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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的一天,外面下着雨,灰色的天空移动着,把巨大的阴影带向无限的远方。我们突然想上街去,到雨中走走。我们搂抱着,雨打在树丛里,潮湿的风吹在我们脸上,脚踩在回地的水中啪啪作响。街上的行人都低着头匆匆而过,坚定的背影很快就被雨帘遮蔽了。大地布满了水和天光。雨大了起来,打湿身上的衣服,冰冷的雨水使人欣喜若狂。他高喊一声就跑了起来,我跟上他,手中的伞如同暴雨中摇曳的花朵。我非常快乐,当置身于能使人忘怀一切的时刻,我是快乐的。流淌的街道,飘浮在大水之上的城市,使我从现实中整个地跳了出来。我大声地尖利地笑着。是他先拉住我的手,慢慢停下来,我们喘息着,湿淋淋地,听着一片雨声。
我知道,那使我毁灭的东西一直在那儿。随时我都会被置于死地。无论什么时候,我都知道。深重的黑暗在等待我;我必须到那里去,必须去。因为我一个人无法完成我的生存,我的血被分洒两地。
那天飞机起飞时,一切都那么顺利。她听见飞机的轰鸣从头顶划过。但是这一天里,她没能再听见这声音,飞机没有回来。出事了。那是59年,十月十三日。他穿着厚厚的皮夹克,带着那种飞行帽,他从未衰老,从未变化,一直都是那个淡淡微笑着的军人,她的丈夫。现在,他的血在这个小男孩儿的身上流动着。
她带大了四个孩子,她明白这是很辛苦的。但是她决定靠自己的力量,甚至完全不用儿子帮助。她相信自己,她从未对自己产生过疑惑。太阳不知什么时候沉下去的,天暗下来。她想到,这一切绝对不能原谅。决不能把孩子交给她,她把这孩子毁了。胸口一阵阵发闷。她不相信自己哭了,但她的手摸了摸眼角,是湿的。
我们终于见面了。他跨在自行车上,一只脚支在路边。他不肯下来,根本不想谈话。他的眼睛看着地上,说吧,有什么话快说。
可我说不出话,一开口眼泪就涌上来堵住了喉咙。我无法控制自己。这不是我,这是压迫着我的另一个人。她是这样痛楚,以至虚弱。她的面目和她的前辈有惊人的相似之处。但她并不是她们。她背弃了她们。她必须独自支撑自己,她们不会来帮助她了。
为什么不能让我见儿子,我啜泣着。他不说话,等待我平息,然后他说:你哭也没用,这是你自己选择的。你不可能什么都得到。他的话,他的声音,简短、低沉,不容置疑。
我抬起头望着他,眼泪退了下去,不再遮挡视线。我熟悉这张阴沉的脸,我亲过这张脸,但那无济于事。因为正像他所说的,这是我的选择。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用孩子来报复,这不自私吗?为什么不为孩子想想。
他的目光变了,变得凶狠,同时冷笑了两声,真可笑,你说谁自私!你干任何事的时候为孩子想过吗?现在你要看孩子,也是为满足你自己。你是个最自私的人,我算看透你了。他停住不往下说。他没有骂出口是因为还能够忍耐,而他的忍耐是他所最厌恶的。够了。
我知道是这样的,是的,我无法对自己解释,更无法对他解释,我永远也无法向任何人解释了。眼泪又流出来。他最后看了我一眼,离开了我,他走了。他的背影很孤单,很沉重,很恍惚。我站在路边,悲哀使我变成了一个丧失知觉的人。妈妈,你不可能知道这些了,你不在了。对你来说,也许这样更好一点儿。
公园里没有什么人,因为风很大,我看见一个人推着童车从远处走来。那就是我整日整夜的思念,终于穿过沙漠,望见了它。我抱起我的儿子,他没有笑,他的小脸上有一种呆滞的表情,他的惶惑使我心碎。一个小时的时间,我一直抱着他,坐在长凳上。树枝在天空中摇晃着,凋萎着,一分一秒地干枯。风把他的脸刮脏了,我拿出手绢来给他擦掉灰尘,他突然抓住我的手,他问:妈妈,谁是流氓?
我记不清我是怎么回答他的了。也许是我不想回忆。我告诉他没有人是流氓,他坚持,他说有,你告诉我谁是!他的小脸那么坚定,令我感到害怕。
我哭了吗?我乞求他了吗?我说,你听妈妈的话,没有,你相信我吧。我说了吗?他伸出手摸摸我的脸,然后亲了我。难道他真的想到要安慰我,难道他知道我不幸。他不该知道。他应该哭。可是他确实没有哭。童车像来时那样又推走了。他看着我,看着我,然后收回目光。
我望着他们在马路的拐弯处消失,没有任何办法阻止他们,阻止这件事。现在我回想,那是一种能够使人堕落的痛苦。如果人的头脑中会产生杀人的念头,就是在那样的时候。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多少年呢?
他赤裸着躺在她身边。他感到身体正静静地荡漾在水波之上,在这最自然最完满的姿势中获得一种心灵的宁静。这时候他听见了一点声音。他缓缓地扭过头,发现她哭了。灯光倾泻,闪光的身体微微地颤抖着。这样的情景并未使他惊异,因为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盯着她光洁的脊背,然后伸出手试图搂抱她,可是遭到拒绝。完全悖理的粗暴。他耐心等待,再一次努力把她转向自己。这回没有反抗,只是身体异常的僵硬。她的头发遮盖着脸庞,他极其小心地把它们撩开,仿佛在摆弄一颗炸弹。他又一次看见那双目紧闭、泪迹纵横、憔悴而模糊的面孔。这正是他渴求已久的。而此刻,他觉得它分外遥远、生疏,需要他重新地追求。可他却感到不知所措。凭着本能,他急切地要消除这距离的本能,他吻她,紧紧地抱住她,抚摸她,甚至重新燃起了欲望,但与此同时,他明确地感到在她的身体里,没有他的位置。他松开手,问了一句蠢话,你这是怎么了?
她不回答。她本可以告诉他:代价太大了!可是她不想说。她什么都不想说。孤独从来都没有抛弃她,此时此地,她为此感到莫大的安慰。
他用手指去拨开她的眼睛,动作是戏谑的轻柔的,但内心有些焦躁。她伸手捂住自己的脸。他又用力去扳开她的手,一边笑着,她突然大喊:混蛋!你这混蛋!接着她放声呜咽,浑身抽动。
他的目光开始变化,变得疑遽,一点点地显露出一种沉思的冷酷。他倾听着从她起伏的身体里发出的虚弱的声音,他滤取它们,然后他对她说,你知道你自己是什么吗?你并没有认识自己,本来,我还以为你行。他说。你哭,你抽风,可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儿子,这是无疑的,但是你脑子里还有另外一个人,你的妈妈,甚至还有你的外婆,你在和她们比较,你感到羞愧,感到罪恶深重,无地自容,你就要被压垮了!快了!
他的感情显得肆无忌惮,想以此来唤醒她、打击她。
可惜,你不是她们,你忘了。你也忘了她们是有缺陷的。她们应当是女人和母亲,可她们弄混了。她们从来只做了母亲,从未得到做一个女人的权利。你的妈妈,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重要,她对自己犯了罪。不,这不是谁的过错。
她听着他说,让他说下去,他以为他是在替她说出心中所想的话。这当然是事实。她这样想过,她并没有改变自己,此刻是她被无可救药地改变了。一切的思想、智慧、勇气在经过地狱时已不复存在。惟有母亲。母亲啊,那永远不会失去光泽的头发,那不能摧毁的身影,那永远永远发散着的温暖的芬芳,不,她无法不寻觅她,不为她而生,她就是她生命的延续。她不再哭了,眼睛红肿,闪闪发亮。他那饱含无限深意的目光注视着她,令她嫌厌。他又重新躺下去,并未期待她的回答。他开始娓娓地复述,她曾经说过的那些事情。她们没有得到过爱,妈妈得到了,但又被抢走,或者说放弃掉。一个人的一生就这样过去。那赖以生存的强加在后代身上的感情,使母亲无法忍受,并毁灭了她。那是多么多么可悲。他的声音低低的,对着屋顶,那想象中的情人。而她就在他的身边。对她的痛苦,他一无所知。她明白了,他不可能了解她。因此也不可能对她有所帮助。是的,这不是谁的过错。她知道这一点。她还知道,爱情对她也无济于事。他不再作声了,在无言的幻境中与她交流着。她觑见他那真诚的侧影。但,他不再是我的爱人了,她暗暗发誓,我决不再生孩子,要让他终生做个有缺陷的人。
9
上年纪后,父亲的头发花白了。在他给我寄来的照片上,没有背景,没有他的家人,只有他,一个被生活腐蚀的男子,从过去的年代里向我投来的一线夕阳。我说不出我的感觉,只是不想再多看。为什么全是照片呢?太多的照片。我仍然记得我很小的时候,他带我去钓鱼。我们坐在水边的石头上,一棵倾倒的大树从头顶悬下它的枝丫。我说,树渴了,它想喝水,老也喝不着。他笑着腾出一只手抚摸我的头发。我们盯着鱼漂,湖水象一面灰色的镜子,我们的影子也一动不动。很长时间过去,没有鱼上钩,父亲掏出手绢把眼镜擦了又擦。天暗了。这之间我不记得我们说了些什么,也许说了很多话,最后我说,鱼都回家睡觉了,不会来了。他说,对极了,咱们也该回家了。他看着我,叹了一口气。这对我是难于理解的。我问,你难过了吗?他摇摇头,不,我有你,还有什么难过呀。他是这样说的,我没有忘记他的这句话,也没有忘记他说话时的神情。我们没钓到鱼,从来没有。
父亲难言的苦衷,今天我才领会了。他有我,可这是不够的。他现在的家庭和家人对他意味着什么,这是我要回答自己的。我不能不正视,他和母亲的生活对他很痛苦。我爱妈妈,所以我认为不该爱父亲,不能原谅他,那么谁来原谅他呢?那个为我绣过鸳鸯的女人这么做了,她给予父亲的是他应当得到的东西。我有什么理由蔑视这一切。我怕想,怕承认,可是我不得不承认,在我获得了妈妈所没有的幸福之后,我就否定了她。妈妈,我求你原谅我。
我们互相看着。他的目光十分温和,甚至有些衰弱。然后,我亲了他的脸。他笑了,突发的光彩使他显得动人。面对他湿润的目光,我并不感到悲伤,我平静地说,爸爸,你不用为我难过,一切都挺好,都会过去的。他点点头,等了好长时间才真正平静下来。他的话里洋溢着陌生的情感,“你不知道,收到你的信,我有多高兴,又多难过,我想念你,更希望你幸福。我总觉得你从小就不够快乐。对吗?也许我说得不对,你从你妈妈那儿得到了许多爱……”我用眼色制止了他,他理解了,垂下眼睛,之后又看着我,问:“他爱你吗?是真的吗?”我回答他,“是真的,他是真爱我。”他点了点头,“那就好,这很重要,非常重要。”我说,我明白,我知道。
这是在我给他写信之后的半个月。我没有想到他会来。他坐在我对面,阳光照在他的后背上,头顶罩着一层淡淡的白光。他告诉我,他用了很多时间考虑我的问题。他丝毫没有责备的意思,相反,他让我感到他是那样理解我、同情我,甚至深怀感激。他的忧虑是真诚的。最后,我同意他去看望他的外孙,去谈一谈。当我去做饭的时候,他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一眼就认出她来了。她的美简直无法描述。可以用春夏秋冬任何季节中最美的景物来比喻她的容貌和气质,她的魅力是变幻无穷的。不论在银幕上还是画报上,她都真诚地望着我,每一次每一次,使我为那坚挺纯洁的身影而感动。
她死了,这则配有照片的消息,报道了她死时的情景。一个人,没有任何亲人,突然地死去。她唯一的十六岁的儿子,丢弃了她,自杀了,走上那条不为人知的自己的道路。这是两年以前的事情。她哀伤地笑着,光彩照人。她的生活并没有改变,在银幕上,人们仍然看见她,享受她,为她沉醉。她的女儿远在异国。在她的葬礼上,年轻的姑娘身穿黑色的长裙,出现在母亲身边。当她的身体被泥土掩盖之后,女儿怀着忧伤的心境重又飞向万里之遥的地方。参加她葬礼的有她往日的情人,有她离了婚的丈夫,但是没人知道那一夜她真正的死因。如果可能我想告诉她,不要以为每个夜晚只有你一个人痛苦,在那样的夜晚,世界上所有的事物都会是孤独的。
儿子在吃一块巧克力,巧克力溶化了,弄脏了他的手指。他把手指依次一个个塞进嘴里吸吮。这情景蕴含着无比动人的力量,我呆望着他。他的身边撒满了银色的锡纸,他把我住的地方叫做巧克力家,问他你最喜欢哪里,他总是说,巧克力家。我知道再过一会儿,他就要哭了,因为他必须离开我。只有我才是他真正需要的!我的面孔,我的目光,声音和爱抚,那正是母亲奉献给我的一切,我却不能,我多么憎恨我自己。我撒谎说,走,咱们到公园去。
我不在他的面前流泪,这是我仅存的一点勇敢。爸爸眼看着我把哭闹的儿子送走了。他告诉我,他们对他很好,非常疼爱,说时平和地笑着。他这样做证明了他的勇敢。他没有透露他们谈话的内容,他只是说,事物都是变化的,只要你自己坚强。是的,我完全了解全部的真相。是我使他感到卑微,使他不能高声讲话,他是那么老迈,以至惹人怜悯,任人以什么样的态度来对待他。这都是为了我,好像他自己所经受的痛苦还不够,还要由我再一次地验证一切。我不想说这些了。从来我只怀念母亲,而今后,死亡还会来打击我。除了沉重,我没有得到其他什么,因此我知道了我对他的爱。
在商店里,我怕看到巧克力,我远远地绕过卖糖果的柜台。任何一件东西,只要经儿子的小手一摸,就成为了无法排解的悲伤的一部分。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了四年。我忍耐,等待,眼看着周围的事物突然被昏暗吞没,再一点点显现出来。他也同样在忍耐。在我们的屋子里,沉默地吃饭、入睡或者亲吻。在忍耐中,沉默中,血肉之躯成了多余的东西,一切都让位于两个英勇的灵魂。
常常,当暴雨淹没大地之后,慈光普照的太阳又把水面照得闪闪发亮。他们面对眼前的景物,小心地急切地依偎在一起。
夏天,一场大雨之后,暑热开始了。黄昏时分整座城市沐浴在荣华富贵的光辉之中。蚊子从草丛里成群地飞出来,把它们带血的尸体印在墙壁上。夜晚,从敞开的窗口,倾听车轮辗过的沙沙声和其间的寂静。直到秋天来临,然后是烟尘笼罩的冬天。
那些从前的男孩儿而现在恋爱着女人的人,在街上踯躅。那些曾在街头踯躅的人,体面地结了婚,安坐在火炉旁卿卿咕咕地谈笑。从远处传来一声喊叫,但是听不清是呼唤人的名字,还是说再见。
一个月一次,一年十二次,在约定的车站面对那位上了年纪的女人,把儿子领走,再把儿子交还她。她的神情从未变过,像一尊雕像。她试着和她说话,谈儿子的体重、饮食习惯等等。可她不与她对视,只是有时生硬地嗯出两声。她脸上的肌肉已经松弛了,听到孩子叫她奶奶,她的脸才会有所表情。
我渐渐明白,人们对很多事物所做的抉择不是对未来的,而是对于过去的。重新开始的意义,是等待痛苦被掩埋起来,埋得越深越不留痕迹越好。可它不会消失,会转变成另外的东西。这才是问题的所在。
有一天,他在电话中告诉她,他结婚了。她停了一下,很快说,祝贺你。
他们有时还见面,这种保持对话的状况,可以说是因为儿子,但也不完全如此。现在,他甚至觉得他们的关系并不像当初想的那么令人痛恨。不是的。他们已经可以平和地注视对方,彼此很自然地容忍许多过去所无法容忍的,以至彼此谦让。他们之间建立了某些礼节,这在过去也是不可想像的。当她问他,新娘子怎么样时,他还开了个玩笑,然后他们俩都笑了。
他感到自己的生活像一艘大船,平稳地朝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