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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慢,你刚才说西门庆正同潘金莲用叉杆调情,后头有脚步声,究竟有人没人?怎么没人哩,没人哪里来的脚步响呢?既然有人,怎么西门庆掉脸看不见呢?这一刻我就要补叙了。是哪一个啊?就是王婆。她出来做什么事的?她一个人坐在家里,口干舌燥,想吃茶。茶壶拿过来望望,没有冷茶。抓了把茶叶,拿了根茶筹子,茶壶一拎,到了门口。闩一摘,门一开出来了。出来走了没有几步,只看见斜对过街心里,站的是大官人西门庆,熟人,她认得。再望望,楼窗上趴的是潘金莲大娘子,她也认得。一吓,王婆就回头了,回头跑得快呐,跑进门,轻轻把门一掩。所以当时西门庆听见脚步响,心里发慌,就把叉杆松手了。等金莲把叉杆抓住拿进去,这一辗转,西门庆再掉头,王婆已经把门掩起来了,西门庆当然看不见人了。
王婆把门掩起来,不出来冲茶什么道理?这个老妈妈子忌讳多。因为今天大早起来,对过屋脊上歇着一只白颈项的乌鸦,望着她呱呱地叫。她生怕有祸,还是安稳些好,大门朝起一闩,悄悄地到了后头,就在厨房里烧了一壶茶。这一刻茶已经泡好了,正在品着茶。她正在吃茶,摇头晃脑地想:西门庆啊,你真称得起是个玩角!你真会找哩,居然找到我们这条街上来了!不怕你的神通广大,嘿嘿,对过这一家你不容易进门哩!你要想进这一道门?可以,非要来求教求教我不可。你要想走这条路,非要先来修修我这条街。王婆正品着茶,盘算着,听见外面有人打门了。要知谁来打门?请听下回交代。
注:①讹过——差错。
②推板——开罪。
③丢定——买卖双方谈好一笔生意,买方先给卖方部分钱,叫丢定钱。
④苋菜汤——苋菜是一种蔬菜,这种菜烧汤,汤的颜色是血红色,在这里比作流血的意思。
⑤批削——挑剔。
⑥搁象——感觉好像是。
⑦沾软——贪图小利,不正经。
第一部分:景阳冈打虎武大捉奸(1)
乔大爷想定了章程,把眼泪揩揩,帽子勉强戴起来,把樱桃拾拾,踩坏的也不要了。把整齐的拾起来,纸垫好了,篮子一拎就准备来找武大郎了。这一刻到哪里去找啊?抬起头来把太阳望望,太阳正当中,这一刻武大郎大概到四岔路口了。他何以晓得?他和大老爹时常碰头,是熟人。他们做小本生意的人,时常碰在一起谈谈:你一天走几条街,走几条巷子?上午什么时候到哪条街?下午什么时候到哪条巷子?他们肚里都有数。
乔大爷渐来渐近,刚好走到四岔路口,只看见西头来了大老爹,挑着担子,炊饼今日只卖了一半,还剩一半。沿路走着喊着,就准备回茶坊吃饭了。“卖炊饼!卖炊饼!”乔大爷望望,啊咦喂,来了,拿他开开心。乔大爷朝巷子里一躲,篮子朝地下一放,右手两个指头把鼻子朝起一捏,喉咙变了:“卖炊饼的哎!”“哪里买我的炊饼?”“巷子里来呀!”“来了!”大老爹挑着炊饼担子转过弯来就望。乔大爷两手捂住脸,等他到了面前,两手朝下一放:“猫!”“啊!好大胆的小畜生,你敢拿我开心,我是做小本生意,你也是做小本生意,论年龄我是你的前辈,你后辈敢拿前辈开心!”武大郎大动其怒。“啊咦喂,大老爹,和你闹了玩的!哎,当气的你不气,这个不该生气,你气成这个样子做甚哩?”“此话怎讲?”“你晓得我来做什么啊?我特为来找你的。”“找我做什么?”“做什么啊?我今日就是为你的事,我吃了大亏啦!”“此话怎讲?”“我先让你望下子!”乔大爷蹲下来,帽子一褪:“大老爹,你把我头上望望看!”“啊呀!大瘤小疙瘩,哪个打的?”“哪个打的?茶坊王婆打的!”“她打你做什么?”“就是为的你啊!”“此话怎讲?”“你家夫人可是在她家做针线啊?”“嗯,一点不错。”“这个臭老妈子欺侮你大老爹,你可晓得啊?”“啊,她怎么欺我?”“你糊里糊涂的!我晓得哎,我心眼里不服气,想打抱不平,替你大老爹出出气。哪晓得我斗不过她,被她把樱桃篮子都泼掉了,你看,把我头上打得大瘤小疙瘩。”“这老虔婆怎样欺我?”“话多哩!我这一刻头上疼得难过,肚子又饿得难过,你先请我吃一碗酒、一方肉,代我暖暖疼,我吃饱了才能告诉你。”“好,这个小东算我的。”
大老爹挑起担子在前头走,乔郓哥把帽子戴起来,拎着篮子跟随在后。巷头上有一家小酒店,大老爹说:“这里来!”两个人进了小酒店,开酒店的看见了,“哎,我们是酒店,没有哪一个买炊饼和樱桃啊!”“东翁,照顾你家的买卖,我们来吃酒。”“吃酒请到后头坐。”堂口里没有人,正当中有张桌子。“兄弟请上坐!”“你老人家请上坐!”“我请你的。”“嗯,不错,我是客你是主。”乔大爷朝上座上一坐,大老爹爬上对过凳子朝下一蹲。跑堂的上来了:“你们就是两位?”“就是我们两个。”“吃多少酒肴?”“一碗酒、一方肉。”“两个人只吃一碗酒一方肉啊?”“我不吃,我请朋友吃的。”小二走了,把一碗酒、一方肉拿来了。那一刻买酒论碗买,六个钱一碗;论壶买,三分银子一壶,呆价钱。好丑没有多少分别,价钱都是一样。肉是什么肉呢?盐水煮的,占方的一块五花肉。“兄弟请用。”“大老爹,我有点不放心哩!”“此话怎讲?”“你请我的啊?我吃下去你回头不请我,我又没有钱给。要我放心吃,你先把东会掉。”“啊,是了。”大老爹数了十二文:“拿去!”跑堂的把钱拿走。“兄弟请用。”“哎,这个我就放心大胆地吃了,你老人家可少吃一点啊?”“我不吃,你放老实一点。”“好哩!”吱,酒不丑;筷子一夹,把肉吃了一口,嗯,不丑。一碗酒一方肉都吃完了,筷子丢下来,把油嘴一抹。
啊,不好了!乔大爷来了心事了。哪晓得刚才乔郓哥来是一冲之兴,是一股之气,被王婆打得情急负辜①,他准备来报信的。这一刻把酒和肉吃下去,气平下来了,火也熄了,回头想想:这话还是说不得,谨防大老爹不能忍耐,就出大事了,不能玩,这话还是说不得。已经吃下去了,怎么办呢?不要紧,我来和他好好商量。“大老爹!”“哎,怎样?这个老虔婆怎样欺我?”“我来者是居心对你说的,我这一刻想想又不敢说了。”“是何道理?”“你不要多心啊,你这人性子太急。我刚才和你闹了玩的,你还气成那个样子呢;如把这句话说出来,比那个要重十倍百倍都不止,那一来你格外要生气了。这一气你就不能忍了,一个不能忍,不是要斗了吗?斗,你斗不过她,鸡蛋和石头碰,何至于吃苦呢?我也对不起你啊!我的意思你这一刻不要问,我这一刻也不说,耳不听,心不烦,眼不看,嘴不馋。多晚才说呢?等你家兄弟武二爷回来。他一回来,我就和盘托出,让武二爷和对过斗,这就兵对兵、将对将了,免得你老人家吃亏,好不好?”“啊,好大胆的小畜生,你敢骗我的酒肉吃!”“啊咦喂,才冤枉哩!你说我骗你的酒肉吃,这一来挤住说了,这一来逼住说了!我说你不能生气啊!”“我不动气。”“好哩,我来告诉你。”
乔大爷呱哩呱啦,由头至尾,说了一个大大的长篇。从刚才西门兴对他说的话,一直说到闹茶坊为止。大老爹听着听着,脸色变了;听着听着,眉头竖起来了;听着听着,胡子支起来了;听着听着,“啊!啊哺!”动了气了:“好大胆的老虔婆,狗男女,欺我太甚!我是要办的!”“可是的,我说不能说吧,我一说你就要生气了吧。不能玩,大老爹,你斗不过对过的人啊,光棍不吃眼前亏,忍耐些好,等令弟回来再出这口气。”“我不能忍耐,我是一定要办的。”“你要办,你斗不过她,怎么办呢?”“望你兄弟要帮助我!”“好哩,多事多出事来了!”这一来,非要帮助他,不能望着他挨②啊?不然怎么说呢?
第一部分:景阳冈打虎武大捉奸(2)
“大老爹,我是尽力帮助你,你得依我的话。你不依我的话,我不好帮你。”“依你什么话?”“你老人家今日回去不能开口,今日来不及办事了,明日才能办事。哎,你还不能动气,你到了家还不能现象③,还要和颜悦色和平常一样。明日天一亮,你就出来。不要卖炊饼了,明日你把炊饼担子挑出来,带把快刀出来,这是最要紧的。为什么呀?我们动手捉奸,准备杀人哎!我明天天一亮就到了,我和你同去。你莫慌见面,你先把担子挑着,掩在旁边,让我到茶坊门口,咚咚咚,门一敲,把老妈妈子先调出来,这叫调虎离山。她一定和我动手,我有一着拳,叫‘饿狗舂碓’,等我把她舂住,她就不能动了。你直接拎着刀进去,撞进去出其不意,一刀两颗头,好不好?”“且慢,你这饿狗舂碓我未见过,你把她冲住了,我还不知道。”“不错,这一着拳路子你没有看过,你不认得。这样,我明日把这个小篮子带着,我一记饿狗舂碓把她舂住了,我就把篮子在屁股后一转,以转篮子为记。篮子不转,你不要进去;篮子一转,你就进去捉奸。”“好,就是这个说法。”“我们就这样,明天我就帮你办事了。明日这一天我没工夫做生意了,我吃什么东西呢?我一天不做一天不得食啊!”“不妨,我有炊饼给你当顿。”
大老爹站起来跑到担子旁边,把炊饼担子朝开一掀,今日剩的炊饼不少。“放在哪里?”“就放在篮子里。”大老爹把剩余的炊饼,捧了一半朝篮子里一放:“拿去。”“这几个炊饼给哪个吃啊?”“给你当顿。”“我明天够吃了,我还有个瞎老子呐,不能把瞎老子饿死啊!担子里头不过剩了这几个,你一齐倒给我啦!”“哦,是了。”搬起担子来,哗!一起朝篮子里一倒,满满一篮子。盖子盖好,担子一挑,乔大爷拎着一篮子炊饼,两个人出了小酒店。“大老爹,你老人家请回吧!我也回去了,明日一大早我们就在紫石街会。”“不能误事!”“不会误事,你老人家放心。”
乔郓哥回家,瞎老子饿了,先把炊饼给瞎老子当顿。瞎老子就问了:“炊饼是哪里的?”小孩子没敢说实话,如说到明日帮助武大捉奸,怕父亲要阻挡他;他说了个谎,说是明日天一亮有个朋友要下乡,他一个人下乡嫌孤单,请我陪他去。我没有工夫做生意,他特地买的炊饼给我们父子当顿的。瞎老子听见,就信以为真。乔大爷全靠说谎,把瞎老子哄得昏天瞎地。
我把乔大爷的话暂摆,再表武大老爹。大老爹怎么样?可怜哩,眼泪汪汪的,挑着炊饼担子,出了小酒店,望望时间还早,也没有炊饼卖了,这一刻回去,心里也是怄气,掉过脸来就朝西门这头跑了。出了西门就信步走了,走出了街,上大路,看见路旁有一座土山,这座土山叫斜土山,还很高呢。爬到山顶上,担子朝下一歇,面对东京的方向,他嚎啕痛哭:“啊,兄弟,哥哥被人欺煞了,你要赶快回来,倘若来迟,你我兄弟难得相逢了!”一直哭到傍晚。啊呀!不早了,太阳落了,眼泪揩揩,不能哭了,哭得头晕眼花,回去歇歇吧。
武大郎挑着担子,下了土山,复行进城。天已经黑了,刚走到四岔路口,只看见右边有一家铁匠店,叮当叮当在打铁,大老爹停住,掉过来一望,啊,这个铁匠店有刀卖哩!乔郓哥关照要买把快刀,家里那把刀不快了,这家刀店是出名的,来照顾他一把。他就把炊饼担子朝下一顿。老板在炉上正在打着铁器家伙,柜台里有个山架子,摆的是常用的铁器家伙。有个才满师的小倌,二十多岁,坐在外头独凳上,眼睛闭着养神,没有看见大老爹进来。大老爹走到柜台前,朝下一站,头一抬,顶调:“买刀!”小倌眼睛一睁,柜台前没有人,是哪个喊买刀啊?哦,明白了,怕是老板喊。他在炉上打家伙,看见我打瞌睡了,生意人最忌打瞌睡,他喊买刀是吓我的,其实我没有睡,我在养神。你喊你的,我养我的神。接着又把眼睛朝起一闭。大老爹又开口了:“买刀。”咦,不好!不是老板喊,老板在那一角哩,这是柜台底下,望望看。站起来,两手捺住柜台,头一伸,再朝柜台底下一望,啊咦喂,这一位好大个子啊,掉在底下我直接看不见。“你买刀啊?”“哎,买刀。”“我晓得了。”这个小倌自作聪明。你应该先问他买什么刀?在他度量,来人不过这个样子,大概买家里常用的厨刀。他伸手到山架上拿了把头号大厨刀:“望望看。”大老爹接过来就望了。可怜,他是个老实人,也不懂,又不晓得哪种刀切菜,哪种刀能杀人,他只晓得大、快就罢了。“这把刀卖多少银子?”“价钱不大,二钱银子。你如给铜钱,就给二百文。”“这刀快不快?”“哼,找话说哩,崭新的刀,岂有不快的?我告诉你:你买回去不要说切菜,杀人都杀得下来。”“啊呀呀!实不相瞒,我买回去是杀人的!”他这句话把里头老板吓死了。“咦乖乖!我家刀只管切菜,不管杀人啊!”“东家你别怕,我和你闹了玩的。”“把我汗都吓出来了!喂,小伙,你做生意不能这个做法啊,你嘴里说的什么啊?”“老爹,怪我不好。他来买刀,崭新的刀他问快不快?新刀还有不快的吗?”“做生意也不许随嘴乱说!”“好好好,怪我不好,不谈了。听见了啊,为你吃扒头④了,这把刀究竟能用不能用?”“能用。”“能用就给钱。”把银子折成钱,大老爹把钱数给小倌。小倌一数,钱不错,把刀递给大老爹。这把刀刚好摆进担子,不露刀柄在外头,盖子盖起,担子朝起一挑,不慌不忙,走到茶坊门口,来拿钥匙。担子朝门口一歇,唉!自己先把气平平。晓得,不能生气,脸上气色不好看就现象了。乔郓哥兄弟关照,要把气平下来。
第一部分:景阳冈打虎武大捉奸(3)
他手一抬,打门了,当!当!当!“干娘开门!”“来了。”王婆让房里做手脚,西门庆避开。她到了门口,把门一开:“大老爹,回来啦?”“嗯,干妈妈,我回来了。”“中上没有回来吃饭么?”“中上有事的。”“大概外头应酬的?”“一点不错。”“这一刻不早了,肚里饿了吧?回来吃晚饭吧。”“我今日身体不好,腰痛腿酸,发痨伤,我也不想吃饭。叫她把钥匙拿给我,让我回去睡觉。”“你老人家太辛苦了,这个岁数了,一时发痨伤啊,一定是吃了辛苦了。”王婆到后头跟金莲把钥匙拿出来:“大老爹,大娘子也差不多了,也要收工了,马上就回来了,我来替你开门。”“好。”大老爹挑着担子,跟着王婆,到了门口,省得他端板凳了。锁一开,门一推,钥匙交给大老爹:“大老爹,你休息休息吧,我回去弄晚饭给大娘子吃,吃过了就回来。”“好。”王婆去后,大老爹把担子挑进门,把钥匙锁放在桌上,把大门先关起来,只关未闩,晓得这个贱人停一刻要回来的。大老爹也没有打火,也没有点灯,慢慢地摸到厨房门口,把烧火的小板凳端出来,朝楼梯旁边矮墙底下一放,大老爹朝小板凳上一坐,两手抱住头,想想伤心。我家兄弟如在家,哪一个敢欺侮我?我家兄弟出差,居然有人对我这种情形!越想越气,自己就哭起来了。
王婆回到茶坊,把房门开下来,房里西门庆也出来了,金莲的针线也收起来了。“大官人啊,你们一起弄晚饭吃好不好?”“不,我刚才听说武大郎身体不好,发痨伤,饭都不能吃,去睡觉了。娘子,你就早点回去好吗?照应照应他吧,请位大夫瞧瞧,如要配药,可以到小生药店里去配,好吗?”“大官人,这矮矬矬早死早升天!”“啊唷,不能这个讲法。我本当陪大娘子吃晚饭,因武大郎身体不好,对不起,今天我不能奉陪了。明天见吧!”西门庆真是一肚子的坏水,他强占了人家的老婆,还又装出一副对人家关心的样子。他说完,到了门口,门一开,大袖子一甩,走了。王婆把晚饭忙出来,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