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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翰接口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猎人始终不肯吃它,过几日便双双饿死了。」
李承翰叹息笑道,「猎人若吃了这只兔子,也不过多撑三五日,如此死在一处,倒算得上一番美谈。」
石柱却摇头道,「其实不是的……同样是个死,若兔子被他吃了,便是死得其所,无论如何能让那猎人多撑上三五日,也算对猎人有些用处。兔子甘愿被吃,猎人却无心受之,那兔子到死也是伤心的,它于猎人始终无用。」
李承翰皱眉想了一想,仍是大摇其头,「猎人既然已养熟了兔子,自是对它有了怜惜,他非是不受,而是不舍,宁愿双双饿死也是吃不下口去。若眞的吃了这只兔子,他只怕一辈子也不得安心,那兔子是死得其所,那猎人却一世难过。」
石柱怔怔看着他的脸,伸手抚摸他的眉目,「承翰……你说自己不是好人,我却觉得你是世间最好的人,若我能一世做你的仆从,长长久久的服侍你,那也是不错的。」
李承翰心中一软,握住眼前的手贴在自己胸口,「我可不舍得让你当眞做我的仆从,只要在这间房里,你我便是夫妻,外间那许多事我们不去管它。」
石柱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更紧的抱住他身子,双眼一眨也不眨,深深看着他每个表情。
床上的情话自然什么都说得出来,李承翰那般说也只是瞬时冲动。经过那日一番细谈后,他与石柱欢好时竟极不顺遂起来,只望着这少年的脸便忍不住有些惭愧,对方那番不求回报的情意注定痴心错付。
他明明对石柱还有欲念,却再也做不出粗野放肆的举动,就连稍稍下流些的调笑话也说不出口,多是抱着对方的身子轻吻一番便罢。待到眞刀眞枪的交合之时,往往动作轻柔缓慢,过不得一阵就疲软下来,全不似往常般勇猛。他这一惊非同小可,只吓得寝食难安,当着石柱却哪里愿意谈论,每次都顾左右而言他。
他以往最自傲的便是男性雄风,自诩能半个时辰金枪不倒,如今变成这般窝囊,眞不知如何是好。石柱也有所察觉,却从不主动问他,几次不顺后他竟是再不敢抱着石柱上铺,唯恐又一次丢丑。
到得几日过后,他背着人偷偷去看大夫,去时以扇遮面,生怕被人认了出来。那大夫也是个庸医,查来查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道他身子根本无事,若不放心当可再找第二位大夫查看。他不住腹诽这个庸医,果然去找了第二位大夫,谁料又是个庸医,与前一个大夫说的话大同小异。
他气得七窍生烟,连银子也没给就拂袖而出,连忙去找了第三个大夫。这位大夫倒是有些门道,为他仔细看诊、问前问后,还面色凝重的查阅了半天古书。过得小半个时辰,他失魂落魄的走出医馆,脚下不辨方向的拖了一天,当晚便没归家。
第二日晚上,李承翰揽着个少年从后门入府,两人形态亲密全不避人,走至房前才遇见石柱。
石柱已在他门前候了整整一日一夜,除去吃饭如厕,就是站在他门前张望。看见他揽着个陌生少年,石柱愣愣发起呆来,望着他们快要进门才张口叫他,「承翰……你……你这是?」
李承翰头也不回,只凑近那少年耳边轻声调笑,声音却大得石柱刚好能听见,「别理他,我们且去风流快活,我整整一晚都不会放过你……」
那少年耳根红透,伸手在他身上用力一扭,「进门再说,旁人都听到了!」
石柱脚步一歪,跌坐在地起不来身,他竟然只是「旁人」?李承翰的那些情话几日间便到了头。他眼睁睁看着两人关紧了门扉,门内立时传出淫靡的调笑言语,过不得一会就变作低声喘息,时不时还会发出惊叫打闹之声。
他咬牙站起身来,转头便想离去,想想又坐了下去,以手臂抱住膝盖不再挪动。
不管门内发出何等声响,他就这么一直坐在门前,双眼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胸前的衣襟却慢慢湿了一片。
等了许久,待到夜近三更,李承翰才轻手轻脚从房里走出,见到石柱那一动不动的身影,似是被他吓了一跳,指着他低声问道,「你怎么还坐在这里……你一直没走?」
石柱身子都坐僵了,眼中的泪水也早已干涸,只动作迟缓的站起身来,声音嘶哑的开口道,「我在等你……承翰,我要你听你亲口说,你是不是……是不是……」
李承翰皱眉反问道,「你已亲眼所见,还问什么?」
石柱凝视他在月色下愈显俊美的脸,此刻这俊美的面庞上却只有赤裸裸的绝情冷酷,虽然浑身都已被夜风吹得冰冷,胸口还是跳动着一小簇火焰,石柱极慢的摇头答道,「我只信你……亲口说的。」
李承翰紧抿着嘴唇回看石柱,那全无猜疑的目光只有满满的希冀,普天之下再没人比这少年更好哄骗,他此时只要一句话,这少年便会欢欢喜喜再次投进他的怀抱。
「我……明日我便把你的卖身契还你,你……你回乡去吧。」
石柱向后退了一步,眼中的希冀登时消散一空,神思迷乱的想了想才焦急的开口,「我又做错了事?对不对?承翰,你只管罚我……你不理我好了……」
李承翰不想再看到这少年的脸,闭眼轻喝道,「不是!你没做错,是我……我已厌弃了你。我早跟你说过,我不是什么好人!」
石柱痴痴看向他那副带着烦恼之色的表情,仍是摇头辩解道,「承翰,你是我眼中最好的人,是我配不上你。我从来不能为你做什么……一年挣的银子也不够你买件衣裳,还痴心妄想着要与你做夫妻……你若厌弃了我也是应该,只是……别赶我走,我只要能看见你开开心心的……我留在这里一世做你的下人,好不好?」
李承翰只觉得头都快要裂开,强压着心口的酸涩之感冷冷回道,「不好!」
「那……那我便不在你身边,我去前院做事……你看不到我,也就不烦心了,好不好?」
「不好!你明日便拿了卖身契,走得远远的!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你别逼我打你出去!」
恶狠狠的说完这番话,李承翰推开石柱便转身进房,将那扇门用力拉上,发出一声闷然巨响。石柱被这响声震得呆了一呆,黯然垮着肩膀慢慢走回自己的住处,躺在铺上翻来覆去了一整夜也睡不着。
第二日清晨天色微亮之时,石柱却仍如往常般起身梳洗,把自己打理得干净整洁,收拾好小小的包袱,再去前院找了那位老管家。他低着头恳求管家,说自己服侍不周得罪了少爷,少爷不愿再看到他,还是调回前院做事为好。
那管家正松了一口气,准备应了他这个请求,却看到自家少爷李承翰也脚步匆匆的寻了来,一见到石柱便面色古怪,又似烦恼又似厌恶,平日那等温文尔雅的神态哪里还剩下半点,连眼睛下面也有了两个黑圈,竟像一夜未眠的景况。
管家吃了一惊,再细看石柱脸上,也是憔悴不堪,面色发白,却不知这老实巴交的少年到底怎么得罪了李承翰,竟搞得两人都弄成这般?
李承翰张口便向管家索要石柱的卖身契,管家如实做答,下人们的卖身契全收在夫人手上。李承翰眉头微皱,没再多说一句就转身而去,管家望着他的背影低声询问石柱,「柱子,你向来老实得紧,这次却怎么得罪了少爷?」
石柱也望着李承翰脚步匆匆的背影,竟没听到管家这句询问,老管家看他这番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下忍不住大为担心,拉拉他的衣袖再次追问道,「柱子!我问你到底怎么一回事?你不用怕,若是少爷欺负你,老爷自会管教他。李府不比别的人家,待下人也是公正严明的。只要你没做错事,便不会受罚。」
石柱怔怔的听完老管家所说之言,轻轻摇头道,「是我不好……我惹他生气了……虽不知道错在哪里,但他既然在生气,那便是我的错。」
老管家望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只得长声低叹,「唉……你这等人也算是个稀罕物,罢了,看来少爷这番气得不轻,我且去向夫人求个情,把你的卖身契还了你,给你多结些工钱,你自个儿出府去吧,好过少爷日后与你为难。」
石柱「啊」了一声,把头摇得如拨浪鼓般,「我……我不走!少爷只是一时生气,日后还是会理我的。就算日后也不理我,我……我只要能偶尔见到他便好了。」
老管家听出点端倪,登时变了面色,「柱子,你老实说……少爷是不是跟你有了什么瓜葛?」
石柱立刻住了口,头也低低垂了下去,手指绞住衣衫的下摆扭来扭去,整个人都露出极为不安的模样来。
老管家恨恨跺脚,拉着他衣袖便往外走,「少爷实在是太不成器……竟连自家下人都不放过!我这便去向老爷评理!你不用怕,这次定要他好好吃上一顿家法!」
石柱吓得立住脚步死死不动,嘴里兀自结结巴巴的辩解道,「不……不是少爷,是我……我一心缠着他……是我自己痴心妄想,少爷只是想让我回家,他一向都待我很好!」
老管家哪里敌得过他年轻力壮,拉扯半天也没能把他拖出门去,只得气喘吁吁的停了下来,老脸上仍是气恼不已,「你这傻子!被少爷欺负了还为他说好话!」
第五章
石柱和老管家来来回回的纠缠了一会,死活不愿去见李家老爷,唯恐给李承翰招来麻烦。
两人正在磨着嘴皮,李承翰手上拿着一张纸笺快步走近,临到石柱跟前,将那张纸一把塞进石柱手中,「阿柱,你走吧!走得远远的,把我忘了!」
石柱只是摇头,攒着那纸卖身契红了眼眶,李承翰看他这副执迷于自己的痴态,咬牙一个耳光打在他脸上,「你滚!」
这一个耳光下来,石柱果然不摇头了,只抚住脸呆站着一语不发,那老管家却是受够了少爷的嚣张脾气,拔腿就出门去叫老爷。
李承翰抓住石柱的手提步便走,脚步极快,手上的力气也大得很。石柱浑浑噩噩的被他牵着,脚下的踉跄和手上的疼痛都无所察觉,胸口那喘不过气的窒息之感却十分清楚。
李承翰将石柱一路拖至其近来居住的那间下人房前,提腿踢开房门便闯了进去,看到石柱早已收拾好的包袱,忍不住微微一愣,随后顺手拿起那个包袱塞进石柱怀里,还自腰间掏了一叠银票,用力塞进包袱之中,「这些银子你好好拿着,回了乡做点小生意,也可一世不愁吃喝。你……你且找个平常女子成家立室,再别随便相信人了,尤其是长得好看又说话好听的……多半都是像我这般的骗子。」
石柱慢慢抬起头来,一双眼睛望着他老半天不做声,听他说了这许多,似是终于清醒了些,竟勉强露出个笑容来,将那几张银票掏出来放在桌上,想了想又自包袱中掏出一块小小的东西递给李承翰。李承翰接过一看,却原来是个通体碧绿的小玉佛,虽然雕工不细,成色尚好,不知石柱是何时买下,恐怕花费了这少年大半积蓄才能买得起。
他攥着这个玉佛,犹豫片刻终于塞进自己怀中,又拿起银票想要往石柱的包袱里塞回去,石柱立时向后退开好几步,嘴唇掀动数次,却再说不出什么话,最后看他一眼便点了点头,抱着那个小小的包袱转过身去。
石柱刚一出门,便遇见了好一大帮子人,却是老管家带着老爷夫人他们一路寻到了此处。
一看到石柱,老管家冲上来就拉着他衣袖,对老爷大声说道,「您看我可有说错?他脸上的伤便是少爷刚刚打的!」
李老爷看一眼就知老实本分的少年,非但面色憔悴,挂着两个乌黑的眼圈,眼角泪痕也犹未乾透,脸上还肿起了几条触目惊心的指痕。被自己这么盯着一看,少年面上登时显出惊恐之色,自己那孽子当眞是无可抵赖,还装着修身养性,原来是坏到家里来了,把好好一个老实孩子糟蹋成这般。李老爷一股怒火冲上心头,对着门内高声吼道,「你个逆子!还不给我滚出来!」
李承翰慢吞吞的走了出来,脸上半点愧疚悔意也无,语气轻慢的对他老子回道,「父亲息怒,我这也没做什么,不过就是……」
李老爷一声大喝,「住口!跪下!」
李承翰瞄了他老子一眼,不情不愿的跪在了了地下,李老爷冲上去对着他面门就是一巴掌。李老爷出身江湖,内力深厚,这番暴怒之下也有点不辨轻重,一记耳光下去,李承翰光滑如玉的脸上登时红肿一片,口鼻也被煽出血来。
他这次倒是硬气得紧,身子一歪便又再挺直,站在老爷身边的李夫人已是于心不忍、泫然欲泣,只不敢劝解盛怒之中的夫君,本不知所措的石柱却发出一声惊叫,甩开管家的手直冲过去,双膝跪地挡在李承翰身前,「不关他的事,是我不好!求您别再打他!」
李老爷正在火头上,这少年人微言轻,竟敢阻着他管教儿子,本还同情这少年被自己那逆子白白糟蹋,哪想到是自甘堕落,根本不值得可怜。李承翰也沉着脸去推石柱的身子,嘴里实在不怎么客气,「快滚!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无论李承翰怎么推攘,石柱都死死跪在他身侧,嘴里仍是不住恳求对方的老父,「老爷,是我缠着少爷,是我痴心妄想,您别打他,要打便打我吧!」
李老爷看着这两人拉拉扯扯,怒火越烧越旺,指着两人一顿暴喝,「冤孽!冤孽啊!你个逆子,我今天定要打断你的狗腿!还有你,做个下人也不安生,偏要勾搭这个逆子!若不马上走开,我便连你一起打!」
石柱哪里肯走,只恨不得拿整个身子护住李承翰,李老爷倒是言出必行,极重的拳脚顷刻间落下来,石柱紧紧抱着李承翰不肯放手,背上连吃了好几脚,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心中只想着一个念头——这李老爷力气眞大,承翰定然受不住,幸亏自己替他挡住了。
石柱连接被打,嘴里连血都喷了出来,抱着李承翰的双臂却凭着一股蛮力反而更紧,李承翰被他这般护着,只感觉血珠不住喷过来,脸上身上都沾染了点点鲜红。李承翰实在无奈,只得运起内力一指点中石柱的软麻|穴,这才把石柱的双手双脚掰开。石柱被他点了那一指,眼中又是伤心又是焦急的看着他,他冷着脸不做理睬,将石柱一把推到自己身后,李老爷提脚还要踢下,他已是举起双臂嘶声叫道,「父亲,我认错!你别闹出人命来!」
李老爷稍稍停顿了动作,上气不接下气的边喘边骂,「你、你再狡辩也是无用!那周家的亲事我是结定了!亏我还被你所骗,果然怕你受委屈……你这逆子!就受天大的委屈也是报应!我老了,实在是管不住你了,以后就靠周家世侄来好好管教你!」
李承翰吓得面色大变,他老子竟是始终记挂着那门亲事!这次大大的搞砸了锅,他老子定要铁下心肠了,他转头看一眼委顿在地的石柱,对方嘴里还在不住渗血,显是被他老子不分轻重的拳脚伤了内腑。只寻思了短短一瞬间,他已在脸上堆起笑容来,「爹,就算您要去上门提亲,我也得好好处理了前事……我这不正是在收心吗?这少年其实早就与我结识,正是苦苦恋着我才进了李府,我却对这等事已然无心了。我叫他走本是为了他好,免得他越陷越深,这才做出绝情的嘴脸来,此事眞的错不在我,我自从庙里回来,就眞的安分守己了,再不想沾染谁家少年。」
李老爷捺住性子听他讲完,再看看石柱掉在地上的那个包袱,心里倒是信了几分,但仍是走至石柱面前大声问道,「这逆子说的可是实情?」
石柱浑身软在地上不得动弹,眼前也是一片模糊,嘴里被血气呛得咳嗽好几声才能开口,「是,我早就……早就认识他了……我是为了他……才进李府的。他……他待我很好……还给我银子……回乡……您别怪他……都是……我不好……」
李老爷看他伤得颇重,还挣扎着为自己那逆子说好话,心中总算生出些怜悯之意,转头吩咐管家和其他跟随过来的心腹,「唉,你们且把他好生安置一下,伤好了就放他回乡吧。自此而后,不许这少年再与我那逆子相见。」
老管家赶紧带着人过来抬起石柱,先把这少年安置下来找个大夫诊治,他也没想到会闹成这般景况,只怪这少年委实太过死心眼,对那到处留情的少爷至今还舍身相护。其实石柱若不去护着李承翰,李老爷顶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