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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旗认得这人,忙恭声说道:“刘指挥在里面,黄大人请随我来!”
那中年文士也不和小旗多说,当下便随他进了镇抚司。袁大海见他好像经常来北镇抚司,不由疑惑起来,一边李庆见了,忙低声说道:“属下见过这人,他是都察院的御史黄尊素。”
第六十五章 黑狱(六)
黄昏时刻,三名官员匆匆进了恭子厂吏部尚书**星的府邸,此三人皆为**星门生,分别是礼部给事中王刚、吏部给事中齐文羽、工部主事黄权。
三人进去后不久,府内便传出**星的怒骂声:“黄尊素误我东林,此人该死,该死!”
“老夫早就说过,黄尊素与那汪文言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出的尽是些馊主意,可偏偏叶阁老就信他们,先前也还罢了,可如今是与那魏大裆正面交锋,如何还能听他们的!”
“杨大洪也真是的,怎么就被黄尊素三言两语给劝住了呢!他也不想想,汪文言什么德性?有这人在,我东林反受其累!尔今之计是奏那魏大裆欲借黑旗谋逆,怎可本末倒置,去救什么汪文言,当真是胡闹,胡闹!”
因为过于生气,**星的身子都抖了起来。齐文羽见状,忙上前扶住老师,劝慰道:“恩师消消气,千万别动了肝火,您可是我东林擎天之柱,要是气坏了身子,咱们东林可是群龙无首了。”
黄权也在那说道:“是啊,恩师您别激动,事情总有解决的法子,学生们此来便是听您老指示的,总不会让黄尊素他们误了我东林大事的。”
王刚也关切的说道:“京察还有几日便要开始,老师为这次京察已谋划半年之久,万不能在这节骨眼上为那些浑事气坏了身子。”
见学生们如此关心自己,**星不由老怀舒坦,点了点头,打起精神道:“为师已主持过两届京察,什么风浪没见过,还不致为了这些浑事误了正事!”
闻言,王刚一脸敬佩道:“老师主持的那两届京察,端得是名动天下,振我东林,试问我东林上下谁不佩服老师!。。。此次京察,老师必然能再复当年盛景,将那阉党宵小之辈尽数逐出朝堂,还我大明天下一片清明!”
王刚所说的这两次让**星出尽风头,名动天下的京察分别指万历二十一年,**星出任吏部考功郎中时,与吏部尚书孙一起主持当年的京察。在这次京察中,**星使起铁腕来六亲不认,就连孙的外甥吕胤昌、阁老赵志皋的弟弟、**星本人的姻亲王三余,也一样被免职。一时之间,朝野称快,谓此次京察为大明立国二百年来所仅见。**星正是借这次京察的铁面无情,为他赢得了无数声誉,在东林之中获得一席之地。
第二次则是天启二年时,**星再次主持京察,不过这次他不是为自己树名声,而是旧事重提,把矛头对向“邪党”,指责给事中亓诗教(齐党)、赵兴邦(浙党)、官应震、吴亮嗣(楚党)过去曾“结党乱政”,要把三党中人赶尽杀绝。为此他还特意写了一篇《四凶论》,最终三党首脑在他的凶狠打击下一股脑的被赶下了台,从此朝中东林一党独大,再无人能的撼动东林党“众正盈朝”的局面,但也正是这次京察,使得数以百计的三党官员为求自保,转而投向内廷。可以说,此次京察的弊要远大于利,在**星的志得意满和亲手造就下,日后毁灭东林的“阉党”正式浮出水面。
不过在**星心里,这两次京察是他平生最得意之举,也是最引以为傲的大事,因此听了王刚的话,顿时露出笑容,深以为然道:“嗯,不错,只要京察由老夫主持,任那魏大裆闹什么妖蛾子,老夫也是不虑的!”
黄权忙不迭的深深作了一辑:“学生恭祝恩师此次京察大展手脚,为我大明除贼,为我东林扬威!”
齐文羽却是有些担心道:“不过有一事却是麻烦,老师不能不防。”
**星看向他,问道:“何事?”
齐文羽道:“阮大铖那小人上折弹劾左汪结党,阉党那帮言官现在正抓着这事不放,学生怕他们会将这火烧向老师。万一矛头转向老师的话,老师怕很难全心主持京察,如此,势必为阉党所乘。”
“无妨!”
学生的担心,**星不以为然,晒然道:“为师行得正,做得直,阉党能攻击为师什么?!”顿了一顿,恨恨说道:“阮大铖那小人却是可恶,为一己之利而叛我东林,做那亲者恨,仇者快之事,待京察过后,必要将此人赶出朝堂,省得这种小人玷污我辈之眼!”
见恩师如此有信心,齐文羽自然也放下心来,又道:“老师举周士朴的折子司礼监给驳了回来,不知老师有何打算的?”
“这事却是有些棘手,为师一时也没能想到何人能替周士朴。”这事**星是头疼,司礼监不批红,吏科都给事中便要空缺,京察还有数日,若不能选一得力之人相助自己,到时那么大一摊子,自己势必难以事事办得周全。但除了周士朴,他却一时想不到还有何人能够担当都给事中一职的,眼前这三个学生还太年轻,虽有心栽培他们,但也不是能一蹴而就的,总得慢慢磨练才行。
王刚在旁却说:“照学生看,老师莫不如成全那阮大铖算了。”
**星闻言,不满说道:“为师这辈子最痛恨的就是这种小人,你怎能要为师成全他?”
王刚忙解释道:“老师放心,阮大铖做出这桩事来,他已经不可能再在朝堂立足,就算他当了这吏部都给事中,位置也坐不长,到时不需老师出手,我东林上下也是容不得这等叛徒的。既然阮大铖根本做不下去,不如老师成全他,如此也能堵住他的嘴。此番他明面上弹劾汪左,但未必没有攻击老师的意思,阉党又抓着这个机会上表攻击我东林,老师如果成全了阮大铖,他必定不敢再乱咬下去,当事人偃旗息鼓,阉党那帮言官就不能顺杆子上来,如此一来,老师的压力总能减少些,对叶阁老那边也能有个交待。”
齐文羽附和道:“汪文言已被下了诏狱,这人立身不正,污点颇多,阉党极易从此人身上寻突破口,如果左光斗为此牵进去,阉党肯定要大做文章,肆意胡咬起来,对老师总是祸事。既然这事是阮大铖挑起来,就让他自己把事压下去,学生相信他也不傻,总不会心甘情愿被阉党当枪使的。得了好处若是不知收敛,那到时也不能怪老师了。”
听了两个学生的话,**星略一寻思,微一点头:“也好。”抬眼看了三个学生一眼,叮嘱道:“你们几个这几日要各安本份,千万不要参与杨涟、黄尊素他们的事,不管他们干什么,都不要搭理,眼前最重要的事是京察!除了这事,就是天塌下来,咱们也不要理会!”
“是,老师!”
三人忙齐声应道,说了句“学生告退!”便要退出书房,刚至书房门口,**星想起一事,叫住黄权,问他:“长林,你前些日子对为师说的那事,可查出是东厂何人所为没有?”
一听老师问这事,黄权恨恨说道:“还无头绪,据家父说去的一共五人,却没有留下姓名,而东厂番子有上千号人,所以学生一时之间也没办法查清到底是何人所为。”
**星眉头一皱,沉声道:“你放心,这事为师一定为你做主!待除掉那魏大裆,为师便奏请圣上整顿东厂,将那败类为你揪出!”
第六十六章 黑狱(七)
夕阳西下,残景如歌。
御马监内,琴音天籁隐约可闻,那琴音如展翅欲飞的蝴蝶,扑闪着灵动的翅膀,清亮亮的流淌着,又好象塞外悠远的天空,沉淀着清澄的光。。。。当真是高山流水,叫听者不禁陶醉于那琴音之中,不能自拔。
一曲弹罢,抚琴之人以指触琴,闭目微摇。余音绕梁,三日不止。
“没想到,公公竟然如此精于琴道,显纯当真是叹为观止,佩服佩服!…”
击掌声中,锦衣卫指挥使许显纯一脸笑意的上前,为那抚琴之人斟上一杯清茶,不敢有一丝怠慢。
许显纯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却如此放下身段恭维这个抚琴太监,概因此人身份太过吓人他便是司礼秉笔太监兼御马监掌印,提辖太仓与节慎库、提督京营四团营的涂文辅!
说实话,许显纯很眼红涂文辅,因为他实在是太年轻了,与同为司礼秉笔的王体乾、李永贞等人比起来,涂文辅简直算是他们的孙子辈,以不到三十岁的年纪成为司礼红袍,发迹之快可谓当世第一,内外廷皆无人可比!
身为锦衣卫指挥使,许显纯自然对涂文辅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知道这人除了本身相貌极其俊美外,还通晓文理,与李永贞一样,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是涂文辅比魏忠贤还早一步攀上了奉圣夫人这条线,而且还是奉圣夫人独子候国兴的老师,因此论在客氏心目中谁才是自己人,恐怕首选便是这位涂公公,而不是九千岁魏公公!
一身集三人之宠,涂文辅不但是魏忠贤的亲信,更是奉圣夫人的亲信,还是当今皇上最喜欢的玩伴。因此,许显纯不敢对眼前这个年轻的大太监有一丝轻视,他告诫自己,必须牢牢拉住此人,通过他走奉圣夫人和皇上的线,如此才有可能取刘侨而代之,成为锦衣卫的新大都督!
。。。。。。。。。。
在许显纯的恭维声中,涂文辅缓缓睁开眼睛,微微一笑:“其实咱家在你这锦衣卫指挥使眼中,不过是个目不识丁,不学无术的鄙夷之人罢了;说不定许指挥这会还在心想,咱家一个阉寺,内廷的奴才,却没事学那些文人骚客附庸风雅,简直就是自取其辱罢。”言毕右手食指轻轻一挑琴弦,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公公何必枉自菲薄呢,显纯有自知之明,与公公比起来,是不及公公万分之一的。显纯知公公定不会轻信我,所以显纯也不打算多说,但显纯只想让公公明白,显纯对公公确实佩服得很!”话音未落,许显纯已经半膝而跪,一脸诚恳的望着涂文辅。
涂文辅悠悠的叹口气,抬手示意许显纯起来,“许指挥真是太抬举咱家了,其实,你所求之事,咱家也不定能帮到你。”
听了涂文辅这话,许显纯忙道:“内外廷谁不知道公公是千岁和奉圣夫人最器重之人?千岁精与用人之道,对此,显纯从不怀疑他的目光。所以,只要公公愿意帮显纯,显纯大事便可成!”
“大用之人,不一定就是可用之人。欲求之事,不一定就能如你所愿。试问,这世间如何有那么多尽遂人意之事?”涂文辅不置可否,始终不露口风。
他越是这般,许显纯就越是笃信他一定会帮自己,双手抱拳,斩钉截铁道:“显纯自信乃可用之人,只要做了那位置,便如鱼跃龙门,鹰击长空,还请公公成全!”
涂文辅轻笑一声:“那就要看用人的人到底是谁了?世间将才不多,可是真正心怀山豁,胸如渊海的将师就更如凤毛麟角,片目皆是心里连一条船都容不下的得志小人。世上要是没有伯乐,又何来千里驹呢?可惜咱家不是伯乐,至于许指挥是不是千里神驹,咱家可就不知道了。”
闻言,许显纯一滞,有些尴尬,只好岔开话题道:“公公学琴多久了?”
“已有十载光阴。”盯着眼前的琴,涂文辅的眼神很是柔和。
“那也不简单了,怪不得琴音动人肺腑,惹人遐思阿。显纯也略晓音律,常道琴音如魂,曲音如神啊,刚才一曲听起来,苍凉无奈,如万千抑郁无处可泄,颇有不甘之态。怒显纯直言,莫非公公此刻也有如斯同感么?”
闻言,涂文辅呵呵一笑:“琴音本无意,只怕听者别有用心罢了。就算曲中另有苦衷,那也只是慨叹月圆不熟,大丈夫无用武之地,鸿图之志无大展之时。许指挥可千万不要想多了,这人啊,想多了可就容易犯错。”
许显纯一怔:“公公这话可是因人而发的么?”
涂文辅也不瞒他,直言道:“是的。”
许显纯问道:“那公公指的是谁呢?”
涂文畏缓缓起身,目光看向前方的小竹林,轻声说道:“你何必明知顾问呢?你我既非庸人,当然不会自寻烦恼。一山不容二虎,你好自为之吧,咱家帮不了你。”
“大将不走小路,胜者不留余地。既然胜券在握,公公何必畏首畏尾呢!”许显纯不甘心,如果涂文辅不帮自己,那自己定然难以如愿。“心无大志,寥无胜算的人,才要瞻前顾后,公公乃人中灵杰,又岂甘位于他人之下?显纯不才,只要能做了那位子,从今往后,锦衣卫唯公公马首是瞻!”
“呵呵,你啊,幸好此处就你我二人,否则别人听了你这话,还道咱家要谋千岁的反呢。”
涂文辅笑着转过身,盯着许显纯看了片刻,神情突然一冷,沉声道:“纵使咱家帮你谋了那位子,你锦衣卫又和咱家有何关系,你又能帮得了咱家什么?只怕到时你如了愿,咱家却是一无好处。如此买卖,你说咱家会做吗?”
“公公会做!”
许显纯毫不犹豫道:“东厂已经重建黑旗,尔今又将手伸向锦衣卫,汪文言要是落到东厂手里,那孟忠他们必然会趁势吞并我锦衣卫,到时厂卫一家,内廷诸公便无人可抗孟忠!”
“你这话危言耸听了,汪文言在诏狱里呆着,刘侨可不是吃干饭的,他东厂未必就能提得了人。”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请公公三思!”
“这么说,咱家还真是要帮你这一回了?不过,就算咱家肯帮你,你又能赶得及在东厂前头把案子办实?”
“公公放下,诏狱里有显纯的人,只要刘侨不松口,东厂想要提审汪文言,想都别想!汪文言一介竖子,显纯自信别的本事没有,但橇开这人的嘴却是轻而易举的!”
“哦?那咱家倒要拭目以待了。”涂文辅哈哈笑了起来,“功名富贵皆为自取,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许指挥,你可知要是千岁知道你与我所说,会有什么后果吗?”
许显纯亦是哈哈一笑:“公公放心,我这人向来只求痛快,不管痛楚!”
听了许显纯的话,涂文辅心中一动,轻启嘴唇道:“既然如此,咱家这就进宫去请奉圣夫人帮你谋那锦衣都督之职,以后的路怎么走,许指挥想必也清楚。”
“多谢公公!”
许显纯欣喜若狂,也不再多说,冲涂文辅抱拳施了一礼,“显纯这便回去,静候公公佳音!”说完便向后退去。
盯着许显纯远去的背影,涂文辅的嘴角突然翘起,冷笑一声:“又是一个亡命之徒!”
第六十七章 黑狱(八)
深夜,内廷,尚宝监。轻风微拂,烛火忽明忽暗,诺大院中,不见一人,只那监室大堂外左侧走廊里站着一个提着茶壶的小太监,他已经在那站了半个时辰,却迟迟没有听到里面公公们的传唤。
尚宝监正印大堂内,东厂四大档头孟忠、张文元、刘应坤、李朝钦相对而坐,四人谁也没有说话,只静静的坐着。桌上的茶碗已经凉透,但谁也没有去叫外面的小太监,就那么坐着。
孟忠枯瘦,两颊完全凹陷下去,好似一具骷髅般,白天见了就让人汗毛倒竖,在这深夜,尤其是在那忽明忽暗的烛光映射下,更是凭添几分恐怖。
张文元大腹便便,四人中数他最胖,长相也最讨人喜,端坐在那,如弥勒佛般,透着祥和,叫人看了,忍不住要生出几分亲近之意。
刘应坤双目微闭,好似入定老僧般,风吹草动全不与他相干。李朝钦则一脸肃然,一动不动的看着眼前的地面。地上,掉落着几只飞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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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院子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一个黑影如幽灵般闪进,见到大堂内的灯火后,黑影熟门熟路的径直往大堂走去。
黑影快到门口时,李朝钦的身子突然动了一下,在一只飞蛾落地的瞬间,他已是到了门口。门外那黑影见到他,低声说了几句后便迅速退了出去,很快,就消失在黑夜之中。
“大档头,锦衣卫眼线密报,黄尊素黄昏时去了北镇抚司,与刘侨在屋内谈了半柱香方才离开,咱们的人不知道他和刘侨说了什么。另外,袁大海没能进得北镇抚司,直接被挡在门外了。”李朝钦说完之后,朝后退了几步,又坐回了自己的位子上,随脚还把那只还在扑腾的飞蛾给踩了个稀巴烂。
待李朝钦坐下之后,刘应坤的眼睛才张了开来,视线看向孟忠,轻声说道:“黄尊素是看出千岁的用意了,他去北镇抚司明显是想救火。”
“嗯,南黄北汪可不是东林党的自吹自擂,黄尊素这人是有真本事的,千岁曾说过,东林党内,杨涟、**星他们不过是急先锋,做事不经大脑,唯汪文言和黄尊素二人才是狗头军师,做什么事前都会动动脑子,这种人,可比杨涟他们难对付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