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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厂-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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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黄尊素提到自己当年写的《移宫两朝始末记》,杨涟不禁面色一变,打了个寒颤。一边的高攀龙、周朝瑞他们也均是脸有异色,靠得近几人都是神情有变,离得远的御史们听得不甚清楚,只见杨涟变色,却不知为何。

    《移宫两朝始末记》可是杨涟最不愿提及的,原因无他,只为他差点因此而永远退出朝堂。

    事情的缘由是泰昌元年十月,被杨涟赶出乾清宫的李选侍刚搬到哕鸾宫,宫里就突发大火,火势极大,将整个哕鸾宫给烧个片瓦不留,结果引起内外不安。李选侍身边的一些太监趁机造谣说给外朝李选侍的待遇不好,她已自缢身亡,其唯一的女儿“皇八妹”也投井自尽了!

    先帝的妃子自杀,皇女投井,这可是天大的事!

    御史贾继春等人听信谣言,便给内阁写信为李选侍鸣不平。内阁也对杨涟十分不满,其多次未经内阁,擅自出头攻击内廷早让内阁不满了。而且对李选侍的安置几乎是杨涟一人在安排,现在出了事,内阁自然无意替杨涟背黑锅。风头他出尽了,惹出的烂摊子难道还指望别人替他擦屁股不成?

    随着谣言的散布面越来越大,很多官员早就看不惯杨涟好出风头了,于是不但内廷在骂,外朝也在骂,东林党内也在骂他,杨涟处于内外皆骂之下,苦不堪言,只好写了《移宫两朝始末记》予以辟谣。天启因念着杨涟将自己扶上皇帝宝座的情,再加上谣言查清了,没影的事,自然没有追究他。

    杨涟没有受到处置,贾继春等人不服,谣言被澄清不要紧,他们还掌着杨涟的致命要害,那就是杨涟结交近侍王安,图谋入阁!

    这实际上是东林党与三党之争,因为当时内阁首辅是浙党的方从哲,杨涟结交王安,为的就是想挤走方从哲,自己来出任内阁首辅之位。贾继春这次上折说得可不是听来的谣言,而是确切之事,仅从杨涟每见王安总要高呼“王公”,与王安门客汪文言称兄道弟便可看出。试问,纵然杨涟不是想通过王安谋到首辅之位,他一外臣结交内侍又是所图为何?

    贾继春等人以结交近侍的罪名上疏,正切中杨涟要害,杨涟恐惶之下,想到以退为进的办法,便上疏自请引咎辞职,请天启定夺。他相信天启是不会抛弃自己的,因为他爹和他都是自己带人保当皇位的(他以为是,事实却是不须他保,皇位也不可能轮到别人,他是拿皇帝当赌注,搏自己的名声和前程!)

    交了奏疏后,既然是辞职了,杨涟便要装好样子,当天就打好行李,跑到京城之外去听通知了。按惯例,臣子被御史弹劾,自请免职,只不过是臣下做的姿态,皇帝肯定要下诏挽留一下,然后当事人推辞一下就可以继续当他的官。杨涟的算盘也正是如此,只要皇上不同意,他便可以留下来继续当他的官,别人不能再说什么,当年张居正不就是这样做的吗?

    事情一开始,正如杨涟所想的,天启觉得杨涟有功于自己,如今自己刚登基,正要这等忠臣扶保,如何能让他就走了?再说御史说他结交内侍,这内侍不就是自己宠信的王安嘛,有什么打紧的?于是准备下诏挽留杨涟了。

    但是,杨涟为了把戏演足,出城后便逢人就宣扬自己肯定不当官了,一定回乡去,以显示自己不图当官,不为名利,乃真正“君子”!他却想不到,戏演多了却容易假戏真做,当锦衣卫将他的这些举动报告天启后,搞得天启也糊涂了:杨涟是真的不想干了吗?

第六十三章 黑狱(四)

    天启犹豫了,真的犹豫了,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挽留杨涟,于是他去问一个人的主意,这个人便是魏忠贤。

    魏忠贤做梦也没有想到皇上会征询自己的意见,当时他正焦头烂额,因为杨涟是百官之中第一个上折子参他盗宝的,跟在他后面的是内阁一帮大佬,就连首辅方从哲都联名参他参与盗宝了。

    所谓盗宝,实际是无中生有的事,大意是杨涟听说魏忠贤和李选侍的心腹内侍刘逊、刘朝、田诏等人,见李选侍仓促移宫便树倒猢狲散,把李选侍的首饰衣服劫掠一空,又趁机盗窃内府财宝。有人因为太贪心了,衣服里装得太多,路过乾清门时一个跟斗绊倒,被门卫发现。可巧,在这批人里,还有一个叫“李进忠”的,而当时魏忠贤还没有被皇上赐名“忠贤”,改回本姓李,所以杨涟便以为这个李进忠就是魏忠贤。一想到那日抢太子时正是这个李进忠差点害自己功亏一篑,杨涟自然是要投井下石,棍打落汤鸡的。一道折子上去,冲的就是魏忠贤的小命来的!还好,内廷的几个司礼太监是公正的,查出那个李进忠可不是魏忠贤,而是与他同名,并报到皇上那,说明原委,魏忠贤的小命才得以保全。

    新仇加旧恨,差点被杨涟害死,魏忠贤自然是打骨子里恨杨涟,不知道这家伙为什么老把矛头对准自己!所以一听皇上要问自己杨涟是留还是去的意见后,他立即去找奉圣夫人客氏商量,客氏简单的替他分析一下后,笑着告诉他,把杨涟赶走简单得很。

    次日,客氏便为天启亲自办了一桌酒席,做了天启小时最喜欢吃的菜,在天启吃得正欢时,客氏站在桌边一面伺候,一面就陪着皇上瞎聊。“无意”间聊到杨涟,客氏便说:杨大人劳苦功高,扶保皇上登基,实在是功不可没。但听闻他们东林党人最是重名,不喜朝堂,想必此番他便是真的要激流通退,想回归乡里过隐翁生活吧,否则何以表现得如此坚决呢?陛下应该做的是准了他的辞呈,如此,才能让臣子安心,显皇上体恤臣下之情。

    天启一想,客巴巴说得在理!未等吃完,就下诏准杨涟回家闲住。

    圣旨来的时候,杨涟是欲哭无泪,没想到皇上竟然就真的让自己走了,圣命难违,无奈之下,只好把清高装到底,与一众东林同僚一一告别,回归乡里去了。

    明面上他是真的回去了,但私底下杨涟却是不断的活动,要人在京中替他造势,说什么杨涟是先帝钦命的顾命大臣之一,又是天下最负盛名的忠臣,对两代皇帝都有拥立之功,此次突然被放归,势必让天下人寒心,说皇上薄情寡义,比起先帝来差得太多什么的。

    杨涟的心腹,御史马逢皋首先上疏,大声为他疾呼,他在折子上说当日力促移宫究竟是功还是过?如果移宫有过,那不应是杨涟一个人负责,参与的人多了。如今真正的罪人未除,而揭发者却向隅而泣!陛下始安,而护卫之人却沦为江上之客!杨涟此时求去,不过是表明为臣的气节而已。陛下亦知杨涟去后,事态物情将如何,何不立刻将他召回呢?

    马逢皋说得很有道理,天启的确是杨涟移宫力保下来的,现在却叫人家走人,实在是有点说不过去。如此一来,天启就不知道如何回答了,于是再一次征询魏忠贤的意见,问他“马逢皋要朕召回杨涟,你看朕如何答复才好?是召回还是不召回?”

    魏忠贤的回答是:杨涟是个忠臣不假,可陛下您让他回家也是顺从他本意,没有什么惩罚的意思,尔今外朝却为这事而攻击皇上,实在是莫名其妙得很,依老奴看,皇上还是下道圣旨堵住外朝的嘴吧,省得他们老是无事生非。

    这个说辞让天启觉得不错,便补下一道圣旨,说“朕知杨涟忠直,暂准病告。”意思不是罢免杨涟,而是准杨涟休病假,并强调要外朝不要就此事再上折子了。

    病假?这怎么行!我要的可是立即复职!

    杨涟接到消息后,气得差点要吐血,他好不容易才借着移宫发迹,身为顾命大臣,前途一片锦绣,如何能就此归隐呢!忙指使御史高弘图上疏,要他再提此事,一定要让皇上把自己召回。没想到,高弘图的折子一上,天启发火了:朕都说明白了,你们怎么还说朕薄情寡义!

    大怒之后,下诏斥高弘图是“摇惑视听、背公植私”,要革去高弘图的官职,后经阁臣说情,才改为罚俸二年。

    如此一来,杨涟算是绝望了,朝中心腹没人敢替他出声了。他算真的退隐了,不由对自己当初的决定懊悔万分。好在,三个月后,天启心血来潮想到移宫时若不是杨大胡子身先士卒,力保自己登基,自己不知现在是不是能当上这皇上。于是便下了道圣旨要杨涟回京复职,魏忠贤得知后圣旨已是下到内阁去了,拦不住了,只好眼睁睁的看着杨涟再次回京。

    。。。。。。。。。。。。。。。。

    这些事情都是因为移宫引起,而黄尊素将这旧事提出,显然是提醒杨涟不要老将移宫的事情挂在嘴边,这事虽值得他显摆,但也同样让他差点永远退出朝堂。真要深究起来,这事可不是一点把柄没有,也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说白了不过是欺负人家孤儿寡母而已。

    杨涟青红一片,脖子一硬,兀自嘴硬道:“就算黑旗一事不能扳倒那阉贼,本官还掌握了他二十四条大罪,任凭一条,便可让他认罪伏法,何况二十四条乎!”说完,朝那帮御史挥臂一呼:“此行进宫,除贼有望,大伙随我来!”拔腿便要走,根本不理会黄尊素。

    黄尊素见他一意孤行,气不打一处来,高攀龙眼明手快,已是一把拉住杨涟,轻声劝道:“大洪,你就听听真长的话吧,你不能现在就进宫!”

    杨涟恼高攀龙不帮自己,不满道:“如果此时我们不进宫面见圣上,难道傻傻的等那东厂番子上门吗!”

    黄尊素急道:“杨大人,你怎么就不明白!如果魏忠贤真是要用那黑旗箭队来对付咱们,他又怎会如此大张旗鼓!”

    黄尊素所说正是高攀龙所想,忙跟着道:“不错,这只是魏忠贤虚晃一枪,想利用黑旗箭队逼我们自乱阵脚,他好从中得利!”

    见杨涟还不为所动,黄尊素一急,跺脚叫道:“真正能要咱们东林命的不是那黑旗,而是诏狱中的汪文言!”

第六十四章 黑狱(五)

    袁大海没有想到,三档头刘应坤在魏忠贤回宫后,便交给了自己一件差事去诏狱审汪文言。

    审汪文言?

    对于这个差事,袁大海有些奇怪,按理这件事情应该是东厂擅长刑讯的人去办,或者由锦衣卫的许显纯、田尔耕他们来审才是,怎么会让自己去审呢?

    “此事非你不可,熊友安的供词是你审出来的,尔今千岁已然决意,将这事做成铁案,故由你来办最好不过。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总之,不仅要借这事牵出左光斗,还要把**星、杨涟他们都牵涉进来,人证、物证都要做实。”

    听了刘应坤的话,袁大海暗自苦笑,看来东厂也是物尽其用,谁办的差就烂谁手里了。他不想去审汪文言,黑旗新建,自己地位也不牢固,万一因为这事黑旗被别人给沾了去,那自己当真是有冤无处喊了。而且听刘应坤的意思,魏忠贤已经不准备就汪文言其它不法之事做文章,认准熊廷弼行贿之事了,如此一来,汪文言固然要载,熊廷弼可也是在劫难逃。

    熊廷弼有过不假,但也有功,袁大海打心里不愿这人死在自己手里,他明白此去诏狱审汪文言,绝不是单纯的“审”,汪文言那么聪明的人,如何会反咬东林一口?所以,这差事是个难啃的骨头,并且诏狱在刘侨手中,刘侨又是东林党一派,魏忠贤又刚刚下令处死他弟弟刘仕,现在自己再跑他地盘去审东林智囊,你说刘侨会行方便吗?

    思来想去,袁大海觉得到诏狱去审汪文言不会有什么结果,除非刘侨倒台,不然,诏狱内他是施展不了什么手脚的。就算做假口供,搞刑讯逼供你也得要有人配合才行!

    想到这里,袁大海便试探性的说道:“公公,属下不擅刑讯之事,审汪文言事关九千岁大计,属下怕把差事办砸了,误了千岁大事,公公是不是另派他人前往?”

    听了袁大海的话,刘应坤缓缓转身,看了他一眼,有些不满的说道:“袁百户,这差事可是咱家在孟公公面前为你力争下来的,你现在说不想去,你叫咱家如何跟孟公公交待呢?”

    听了这话,袁大海不敢拒绝了,刘应坤的神情明明白白的在告诉他,这件事情你是办也得办,不办也得办,容不得说个不字。

    心里暗骂,嘴里却恭声道:“属下多谢公公栽培!”稍顿,迟疑道:“属下不知如何将这案子办实了,还望公公能提点属下一二,好叫属下不致误了事。”

    见袁大海愿意去,刘应坤点了点头,轻声道:“熊廷弼行贿东林党人四万两银子欲图自保,洗清罪责,所以你此去,只消拿到他和汪文言的口供,这案子便是办实了。至于怎么拿,这个你得自己寻思,有些话咱家可不能说得太彻,你明白吗?”

    “属下明白!”

    不能说得太彻的事,自然是没法拿上台面的,而审问犯人有什么事拿不上台面,这点袁大海自然清楚。但问题是汪文言在诏狱,而北镇抚司使刘侨又是东林党的人,自己跑他地盘去审汪文言,这跟在太岁头上动土有什么区别?

    去是肯定要去了,但去之前,袁大海必须从刘应坤这里得个准信,如何应付刘侨。如果刘侨根本不让自己提审汪文言和熊廷弼,又或是明里答应了,但却处处为难自己,那自己就是想破脑袋,也不可能把这案子办实了的。

    “公公,恕属下直言,千岁刚下令处死刘仕,刘侨必然对千岁怀恨在心,属下此去提审汪文言,其势必会有所阻挠,若事实如属下所想,属下又应如何应对?”

    刘应坤却没有正面告诉袁大海要怎么做,而是轻笑一声,说了句:“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你只要记得,这桩差事要是办好了,往后咱们东厂便能压住锦衣卫,不管何人接了大都督,咱们东厂在千岁心中总是要重一些的,但若办砸了…”下面的话他没有说出来,而是话锋一转,对袁大海道:“你马上去交待一下手底下的人将黑旗安置在北校场,然后立即前往诏狱提审,不得有误!”

    “公公?。。。”

    这么急?袁大海还要再言,却见刘应坤已经负手转身了,无奈,只好抱拳施了一礼:“是,公公!”心里直嘀咕:刘应坤方才那句话什么意思?

    …………。

    国家置三法司,专理刑狱,或主质成,或主平反。权臣不得以恩怨为出入,天子不得以喜怒为重轻。自锦衣镇抚之官专理诏狱,而法司几成虚设。

    锦衣卫,全名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洪武元年,太祖创御用拱卫司,后改制仪鸾司,终制大内亲军都督府。都指挥使武职二品,威权极重。

    锦衣卫指挥使衙门不在京城,而在天津,设有天津卫,经历司与指挥使衙门一同设于天津,而南镇抚司设于南京,北镇抚司却设于北京,诏狱亦由北镇抚司管辖。

    。。。。。。。。

    交待钱恩和郭可纲安置黑旗后,袁大海便领着张德喜和李庆前往诏狱所在的北镇抚司使。

    北镇抚司衙门在地安门前,凭借着后世的记忆,袁大海大概确定这个地点就是后世那位伟人水晶棺的摆放点,误差应该不会超过十米。

    北镇抚司衙门占地很大,但门匾却很低调,简单几个大字,不似其他衙门,大老远便能看到硕大无比的衙门招牌。

    镇抚司前有七八个小校值守,领队的是一个小旗,见到袁大海他们前来,当即上前喝道:“诏狱重地,来人止步!”

    “我们是东厂的,奉命来提审犯人,此是驾贴!”

    李庆上前将东厂的驾贴递上,那小旗接过看了一眼,抬头上下打量了一眼袁大海,将那驾贴一合,冷冷说了一句“你们稍候,我要去禀报一声。”便头也不回进了镇抚司。

    不一会,那小旗便走了出来,甩手便将那驾贴扔在了地上,没好气的说了句“诏狱犯人,除有圣旨,任何人不得提审!”

    张德喜见状大怒,上前喝道:“你看清楚了,我们可是东厂的!”

    那小旗冷笑一声:“东厂的又怎样?老子就是不让你们进,你能奈我何!有本事,你去拿圣旨来,别拿你们东厂的破驾贴唬人!”

    “你!”张德喜以前也是锦衣卫的,见这小旗这么蛮横,急得便要动手。

    袁大海猛一拉他,示意张德喜不要乱来,挥手要他跟自己回去。

    三人刚往回走了十几步,便听身后传来“呸”的一声:“什么玩意,东厂的人有什么了不起的!”

    张德喜不岔,忍不住要回头骂那小旗两句,却见一顶小轿急匆匆的从身边而过,直到镇抚司门前方停,轿子一停,轿内便出来一中年文士,见到那小旗,张口就问:“指挥使可在衙门?”

    那小旗认得这人,忙恭声说道:“刘指挥在里面,黄大人请随我来!”

    那中年文士也不和小旗多说,当下便随他进了镇抚司。袁大海见他好像经常来北镇抚司,不由疑惑起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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