落名。——编者注。


《大地的事》 第三部分九月十一日

    一早打开门,出去给牛放草,新奇地看见一只橛鸟[1](蓝矶鸫),停在牛涤上,见了向我敬礼。不细察就知道是雌的,果然腹下没有赤狐色。此鸟据往年的观察,差不多都在中秋节的时候到,且是雌的先到,雄的总要迟上十天八天。它们是很有礼貌的鸟,任何时都可看到它们在向四周围鞠躬,母的全身灰色鳞羽,微带蓝色;公的腹下有显眼的赤狐色,头背粉蓝鳞羽。美洲种的,公的像亚洲种的雌鸟,腹下没有赤狐色;雌的全身斑褐鳞羽。还是亚洲种好看。此鸟性最近人,喜欢人家屋顶,夜间即在人家屋檐或屋角横木上栖息,差不多栖息在固定的一家。天还没亮,东方刚透出一点儿鱼肚白,就在檐下窗前扑食早蚊。往往扇得窗格子咔咔响,农妇们被打醒,正好赶上煮早饭,因此视为司晨鸟,而怀着很大的好感。白天里,农夫在犁田,它就停在附近木橛上,活像从木橛上暴出来的,故叫它橛。农夫犁出了虫类,它就飞过来啄,再回到原位,吃下了虫;不停地鞠躬向农夫致敬。母的倒不怎么惹眼,公的那一身粉蓝加上腹下显眼的赤,委实不能不教人喜爱。橛的歌唱很美,只嫌太细。要知道它们是多礼的鸟,它们一方面想唱给人听,又怕打扰了人家,因此只在嘴里低吟浅唱。果真有一天,让它们引吭高歌,大概没有一种鸟唱得过它们。它们不分雌雄,都能唱。    
    另四分地的番薯,也到了非收成不可的时候。上午割了两分地的番薯藤,下午原打算犁番薯的,却为骤来的天气所吸引,放下了穑头[2],到旷野中去。上午还是风和日丽的好天气,刚一到午,便骤然变了,白云气弥天漫地,天地忽然变小了,笼罩在浓厚的白云气之下的,只见到几个村庄而已。骤然令人觉着冬天居然到了,无怪昨天有那一阵浓雾。小时候看见起这种大云气,便害怕着不敢走出庭外一步。的确,至今看了这厚厚的白,仍不免觉着一种压迫。如今尽往无人处走,想赤裸裸地将自己投进这大苍茫里。气温是骤降了,空气虽似静定着,但隐约有北风的气息。那低厚乳白的天,正像新缠的茧,蕴孕着一番造化,当那大云气揭开,重见碧蓝的大天空时,便已蕴孕出了另一季——南国里最美好的冬天。    
    【注释】    
    [1]    
    橛:音bK    
    juR。    
    [2]穑头:稼穑。穑,音sF。


《大地的事》 第三部分九月十二日

    昨天下午从旷野中回来,赶犁了已割藤的两分地番薯,昨晚摘蒂摘了一车份,今早一早赶往镇上出货,回到家已是顶半晡,又摘了另一车,向晚前再出一趟货。    
    上午晴,下午阴,凉甚,气候确是在转变。    
    晚上自镇上回到家来,只见黑暗暗的屋檐下,有一星点般红红的火,花狗伏在庭尾,直等着牛车进了庭,方才起来摇尾蹦跳,还汪汪地吠着。停了牛,红火点往上浮了起来。这月黑星暗之夜,檐影下黑压压的实在看不清。正纳闷着,听见叫我名字的声音,原来是一位族兄,怪不得花狗伏在庭尾,见了我还吠,就为檐下有人。    
    卸了牛,推开了门,点了灯,问族兄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找我。说是家乡有人写信来,要我替他看看是什么事。原来是族兄的一个堂叔下个月要娶孙媳妇,一定要他们一家人回去热闹热闹。族兄嘱我回了信,又谈了一些家常事,就回去了。我对村里好处虽不多,看信写信是我的专责。族里人只有我们一家人识字,若不是我归隐田园,族亲们看信写信都得到镇上央人了。一般农家生育蕃[1],糊口且不足,还能供小孩子们上学?因此村里人老老幼幼,全不识字。前年一个外姓的人名叫臭腐的,出外做工去了,他的老母央我写信给他,我说怎么写,她说惨的多下些,倒把写信当开药方似的。其实也真的可怜,她这个儿子名虽出外做工,因性情懒,一个月做不到半个月的工,自给且勉强,哪能时常寄钱给他的老母?难怪她老人家要我惨的多写一些。    
    花狗刚两岁,算得是乖。一向我喜欢独来独往,不愿意它跟着我。我要它也像我,独来独往,不要当奴才。这个家算是我和它共有,各自当家。因此,我在家时,它或许也在家,或许自己去玩去了。我不在家时,它也不一定在家,但总是在家的时候居多,它伏在庭尾瞪着不速之客,也许它是对族兄烟斗上那一星点的火红感兴趣。总之,不论如何,我总觉得它是条好狗。客人走后,第一件事就是弄点东西给它吃;当然猫是没份的,夜间猫照常例不喂食。    
    【注释】    
    [1]蕃:子孙昌盛。——编者注。


《大地的事》 第三部分九月十三日

    一整天里把剩余两分地番薯给割、犁、收了,踏进家门,早已不见人面。    
    幸喜这一两天都没有下雨,自今晚起下雨也不碍事了。这一季,番薯的收成还算顺利,价钱也不太坏。明天再出两车货,这个月份便没事做了,可以好好地到外面去走走,或是去访山或是去访海,不然在家好好地读几十本书,写点儿什么。    
    刚放下了碗箸,便听见一只猫头鹰在西边牛涤旁的老杨桃树上叫。说是叫实在不对,我们的语汇实在太贫乏,叫是吵人的,声音很尖的,猫头鹰只能用鸣字来形容。古文用鸡鸣狗吠来表达,可说各得其所;现代人鸡也称叫,狗也称叫,这两种生物声音相差实在很远。况且同是鸡,也有啼和鸣的分别,母鸡下了蛋,只能称鸣,不能称啼,公鸡司晨,可称为啼也可称为鸣。语词约定俗成,自没话可说,如啼字,本来是痛苦悲哀之词,公鸡鸣,却叫做啼,也是很不当的。不论如何,我们的语汇愈来愈笼统,欠分别。猫头鹰白天几乎看下到,但是一入晚,家屋附近的树上它常来。它的鸣声很特别,一声gù    
    ——,大概要停八秒至十三秒,然后再一声gù    
    ——。在寂静的夜里听来很有诗意。本来想出去给牛放夜草,去喂花狗,这一下却不敢出去了,一出去必定飞了。反正听见猫头鹰的鸣声,照例看书时放下书,洗涤时停了洗涤,躺着之时停了思维,一心只沉迷在它那声音所开出的深邃之境,乃是我的老习惯,赤牛哥和花狗只好委屈几分钟了。大约鸣了十来分钟,它走了,换到较远处去了。    
    一天里,只要有一样惬意的事物入眼入耳或入心,便觉得很满足。惬意的事物总是有的,或是一片蓝天,或是一丝冰晶云,或是一段鸟音,或是一章好书,总有一些惬意的事物入我耳目心中来,因此我每天都很觉得满意。要挑一挑有哪一天,我不满意,似乎挑不出来。


《大地的事》 第三部分九月十四日

    今天早晚各出了一车番薯,今年番薯的收成总算完毕,这八分地就让它空着,好歇歇地力,待明年春雨来时,再耕种了。下月底或下下月初再收了另甲二地番麦,可就跟松鼠一样,储足了粮草,好过冬了。    
    下午在摘番薯蒂的时候,有一对长眉鸟(鸟书叫小弯嘴画眉)来到牛涤后那一带灌木丛中,一前一后,相隔大约几丈远,互相呼应,在前的呼两声guí…guí…,在后的就应两声go…•;gó    
    gó…go…•;gó    
    gó…。我试着学那前面的一只呼,可是后面的一只却不应,大概我学得不像,或者哪里有破绽,给认出来了。这种鸟,无论形状鸣声都大有森林味,很难得一见,永远藏在茂密的丛杂之间。我最爱听它们呼应,尤其那应声,几乎把整个森林即刻搬了过来了似的,大有置身密林中之感。住在都市中的人养鸟,听笼里鸟鸣,而不觉得仿佛置身在林中野外,单只觉得好听,便真是白养白听了。声音之能幻化,无如鸟音。    
    在这样的鸟音中工作,哪里会疲倦?    
    这几天天气都一样,上午晴,下午阴,凉。今天下午只是薄阴,但气温还是凉。傍晚,看见好几只雨燕。雨燕很像木刻的似的,好像没有羽毛,样子很滑稽,飞得高些;有大小两种,大的看来比在人家做巢的赤腰燕都大,小的很小。雨燕因其木样光秃状,虽飞行术奇妙,总不免有机械感。真正的说,还是赤腰燕飞得好看。另有沙燕,我叫它风燕,剪风力很惊人,总是匆匆赶路,平飞时,因体积小,也不见得好看。


《大地的事》 第四部分九月十五日:番薯藤

    上午犁土覆盖番薯藤,捡了不少番薯。    
    下午巡看番麦,捉了一些绿金龟,损害不大,都在吐穗了。若雨季就此收煞,转入凉天,这一季的番麦就不会有好收成了。最好照常态维持到十月半,即便小雨也好;过了九月,也只有小雨,少有豪雄的西北雨了。很久没有牵牛出去啃草了,一向倒宁愿趁午间空隙或早晚割几总草回去按时喂食,人大了牵了牛出来,总不如儿时成群结队感到活气。儿时放牛,等于是到野外玩耍,成人放牛可就全不对劲儿:第一,平时和牛在一起时,总是在工作,一旦跟牛在田头野外闲着,不免有反常之感;第二,即便牛在一边啃草,拿了一本书在旁边看,一向读书养成了作记的习惯,没有案桌固然不大碍事,有时要查考他书,就不可能了;第三,即便不看书,坐着闲眺,也只能坐着,少能随兴之所之,信步他去。在一般农人,牧牛可以说是受罪。农人长年勤劳惯了,空闲着不活动筋骨是很难过的,看他坐着也不是,站着也不是,那无聊的神色,简直是囚犯。小孩子就不一样了,就是独个儿出去放牛,没有伴,因为赤子之心有的是想象力,一点儿也不会无聊。    
    为了以上所说种种理由,一年中难得几回把赤牛哥牵出野地啃草。今天因要看番麦,顺便牵了它出来。初时捉金龟,再后割了几总草,然后没事了,就坐下来看我的风景。一连五天了,都是上午晴、下午阴的天气,阴天大抵不好看,云的散布大都是杂乱无章的——只有一种阴天是最好看的,满天的云都在同一水平面上静定着,这样的阴天也很吸引人。今天下午的阴是属于不好看的一种。天既不好看,就看地罢!地面上几甲地的作物连系着,有番麦、有番薯。番麦翠、番薯青;番麦花黄,番麦穗红。没有耕作的野地则遍生原蒿、野塘蒿、萧、朴骨萧等草,高与人齐,呈现着褐、绿的混合色。长条的大石堆,灰白的,散撒着旋花科的藤蔓,好像碧波中一只白鲸著了网。草是这里最好的歌手,它们载歌载舞,从这株草翻到那株草,不足半两重的身躯,有时居然会把一枝狗尾草压得垂到地面。文鸟科的乌嘴、赤、灰,六七只成群,也是这一带的居民,它们的群飞,样子很像曲谱上上下跳动的小音符。珠颈斑鸠或水平地飞过番麦田、番薯地,或从附近的树上,扑扑地冲天飞起,然后笔直地滑向一里外的地面。伯劳虽是过客,此时它是田园间的主鸟之一,到处可见。阴天里云雀是不高兴的,从来很少听见它们凌空歌唱。    
    远远地看见一只鹌鹑带着四只小雏,毛茸茸的,大概出壳还不到整二十四小时,在邻田番薯地里觅食。看准了机会,我站了起来,扮演了博物学家野外生态调查的角色。母鹌鹑看见我走近,慌了起来,发出了信号,集拢了小雏,一心想将孩子们带进番薯藤的密叶中躲藏。小雏没有母亲预期的警觉,母鹌鹑显得十分为难,却不惊惶失措,这对于小鹌鹑有种镇定作用。我接近到不到一公尺时,小雏们还没能躲好,见了庞然大物的我,反而零乱了起来。母鹌鹑看了,转头向我,把翅膀鼓得圆圆,竖起颈毛,冲向我的赤脚,看来好像真的发动了攻击似的。一只鹌鹑,还不及一个拳头大,竟就要攻击人。母鹌鹑在我的脚前约一尺之地停顿了攻击,大概经过考虑,没有把握吧,于是转了策略,从我跟前疾速跑过,窜向我身后的番薯藤里去了。显然的,母鹌鹑想把我引到小雏所在的相反方向。我在内心里受到同灵性的感动,也感到了一个博物学家获得自然观察的满足,缓步地走开了去。    
    几年前观察过一只母白头翁鸟,这位母亲,带着新雏习飞时遭遇了困难。一只小白头翁落进树下的茂草中去了,二耳草有一尺来高,小白头翁一落进去,不可能有机会飞得出来。母鸟一直在树枝上喊叫,小鸟在草中哭泣,看也看不见。我散步到了那里,好意想帮帮忙,母鸟误以为“将不利于孺子”——以为我要捉小鸟,先是急得喈喈嚷,后来竟发出受伤的惨烈声,装着跛脚跛翅的样子,从我的前面半飞半跌,跌到另一方的地面上去,那里没有草,可以很清楚地看见它。我知道它想拿脑容量那么小的小动物来骗脑容量大的人类,故意要逗逗它,于是追了过去,装着要俯身去抓它,它便在百分之一秒间完全痊愈了,轻易地又飞上树了。鸟类为了保护幼雏装跛是常有的事。这证明了它们和人类同灵性,一样是灵性的生物。老天创造了物质,又创造了灵魂,灵魂具备着地球上生存必知的一切知识。为了照顾下一代而有母爱,母爱中自然的就具备了这些装跛的智识。动物受伤之后行动不便,难逃被追逐,这是跛智识的先行智识,那母鹌鹑、母白头翁都不借经验而知道这个智识,故能进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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