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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正因为如此,性格平淡以致面目都有些模糊的朱祐樘,就成了举国上下不忍忘怀的模范皇帝。而文官集团也不惜与新皇帝撕破脸皮,一定要为朱祐樘争来这个儿子!
文官集团是有情感的,然而他们忘了,新皇帝朱厚熜也是有情感的。
朱厚熜登极后住进了乾清宫,出乾清宫向西,绕过养心殿,西二长街西侧最南端,就到了太极殿。太极殿是清晚期慈禧主政,改变西六宫布局后的名称,在明代,它被称为未央宫。朱厚熜的亲生父亲朱祐杭,就出生在这座秀美别致的宫院里。
在紫禁城的内廷,朱厚熜还见到了从未谋面的祖母邵氏。邵氏年轻时曾写过一首著名的宫词:
外宫冷落病何堪,红药低吟意妙含。
一语宏恩留故国,不教选女到江南。
后宫哀怨之情溢于笔端。风华正茂时等不来皇帝的恩泽,生儿育女后又尝尽骨肉分离之苦。她为成化皇帝生了三个儿子,未及成年就被分封到地方为王,邵氏以前朝太妃身份奉养宫中,从此再也没有见过任何亲人。忽然间孙子以皇帝的身份从天而降,不禁喜极而泣。不过,长年对儿孙的思念哭瞎了老人的双眼,她用双手从头至踵将朱厚熜抚摩个遍。最后,这位生于江南的老人请求孙子答应她一件事:“女子入宫,无生人乐,以后选女入宫,勿下江南,此我留大恩于江南女子者也。”
14岁的少年朱厚熜,早已泣不成声。
与双目失明的祖母重逢,在未央宫里寻觅父亲的气息,朱厚熜在情感上,无论如何也不能够再去认他人为父了,而且他还要为已经死去的亲生父亲,争一个皇帝的名号。
起初,这个少年完全是以一己之力抗衡满朝文武,初登皇位的他还不十分清楚,屁股下面的龙椅究竟意味着什么?所以,与杨廷和等人对话时明显底气不足:你们说的道理我都明白,可是我的哀痛之情不能自已,请你们理解我的心情,接受我的命令不要再拒绝了,勉勉强强实施好不好?
他派太监去见另一个反对派礼部尚书毛澄,常跪不起。太监传话:“圣上说,人谁没有父母,为什么我不能尽表尊崇父母之情?
朱厚熜自己又跑到张太后那里,向这个如今该称之为“母亲皇太后”的女人哭诉:我情愿返回湖北家乡,仍旧做一个兴献王,皇帝的宝座请您另找别人吧。
活脱儿一个可怜巴巴的孩子!
然而,随着他的屁股在龙椅上越坐越沉,一批投机的大臣开始钻进皇帝的阵营。在这场君臣大议礼中,朱厚熜不再孤独。他也日渐明白,大议礼绝不仅仅是一个关于“父亲”的名号之争,更不仅仅是什么情感问题!
在这场婆婆妈妈甚至有些莫名其妙的君臣博弈中,真正的原动力其实还是“皇权”。
几千年来作为中国政治核心的皇帝,享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但是这权力并非没有边界,除了极个别几个人外,中国历史上少有绝对的独裁者。泱泱大国自有其运转的规律和节奏,一个好皇帝应该谦和有礼,知人善任,放手让勤勉能干的文官集团管理国家。代价是对他们适度的集体贪污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让开国皇帝总是把文官的薪水定得如此微薄,以至于无法养家糊口呢?
被满朝文武万般怀念的弘治皇帝朱祐樘,就是这样一位好皇帝。
君臣之间的这种微妙的权力制衡,显然是无法依赖感情维系的,也无法同西方那样以法律条文的形式存在,古代中国的民主政治,依靠的是“礼”。
润物细无声,“礼”,渗入帝国政治的每一个毛孔。
在关于“谁是嘉靖皇帝父亲”的这场论战中,以今人的眼光看去,似乎大臣们有些不近人情,小题大做。然而文官集团深知,一旦他们在这个“小题”上败下阵来,那么皇帝的权力欲就会无限制地“大做”起来。
明帝国,将出现一个无人可以约束的怪物!
文官集团的忧患并非没有缘由,因为这样的怪物,嘉靖之前,已经有过一个了。
《故宫过客》 少了一行门钉《故宫过客》 前任皇帝朱厚照
四
他的面孔很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两团乌云汹涌着,从他的眼睑后面寻找出口,而闪电的刀锋不时从云缝中喷射着杀气。隆隆的雷声似乎正沿着他挺阔的鼻骨滚滚而下,他的眉峰向额角高高飞扬,如同雁阵正在逃离乌云的压迫。他的嘴角秀美略带笑意,挂着暴雨来临前天边最后一抹红霞。
如此突兀如此凌厉如此格格不入的面孔,属于嘉靖的堂兄,前任皇帝朱厚照。
朱厚照可能是中国历史上最不像皇帝的皇帝。
倘若他生在普通百姓之家,很可能会光宗耀祖,因为他实在够聪明伶俐,有过目不忘的禀赋;倘若他生在贵族权臣之家,也可能会建立军功,因为他的确热衷战事,有逐鹿沙场的热情;如果他生在现代社会,最有前途的选择是在奥林匹克运动会上摘金夺银,因为他确实拥有过人的运动天赋,骑射武功无一不精,或者,直接做一名摇滚乐手,尽管他在音乐方面的天赋并不突出,但他的精神可能比任何当红的摇滚乐手都更具有重金属的质感。
可惜,他偏偏生在帝王家,偏偏要在15岁的豆蔻年华作为惟一的继承人,接手一个庞大的帝国。
最初,朱厚照只是拒绝长大。
尚寝官和文书房侍从无处不在的目光让他感到极不舒服:凭什么我的起居生活必须被记录?这和囚犯有什么区别?近臣们说这是祖宗定的规矩为了皇上时刻保持高贵无暇的仪容言行。怎么会有这种作茧自缚的规矩?废了!
那些老夫子单调乏味的经筵日讲折磨他好苦:每次照本宣科毫无见地的连篇废话凭什么必须要听?还要我正襟危坐稍有怠慢老夫子就耍性子罢讲?大臣们说这是祖宗定的规矩为了皇上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与时俱进。我惹不起还躲不起吗,逃了!
每天早上天还没亮就要跑到奉天门更让他无法忍受:原以为早朝很神圣很重要,谁想竟是例行公事无聊又无效。反正什么正经事也解决不了,为什么要大家劳神费力地都赶过来走过场呢?有事办事没事休息好啦。大臣们说万万不可每日早朝是祖宗定的规矩关系到国家民族的前途命运形式比内容更重要。你们不累我还累呢,能免就免了!
大臣们目瞪口呆。这可是模范皇帝朱祐樘惟一的儿子啊!大学士刘健、谢迁、李东阳永远不会忘记朱祐樘临终托孤的那一幕。公元1505年初夏的一天,三位重臣被太监引导进入弘治皇帝的寝宫乾清宫东暖阁,为了不怠慢大臣,病入膏肓的皇帝支撑着坐在龙椅上,在回顾了自己18年执政生涯之后,让15岁的独子朱厚照出来见过几位先生。弘治皇帝拉着大学士刘健的手:“先生辈辅导辛苦,朕备知之。”又说:“东宫聪明,但年尚幼,好逸乐,先生辈常劝之读书,辅为贤主。”
此时大臣们眼中的朱厚照,“粹质比冰玉,神采焕发”,知书达理,文武双全,真是一代贤主的胎子。没想到父亲一死,“好逸乐”的天性就无限膨胀,来势汹涌令几位托孤大臣乱了阵脚。
刘健等大臣百思不得其解:明明是根正苗红的好孩子,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一定是少年天子的身边出了坏人!
正德元年八月,一道措辞严厉的奏折摆到了朱厚照面前。大臣们首先简洁扼要地指出当前政局已出现病态:“臣等伏睹近日朝政日非,号令失当。”然后,目光雪亮地找到病因:“中外皆言太监马永成、谷大用、张永、罗祥、魏彬、丘聚、刘瑾、高凤等,造作巧伪,淫荡上心。”为了让皇帝清楚病痛之重,大臣们又搬出老天爷:“遂使天道失序,地气不宁,雷异星变,桃李秋华,恐非吉兆。”然后进一步痛陈利害:“祖宗大业,在陛下一身。今马永成等罪恶昭彰若不治罪,将来益无忌惮,必患在社稷。窃观自古宦官误国,汉十常侍,唐甘露之变,其明验也。”
文官集团最终开出的药方是:杀无赦。
朱厚照阅读这份奏折的时候,他的这八个玩伴跪在脚下号啕大哭。凭心而论,此时给他们定了死罪着实冤枉。奏折里提到他们的罪行无外乎:“击球走马,放鹰逐犬,裶优杂剧,错陈于前。”这些都是正当的宫廷娱乐嘛!尽管他们玩得有点过火:“乃至引万乘之尊与宫外人交往,不顾礼体,日游不足,继之以夜。”但这都是皇帝自己的主意啊,作为紫禁城里卑微的奴仆,哪敢扫皇帝的兴呢!
朱厚照自己也格外清醒:大臣们真正要杀的,并非是这八个游戏高手,而是自己体内那个日渐膨胀的“真我”。
奏折在宫里停留了几天,这几天其实是正德一朝政治的分水岭。朱厚照是如大臣们所愿,回归为个性平淡谦和守礼的父亲,还是要做率性而为无法无天的自己?
正德元年(1506)十月十三日早朝时答案揭晓:八个太监非但没有治罪,还被升职了!
中国历史上一个空前绝后的大玩家在这一天诞生了,他的玩具是整个帝国。他的面孔很像暴风雨前的天空,这一天开始,雨如倾盆,整个帝国礼制的堤坝土崩瓦解;雨如皮鞭,整个帝国文官集团的尊严遍体鳞伤。
有一次朱厚照不顾百官反对,册封自己为“威武大将军”,远征蒙古凯旋班师,行近京城心血来潮命令百官到城外接驾,并要穿上皇帝亲自设计的“曳撒大帽鸾带服色”,限当晚制成,不可误了接驾。于是,匆忙间布置的行头令百官如同小丑,接驾当日天降大雪,泥泞的街道相互拥挤践踏,狼狈不堪。
又一次,紫禁城元旦大朝会,朱厚照迟迟不到,结果典礼半夜才结束,饥饿一天的百官急着回家,挤作一团。一位叫赵郎的老将军竟被活活挤死在紫禁城的门槛上!
庄严沉闷的紫禁城显然盛不下朱厚照天马行空的豪情,他离开乾清宫,搬到了豹房。豹房本是皇家豢养虎豹猛兽的动物园,房又作坊,北京现在还有类似的地名如虎坊桥,羊坊店等。在故宫拍摄过程中,我们曾经多方求证豹房的所在。有人说在今天东华门外的报房胡同,但更多的人相信朱厚照的豹房原址在皇城西苑太液池西南岸,即今天北海公园西面。朱厚照花了24万两银子,将豹房扩建为处理政务,军事演练,研究佛法,纵情声色的大型离宫。
在豹房扩建两年后,正德九年元宵节,辞旧迎新的烟花点燃了皇帝寝宫——乾清宫。朱厚照没有命人救火,反而站到豹房的高处眺望,兴致勃勃地对左右说:“好一棚大烟火啊!”
然而,离开紫禁城内廷并时常旷工的朱厚照并没有疏于政务,他只是想挣脱文官集团以礼之名对他的辖制,他要的,是绝对的自由和保障这种自由的权力。
皇帝不坐班,并不意味着他不热爱这份工作。大臣的奏折,凡是劝谏的他从不理会,但是真正关系国计民生的朱厚照必定一丝不苟地处理。正德一朝几次政治危机,都被他果断行事干净利落地化解,诛杀太监刘瑾,平定安化王、宁王叛乱,击败蒙古小王子入侵,凡此种种,常常让后人对这个外表玩世不恭的嬉皮皇帝另眼相看。
嬉笑怒骂之下,是一颗烈如火焰的权力之心。无赖是他最锐利的武器,锋芒之下,那些满腹经纶的文官们只好乖乖缴械。这个孩子样的朱厚照,极有可能成为朱元璋之后,明代另一个大独裁者。
然而,他很快死了,在30岁的时候,连一个子女都没有留下。只有一份可怕的政治遗产,被他的堂弟朱厚熜继承过去。
《故宫过客》 少了一行门钉《故宫过客》 北京炎热躁动的夏天
五
公元1524年,嘉靖皇帝登极后第三年,北京炎热躁动的夏天,例行早朝。大臣们由午门掖门的72颗门钉前鱼贯入宫,几百张面孔从宫门的守卫眼前滑过,这些守卫心中,可能会暗暗感慨:“真是一朝君主一朝臣,那些前朝的元老、重臣几乎都不见了踪影。”
内阁大学士杨廷和已于半年前挂印离职,而礼部尚书毛澄更是在两年前就告老还乡。辞职原因都是在关于父亲名号的大议礼中,被嘉靖逼得走投无路。大议礼争到第三个年头,嘉靖亲生父亲的名号已由“皇叔父兴献王”变成了“本生皇考恭穆献皇帝”,现在,嘉靖又要下诏去掉“本生”二字。
翰林院修撰杨慎在当天早朝结束后没有立刻回家,作为前内阁大学士杨廷和的儿子,他继承了父亲的政治观念和儒家风骨。同样没有回家休息的还有二百多位大臣。他们聚集在左顺门外,准备与步步进逼的皇帝作背水一战。
左顺门是太和门广场的东门,今天叫协和门,这道门向东不远,就是明帝国枢密机构——内阁。以往的皇帝常常在奉天门早朝后,来到这里,和一两个特意留下的重臣继续就某些悬而未决的问题进行探讨。许多在大庭广众下不便启齿的话,在这里可以畅所欲言,许多重要决策,都是在这里作出的。
大约在100年前,紫禁城的主人还是那个颇有艺术家风范的宣德皇帝朱瞻基,他在左顺门交给吏部尚书一篇诗稿:
农者国所重,八政之本源。
辛苦事耕作,忧劳亘晨昏。
丰年仅能给,歉岁安可论?
既无糠和肥,安得缯絮温?
恭维祖宗法,周悉今具存。
遐迩同一视,覆育如乾坤。
尝闻古循吏,卓有父母恩。
惟当慎所择,庶用安黎元。
并非好诗,但情意真切。宣德皇帝对吏部尚书说:“我昨天想到农民的艰难,彻夜不眠,能够让农民安居乐业,全在于有贤德的父母官,这首诗送给你,你要为我选拔有贤德的人做官,不要让农民受苦。”
这是一段君臣相敬如宾的黄金时期,断断续续在紫禁城里延宕了近百年。然而,随着正德皇帝朱厚照横空出世,皇帝与文官集团之间所有的温情脉脉,所有的权力平衡,都戛然而止。继任者嘉靖皇帝虽然在心底对这位放浪形骸的堂兄不屑一顾,但事实上,在对皇权政治的理解上,却与堂兄如出一辙,甚至走得更远。
公元1524年七月,正午炫目的阳光照耀着左顺门,门下跪着229位大臣。这些帝国最有才学和修养的知识分子,此刻如同孩子一样哭倒一地。他们希望以这种方式说服嘉靖皇帝收回成命,不要在大议礼中与满朝文武继续对抗下去。
太监替嘉靖传话:“尔等姑退!”没有人理会。
于是,皇帝命令锦衣卫当场将八位首要大臣逮捕入狱。
群情激愤。杨慎慷慨陈辞:“国家养士一百五十年,仗节死义,正在今日!”他和另外六人撼动左顺门大哭,一时“声震阙庭”。
嘉靖皇帝下令:参与哭门四品以下的134名大臣,通通拉出午门,施行廷杖!
廷杖,紫禁城里朝廷之上杖打大臣。这种刑罚究竟源自何时?历史学家吴晗在《明代特务政治》一文中称其“始于元代,元代中书省长官也有在殿廷被杖的记载。”明代朱国桢《涌幢小品·廷杖》里说:“廷杖始于唐玄宗时”。
廷杖或许早已有之,但可能只是极个别的事件,否则《明史》的作者也不会言之凿凿地写道:“刑法有创自明,不衷古制者”首推“廷杖”。
最初的廷杖,只是象征性的惩罚。《涌幢小品·廷杖》记载:“成化以前,凡廷杖者不去衣,用厚棉底衣,重毯叠帕,示辱而已。”那个时候,即使对有了过失的大臣,皇帝还是留足了面子。成化,弘治两朝,皇帝宽厚,不曾廷杖过大臣。
《故宫过客》 少了一行门钉《故宫过客》 都是心如死灰的奴隶
一切的变化,骤起于正德一朝。
“逆瑾用事,恶廷臣,始去衣,遂有杖死者。”(《涌幢小品·廷杖》)“逆瑾”是指正德初年权倾一时的大太监刘瑾,当年群臣参奏中要处死的八个太监之一。那之后刘瑾反被提拔为司礼太监,迅速窜红,竟被民间传为“立皇帝”。太监往往心胸都不会太宽广,一旦掌握了生杀予夺的大权,对当初想置己于死地的文官集团,必定报复。从他主持廷杖起,脱下裤子打屁股!
关于廷杖细节,《明史·刑法志》有详细的记录:“凡廷杖者以绳缚两腕,囚服逮赴午门。每入一门,门扉随合。至杖所,列校尉百人,衣襞衣,执木棍林立。司礼监宣驾贴讫,坐午门西樨下。锦衣卫使坐右其下。悱而趋者数十人。”
不一会儿,受廷杖的大臣被押了过来。“左右厉声喝:阁棍!则一人执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