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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到我要关上店门,准备像每周六一样大伙出去喝一杯时,我们又快快乐乐地在一起了;我们有一笔善意基金可以让我们花在接下来几个空洞的日子里,然后到星期五的午餐时间会刚刚好花到一毛也不剩。事实上,在把客人赶出门后、到我们收工之前,我们快乐到列出前五名皇帝艾维斯的歌(我选Alison、Little Triggers、Man Out of Time、King Horse和一首Merseybeat风格版本的Every day I Write The Book,我有卷盗版卡带,但不知道放哪里去了,我认为,最后一首的暧昧性聪明地抵销了第一首的必然性,因而先行灭除了巴瑞的嘲弄),况且,经过了整个星期的愠怒与争执,能再度想想这种事感觉真的很棒。
第二部分
清晰的战斗蓝图(1)
9
钱的事很容易解释:她有,我没有,而她想要给我。这是当她在新工作做了几个月,薪水开始一点一点在银行里堆起来时候的事。她借给我五千大洋;如果她没这么做的话,我早就破产了。我一直没还她钱,因为我一直还不起,她搬出去而且跟别人在一起的事实并没有让我赚到五千大洋。前几天在电话里,当我刁难她说她把我的人生搞得一团糟时,她说了几句有关钱的事,有关我是不是要开始分期还给她,而我说我会每个星期还一磅给她,还她一百年。就在那时她挂了我电话。
关于钱就是那么一回事。我告诉她说我在这段关系中不快乐,说我有点想找别的对象的那些话,是她逼我说出口的。她骗我说出口。听起来很站不住脚,不过她真那么做。当时我们正开诚布公地交谈,然后她说,一副很理所当然的样子,说我们现在处于一个很不快乐的阶段,而我表示同意;她问我是不是甚至想过要认识别人,我否认,而她笑了,说在我们这种情况下的人都会想去找别的对象,然后她说当然了,所以我承认我做过几次白日梦。当时我以为那是一种“让我们成熟地面对人生不如意”的对话,一种抽象、成人的分;:现在我知道我们谈的是她跟伊恩,还有她诱骗我来赦免她。这是个卑鄙的律师式的陷阱,而我跌了进去,因为她比我聪明太多了。
我不知道她怀孕了,我当然不知道。她没有告诉我,因为她知道我在跟别人交往(她知道我在跟别人交往是因为我这样告诉她。我们以为我们在当大人,其实我们是荒谬的天真,甚至是幼稚,以为我们其中一个可以干蠢事,并坦承这种越轨行为,而同时我们还住在一起)。我一直到好久以后才发现。那段时间我们处得很好,然后我说了一个有关生小孩的笑话,而她突然大哭了起来。所以我逼她告诉我到底为什么,她说了,之后我吵吵闹闹、自以为是、短暂而不智地发了一顿脾气(就那些一般的话——那也是我的小孩、她有什么权利,如此这般等等云云),直到她的不可置信和轻蔑使我闭嘴。
“你当时看起来不像个可靠的长期赌注。”她说:“我也没那么喜欢你。我不要生一个你的孩子。我不要去想那些会延伸到遥远未来的可怕探视权关系。而且我不要当单亲妈妈。这个决定并不困难。没有任何征询你意见的必要。”
这些想法都很公平。事实上,如果当时是我怀了孩子,我也会为了一模一样的原因去堕胎。我想不出我还能说什么。
那天晚上,在我掌握新的资讯重新思考整件怀孕的事情后,我问她为什么还坚持下去。
她思考了很长一段时间。
第二部分
清晰的战斗蓝图(2)
“因为以前我从没坚持过,当我们开始交往时,我对自己发了个誓,我要至少撑过一次低潮期,至少看看会变成怎样。所以我坚持下去。而且在你和那个白痴女人柔希的事情后……”——柔希,那个打过四炮、同步高潮、令人头痛的女生,那个萝拉怀孕时我跟她偷情的女生……“后来好长一段时间你都对我很好,而那正是我需要的。我们的交往很深入,洛,这是因为我们已经在一起相当一段时间了。我不想一竿子把它打翻另起炉灶,除非我真的得这么做。就这么回事。”
那我为什么坚持下去呢?不是因为那么高尚又成熟的理由(有什么比坚持一段摇摇欲坠的感情只因为希望能把它挽救起来更成熟的事呢?我这辈子从来没做过这种事)。我坚持下去是因为:突然间,就在柔希事件告一段落之际,我发现自己再度强烈地被萝拉所吸引,简直就像我需要柔希来帮萝拉提一下味一样。而我以为我会搞砸(我不知道当时她正在实行禁欲主义),我看得出她对我失去兴趣,所以我拼了命要挽回她的兴趣,而当我挽回之后,我又再度完全对她失去兴趣。这种事常常发生在我身上,我发现。我不知道该怎么解决。而这或多或少导致了今天的局面。当整个令人遗憾的故事像这样一大坨似的滚出来时,就算是目光最短浅的混账,就算是最自我耽溺、自艾自怨、遭人抛弃、伤害的恋人,都可以看出这里面有一种因果关系,堕胎和柔希和伊恩和金钱全属于彼此,全都罪有应得。
狄克和巴瑞问我们要不要跟他们到酒吧喝杯小酒,但是很难想像我们围着桌子一同嘲笑那个分不清艾伯特·金(Albert King)和艾伯特·柯林斯(Albert Collins)的客人(“当他检查唱片上有没有刮痕然后看到Stax的标签时,他甚至都还没搞懂。”巴瑞告诉我们,一边为对人类愚行的深刻程度前所未察而大摇其头),所以我很客气地婉拒了。我以为我们要回公寓去,所以我走向公车站,但是萝拉戳了我的手臂一下,然后转身找计程车。
“我付钱。搭二十九路回去不怎么好玩吧,不是吗?”
有道理。我们需要的交谈最好在没有随同者的情况下进行——比如小狗、小孩,和提着巨大的约翰·路易斯百货公司袋子的胖子。
我们在计程车里很安静。从七姐妹路到克劳许区只要十分钟车程,但这趟旅程极度不舒服,又紧张又不愉快,以至于我觉得我这一辈子都会把它记在心里。天空下着雨,霓虹灯在我们的脸上映射出道道阴影;计程车司机问我们是否度过愉快的一天,我们嘟哝了一声,然后他用力关上分隔板的小窗。萝拉盯着窗外,我则鬼鬼祟祟地偷看她,试图看出过去一星期以来,是否在她脸上造成任何不同。她剪了头发,跟以前一样,非常短,六十年代的短发,像米亚·法罗(MiaFarrow)一样,只不过——我可不是要讨人厌——法罗要比她更适合这种发型。因为她的发色很深,几乎是黑色的,所以当头发很短时,她的眼睛几乎占满整张脸。她没有化妆,我认为这对我有利。这很清楚地告诉我,她忧心忡忡、心思涣散,难过到无法浓妆艳抹的地步。这里有个不错的对称性:许多年前,当我把录有所罗门·柏克歌曲的卡带送给她时,她画了很浓很浓的妆,比她平常画的浓得多,也比她上星期画的浓得多,而当时我知道,或我希望,那也对我有利。所以说,你一开始得到一堆,表示事情很顺利、很正面、很刺激,然后结束时空空如也,表示事情没希望了。挺干脆的,不是吗?
第二部分
清晰的战斗蓝图(3)
(但是后来,就在我们转个弯走上通往我家的那条路时,我开始为逼近眼前的对话中的痛苦与困难感到慌张。我看到一个独身女子,满是周末夜的潇洒,往某地去与某人会面,朋友,或是情人。而当我跟萝拉住在一起时,我到底错失了什么?或许我错失了某个人坐在公交车、地铁或是计程车里,在他们的路上,来跟我会面,或许稍微打扮,或许比平时多画点妆,或许甚至有点紧张;当我年轻时,了解到是我促成这些举止,甚至只是搭个公交车,都会让我感激涕零。当你固定跟某人在一起,你不会那样觉得,如果萝拉想见到我,她只需要转过头,或从浴室走到卧室,而且她从来不会为了那段路打扮。而当她回家,她回家是因为她住在我的公寓,而不是因为我们是恋人,而当我们出去时,她有时打扮有时不打扮,取决于我们去什么地方,不过同样的,那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总之,这些不过是为了说明车窗外我看到的那个女人,她给了我启发,也给了我安慰,尽管非常短暂;也许我还没老到无法激起一趟从伦敦一区动到另一区的旅程,而且假使我真的还有机会约会,我会安排跟她在,譬如说,伊斯灵顿(Islington)区见面,而她必须大老远从斯多克纽文顿(Stoke Newington)过来,一趟三四英里的路程,我会打自我这颗破旧的三十五岁之心深处感激她。)
萝拉付车钱给司机,而我则打开大门,扭亮定时灯并招呼她进门。她止住脚步翻看窗台上的邮件,只是出于习惯动作,我猜。但当然啦,她马上就自找麻烦上身。当她翻阅着那些信封时,看到伊恩的电视租费通知单,然后她犹豫了,只一秒钟的时间,不过这已足以将我心中任何残余的怀疑痕迹抹去。我觉得很反胃。
“你要的话可以带走。”我说,但是我没办法看她,而她也没看我。“省得我还要转寄一次。”不过她只是把它放回那堆信件里,然后把信件放回窗台上的外卖菜单和计程车名片中,然后开始往楼上走。
我们进到公寓内,看到她在里面感觉很怪。但特别奇怪的是,她试图避免做她从前会做的事——你可以看到她在自我检验。她脱下大衣,她从前就往其中一张椅子上一扔,但是今晚她不想那么做。她拿着大衣站在那里等了一会,然后我从她手里接过来往其中一张椅子上一扔。她开始往厨房走,不是去烧开水就是去帮她自己倒杯酒,所以我问她,很有礼貌地,是不是要喝杯茶,然后她问我,很有礼貌地,有没有劲道强一点的东西,然后当我说冰箱里面有半瓶酒,她忍住没说她走的时候还有一整瓶,而且是她买的。无论如何,那再也不是她的了,或者说那已经不是同一瓶,或什么的。而当她坐下时,她选了离音响最近的那张椅子——我的椅子,而不是离电视最近的那张——她的椅子。
“你排过了吗?”她朝着满是唱片的架子点点头。
“什么?”我知道是什么,当然。
“重新整理的浩大工程。”我听得出加强语气。
“噢,是呀。前几晚。”我不想告诉她我在她离开当晚就动手,但她还是给了我一个有点令人不快、“真想不到”的微笑。
“怎么?”我说:“那是什么意思?”
“没事。只不过,你知道。你动作挺快的。”
“你不认为有比我的唱片收藏还重要的事可谈吗?”
第二部分
清晰的战斗蓝图(4)
“是的,洛,我一向这么认为。”
我本来应该可以站上道德制高点(毕竟,她才是跟邻居上床的那个人),但是我连基地都走不出去。
“你上星期住在哪里?”
“我想你很清楚。”她平静地说。
“不过我得为自己弄清楚,不是吗?”
我再次觉得反胃,全然反胃。我不知道我的脸看起来如何,但是忽然间萝拉有点把持不住;她看起来疲倦而感伤,她死命直视前方,以免自己哭出来。
“我很抱歉。我做了些糟糕的决定。我对你不太公平。这是为什么今晚我到你店里,因为我想该是勇敢面对的时候了。”
“你现在害怕吗?”
“是,我当然害怕。我觉得糟透了。这真的很难,你知道。”
“很好。”
沉默。我不知该说些什么。我有一大堆问题想问,但全是些我并不真的想知道答案的问题:你何时开始和伊恩交往,还有那是因为你听到天花板声音的缘故吗,还有那是不是比较棒(什么?她会问:全部,我会说),还有这真的定案了吗,或者只是一个阶段,还有——看我变得多软弱——你有没有至少想念我一点点,你爱我吗,你爱他吗,你想和他在一起吗,你想和他生小孩吗,还有那是不是比较棒,是不是比较棒,是不是比较棒?
“是因为我的工作吗?”
这个问题打哪儿冒出来?当然不是因为我他妈的工作。我问这干嘛?
“噢,洛,当然不是。”
这就是我为什么要问。因为我为自己感到遗憾,而且我要某种廉价的安慰,我要听到“当然不是”用一种温柔的冷淡说出来,而假使我真的问她那个大问题,我可能得到的是令人尴尬的否认,或是令人尴尬的沉默,或是令人尴尬的告白,而这些我全都不要。
“你是这样想的吗?我离开你是因为你对我来说不够崇高?对我有点信心,拜托。”不过话说回来,她说得很温柔,用一种我很久以前认得的语调。
“我不知道。这是我想到的其中一个。”
“其他还有什么?”
“不过就是那些显而易见的事。”
“哪些显而易见的事?”
“我不知道。”
“那么说来,并没有那么显而易见。”
“没有。”
再度沉默。
“跟伊恩还处得来吗?”
“噢,拜托,洛。别耍小孩子脾气。
“这怎么会是耍小孩子脾气?你跟那家伙住在一起。我只不过想知道事情怎么样了。”
“我没有跟他住在一起。我只是住在那里几天,直到我弄清楚我要干嘛。听着,这跟其他人没关系。你很清楚,不是吗?”
第二部分
清晰的战斗蓝图(5)
他们老是这样说。他们老是、老是说跟别人没关系。我敢跟你随便赌多少钱,要是西莉亚·詹森(Celia Johnson)在《相见很晚》(Brief Encounter)结局时跟特雷弗·霍华德(Trevor Howard)跑了的话,她也会跟她老公说:这,跟别人没关系。这是爱情创伤的第一条法则。我发出一声反感、而且不当的滑稽鼻音来表达我的不信,萝拉差点笑了,不过马上改变心意。
“我离开是因为我们处得不太好,甚至不太交谈,而且我到了想要理清自己的年纪,而我看不出跟你在一起可以,因为你自己都无能为力理清你自己。而且我有点对别人有意思,后来这件事超过原本该有的限度,所以看起来是个离开的好时机。但是我不知道跟伊恩的事以后会怎么样。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你会成熟一点,然后我们可以把问题解决。也许我再也不会跟你们任何一个交往。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现在不应该住在这里。”
更多沉默。为什么有的人——我们老实说了,女人——会这样?这样想没有好处,全是些混乱、疑惑、灰暗不明,以及模糊不清的线条,这应该是一幅生动鲜明的图画才对。我同意你需要认识新欢才能丢掉旧爱——你必须要有惊人的勇敢与成熟才能单纯地只因为行不通才把人甩掉。但是你不可以老是三心二意,就像萝拉现在一样。当我开始跟柔希那个同步高潮的女人见面时,我才不像这样;就我当时认为,她是个相当有希望的人选,那个能带领我从一段感情毫无痛苦地走到另外一段的女人。虽然实际上情况未能如此,她是个灾区,但那只是连气欠佳。至少在我脑中有一个清晰的战斗蓝图,全然没有这种惹人厌的“噢洛我需要时间”的东西。
“那你还没有确实决定要甩了我?所以我们还有复合的机会?”
“我不知道。”
“如果你不知道,那一定就表示还有。”
“我不知道还有没有。”
老天。
“那就是我说的。如果你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那就一定有机会,不是吗?这就像,如果有一个人在医院里面,而且病得很重,然后医生说,我不知道他还有没有机会存活,那不表示病人一定会死,对吗?那表示他可能会活下来。即便是只有微乎其微的可能性。”
“我想是吧。”
“所以我们还有机会复合。”
“噢,洛,别说了。”
“我只想知道我的处境。我有多大的机会。”
“我完全不知道你有什么他妈的机会。我试着告诉你我很困惑,我有好久都很不快乐,我们把自己弄得一团糟,我在跟别人交往。这些才是重点。”
“我猜是吧。但是如果你能告诉我一个大概就有帮助。”
“好好好。我们有百分之九的机会复合。这样弄清状况了吗?”她厌烦得要命,只差一点就要哭出来,以至于她的双眼紧紧闭上,然后用一种愤怒、充满恶意的低语声说话。
“你现在不过是在做傻事。”
第二部分
清晰的战斗蓝图(6)
我知道,在我心里,不是她在做傻事。我了解,就某个程度来说,她不明白,一切都还是未定数。不过这对我无益。你知道被摒弃最糟糕的是什么?就是缺乏支配权。如果我能支配何时,以及如何被别人抛弃,那事情看起来就不会那么糟。不过当然,这样一来,那就不会是被抛弃,对吗?那是经由双方同意。那是音乐调性的不同。我会离开追求单飞生涯。我知道像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求某种程度的或然性,实在有多么荒唐而又可悲地幼稚,但为了把任何一点支配权从她那里夺回来,这就是我惟一能做的事。
当我在店门外看见萝拉时,我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