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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换了平时,他会十分仔细地询问那匹“王之星”的伤势,也许还会亲自去瞧瞧。这次,他被发现白狼的好消息冲昏了头脑,只是详细地询问发现白狼的经过,那两头白狼的模样,出没的地点。接着,他与冒顿商定了这次秋狝围猎的具体安排,决定三天后大军集结,兵发南山。
冒顿王子出了父亲的穹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中不禁涌动起一股大喜悦,“成功了,快成功了!”“天神保佑我!珠儿保佑我!”他一边回他的大帐,一边嘴里念念有词。
他当然不会向父亲禀告这次出猎中他最大的收获。
他做出的那种超常的痛苦训练终于成功了。在南山茂密的树林中,他的鸣镝再次发出了夺命的呼啸声,这次鸣镝射向了那匹金装银饰的“王之星”。
头曼单于这匹宝马草原上人人皆知,它维系着匈奴大单于的威严,是至高无上权威的象征。然而,三天前,当冒顿王子的鸣镝突然射向它时,那百名骑士没一人诧异,没一人犹豫,各个抖擞精神,张弓射箭。箭势疾急,箭如飞蝗,那匹倒霉的“王之星”来不及嘶鸣一声,便成了插满利矢的箭靶。
冒顿王子见状大喜,他以赞许的目光打量着手下,说了一句:
“好!干得好!”
又指着那匹死去的“王之星”说道:
“把它就地埋了。”
说完,便拍马跑开,像没事一样。
那句简短的赞许刻印在百名骑士心中,他们感到一种鼓舞,感到一种解脱,他们终于懂得了当任何异常情况出现时自己该怎么对待。他们的脸上出现了笑容,他们获得了一种精神上的自由,尽管这种自由来得那么不容易,它是由同伴的鲜血换来的,是以个人意志、理智的丧失为代价的。他们不再是正常人,不再有种种道德情感的规范,他们只是一张张弓弩发射机,只是一个个听到鸣镝声响就射箭杀人的怪物。
冒顿王子的那把匕首终于打造成功了,它已经成为一把得心应手的利刃,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志刺向任何目标。
《飞镝弑父》 雪地遇险射天狼(2)
号角呜咽,旗幡招展,战马嘶鸣,冒顿王子统率的“神鹰”骑兵集结了。
一万余名骑士一队队、一列列,甲仗鲜明地来到了单于庭,几百条应征的猎犬东奔西突,马嘶犬吠,人声鼎沸,单于庭沉浸在一种盛大的出猎气氛中。二三百辆大车装载着辎重先行出发,那紧张、喧嚣的气氛俨然打一场大仗。
这几天,头曼单于兴致很高,年轻时那股血性男儿的豪气又回到他的身上。这次出猎有种神秘感、荣誉感在吸引着他。那两头稀罕的白狼像两个妖娆的女人在诱惑着他,使他急不可待。他一定要得到它们,证明自己是位天之骄子。
他传下口谕:让新婚不到半月的昆脱王子留在单于庭监国,在他出猎期间,代替他处理日常政务。让右大将独龙奇也留在单于庭,辅助这位年轻的王子,其余的王公大臣们都跟随自己去南山猎场。
这个安排他是仔细考虑过的。表面看来这个安排没什么特别之处,既然他去南山狩猎,留一位王子坐镇单于庭纯属正常安排。冒顿王子是这次秋狝的实际指挥者,昆脱王子新婚不到半月,留下他便理所当然。事实上这个安排却十分重要。它无形中提高了昆脱王子的地位与威望,让他名义上第一次代表自己处理国家政务。也许这十天半月内,没有一件军国大事要这位年轻王子处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向人们暗示:这位年轻的小王子是能替代他坐在匈奴大单于的宝座上发号施令的。
矢菊阏氏对这个安排十分满意,看来老头子还真有一手,他对自己的许诺并没忘记,只是不露声色地在抬举自己的儿子。
右大将独龙奇也很得意,这个安排无疑也是对他在单于庭地位的一种肯定与巩固。将来他作为一位有权有势的摄政者的前景已经勾勒出来。
冒顿王子对这个安排的反应似乎很愚钝,好像没觉察其中的利害。他只是忙着连夜召集各路将领,商议、布置着出猎事宜。
他并没忘记的是:临行前,他让玛卡赶快派得力亲信去呼衍氏部落给青格尔带去口信,只说王子殿下传话:“神鹰”起飞了,让青格尔首领五天内赶来单于庭相见。他相信青格尔听到这传话,一定会明白他的意思的。
三天后,头曼单于在一群侍卫的簇拥下,头戴一顶白狐皮的锦帽,双插鹖尾,身披月白色绣袍,腰系獬豸宝带,骑着一匹周身毛色洁白,高大壮健,名叫“千里雪”的骏马,精神抖擞、威风凛凛,率领王公贵族们先去神祠祭奠了天神祖先,然后,在震耳的鼓号声中,大队人马依次出发。
三
南山猎场离单于庭三百余里,是阴山山脉北麓的支脉,重山叠嶂,绵延百里。其中花卉争艳,林木茂密,飞流山涧潺潺,草场湖泊相间,是珍禽异兽良好的栖息地。
行猎打围,先得圈定一个野物丰饶的猎场。然后将骑士们按照一定的顺序与间隔向两翼张开,围成一个环形的包围圈。这个环形的周边随围猎规模的大小而定,可数十里,可十余里。然后,各部人马拉网式步步收缩,步步紧逼,一面前进,一面鼓噪呐喊,敲击兵器,将各种野物从山林、洞穴、草丛中赶将出来。围猎的队伍无论经过荆棘丛林、山崖峡谷都不能绕道而行。猎手们必须砍伐林木,攀缘跋涉,不漏一个缺口,使围猎的队列齐头并进,最后将猎物赶到一片空旷的草地上或悬崖下,然后张弓射杀。在围猎中,不少野兽被猎人的呐喊声、各种兵器的敲击声吓得狂奔乱窜、最后往往力竭倒地,被人们一一活擒。也有不少猛兽被逼得走投无路,便会向人群反扑过来,展开一场惊心动魄的人兽搏斗。这样大规模的围猎常常一次可捕获数以千计的野兽。
秋天的山林最为壮观,满山的野花野果五彩缤纷,各种林木也色彩绚丽。如果春天、夏天,山林是以绿色的浅、淡、深、浓作为主色调不断地变换着,那秋天的山林则是一幅色彩斑斓的图画。这幅图画涂抹着一层金黄的底色,显示出一种旷远明朗的境界。
晨雾渐渐消散,像一张大幕徐徐拉开,这个舞台——色彩绚丽、层次起伏的猎场展现在人们眼前。
此刻,头曼单于立马山冈,他眯缝着眼睛,观看着这壮丽的山林景色与宏伟的围猎场面。他壮实肥胖的身躯骑在那匹白练般的骏马上,全身披挂,挎刀执弓,也显得十分威武。
他身边的王公大臣们都由冒顿王子安排分散到各个狩猎方位。右贤王伊牙斯喜欢独霸一方,早就率队往南面迂回。头曼单于身后跟随着二十名身材魁梧、全身戎装的侍卫,他们都是一流的射猎好手,一个个挽弓执矛警惕地守护在头曼单于的身边。猎场也是战场,说不定什么时候周围会扑出几头疯狂的虎豹。
冒顿王子是这次围猎的现场总指挥,他骑着那匹骅骝马,上冈下坡,跑前跑后,驰驱着指挥各路人马,协调各个方位的队伍。
满山的老林遮天蔽日,岗坎沟壑,地形十分复杂。然而那万余名骑士严格按照命令前进,他们砍伐着,攀缘着,在复杂的地形中行进得井然有序。青、白、红、黑各式旗幡在山谷里、老林间时隐时现,遥遥可见。呐喊声、鼓号声、马嘶声、犬吠声震荡着山谷,一股凛然的杀气使人恐怖,这雄伟的气势又令人鼓舞。
头曼单于被眼前的情景激起了豪情,他周身的热血也沸腾了,他带着二十名侍卫,兴奋地随着围猎的队伍向前搜索。
时间已过了正午,从黎明开始的围猎经过了三四个时辰的搜索前进,已经临近关键时刻。各路队伍都加紧压了过来,包围圈越缩越小,再有三四里地便可抵达预定的围歼中心。这时,山林显得更加狂躁不安了,只见一群群麋鹿、野猪在山坡上、在密林中狂奔乱突;狐狸与野兔跑在了一起,四下逃窜;扑簌而起的山鸡、野雉更是不计其数。间或又能见到虎、豹跃起在山冈上的踪影,它们惊慌的吼声既可怖又令捕猎者兴奋。几头黑熊被赶得晕头转向,嗷嗷地狂叫着,张开血盆大口返身向围猎的骑士扑来,人与野物的格斗,野物的吼叫声、哀号声四处传来,气氛越来越紧张。
这时,冒顿王子策马从前面赶来,马到头曼单于跟前,他显得十分兴奋地对父亲说:
“父王,前面山坡下的那片桦树林中发现了儿臣上回见到的白狼,还是那两头。那片林子我已经派人围上了。”
“白狼?”头曼单于听了大喜,那两头畜生果真出现了,这下他心上悬着的那块石头总算落地了。这次出猎,他主要目标就是奔那两头畜生来的。如果能活捉那两头白狼,他要传谕各部落首领都来单于庭看看,自己可以大大风光一番。现在听儿子说,那两头白狼就在前面的桦树林里,他急不可待地要上前捕捉。他让冒顿传令,对那两头白狼一定要全力追捕,能套住白狼者,有重赏。说着,他抖擞精神随着儿子的指点,一提丝缰,那匹“千里雪”便冲了下去,那二十名侍卫也紧跟着纵马下山。冒顿王子见父亲冲了下去,两腿一紧,那匹骅骝马很快赶在了前头。
山坡下,围猎的骑士让开一个口子,让头曼单于、冒顿王子他们进入了那片桦树林。那片桦树林中,冒顿王子的百名骑士早已经在那儿守候。头曼单于见到他们,忙问带队的玛卡:
“那两头畜生没出林子吧?”
《飞镝弑父》 雪地遇险射天狼(3)
玛卡在马上俯首回答:
“四下都把严了,没见它们跑出去。”
“好,那就快搜!”
说着,他与冒顿王子率骑在林中分头搜寻。
各种野物嗥叫着朝前奔突,头曼单于急匆匆地往前赶去,那二十名侍卫紧跟在他身后。
那片白桦林很大,林木时而稠密,时而疏朗,头曼单于来回搜遍了林子,也没见到那两头白狼的踪影。
在一块林中草地上头曼单于立住了马。他气喘吁吁地朝不远的冒顿王子喊道:
“冒顿,我怎么没见到那两头畜生,你找见了没有?”
“我看见了,跑进左边的林子里了!”冒顿王子高声答道,并在马上扬起了手。
头曼单于听说白狼在左边的林子里,便连忙朝儿子指的方向望去,他抬起手遮在眉骨下费神地搜视着。
冒顿王子一直离他不远地跟在附近,见父亲在凝神瞭望,他马上打了个呼哨,他手下的骑士听到招呼,迅速靠拢过来。
这时,头曼单于又在喊:
“冒顿,在哪儿啊?我怎么没瞧见?”
冒顿也高声回答:
“父王,您别动,在这儿守着,我带人绕过去把他们赶出来。”
说着,他带领骑士插进林子,绕到了头曼单于侧面。
他立住了马,透过树林见父亲正焦急地朝前望着、等待着。这时,他周身的血顿时上涌,心口狂跳不已,额上、身上都沁出了冷汗,手脚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苦苦等待、策划了三年的时机终于到来了,那决定自己命运的时刻终于到来了,是成功、是失败,是重振匈奴、是身败名裂,全在这一刻。他以极大的毅力克制住自己的激动。他努力镇定下情绪,嘴里念叨了两句天神助我成功。祈祷毕,他心中万念俱灰,直起了腰,“嗖”地抽出了那支已经捏得发烫的鸣镝,敏捷地在马背上立起了身子,张弓搭箭,把全身的气力都攒在手中的弓箭上。弓如满月,箭在弦上,他双目一瞪,牙关一紧,扣弦的手指一松,一支夺命的鸣镝便朝父亲头曼飞去。那尖厉的哨音划破了长空,导向匈奴王朝至高无上的权威。
冒顿王子身后的骑士们见王子殿下的鸣镝竟朝着大单于射去,理所当然地十分惊讶,那不可思议的怪事又出现了。但他们的反应已与两个月前不同,这种绝非寻常的事,这两个月中,他们见得多了,他们习惯了,麻木了,他们不再思索这是为什么,不再犹豫该射不该射;他们只是按平时训练的要求,把头曼单于这半人半神的权威当作了一个活的箭靶。随着鸣镝声起,他们一个个应声出箭,那些凶残的利箭从各个方位向头曼单于射去。
须发花白的头曼单于在马背上征战了近四十年,大小战斗身经数百次,在他箭下丧命的敌人也不计其数。他像每一个匈奴勇士那样,在战场上常常身带刀伤、箭伤,然而,一次次都凭借敏捷的身手、精熟的骑术从死神手中逃脱。但是,他从没受过今天这样的突然袭击。平时,他听到箭风就能躲闪,一种本能的躲闪,但对那阵猝然而至的箭雨,他没有丝毫准备,他无法躲闪。没等他反应过来,他只喊出一个“咦”字,那阵箭雨便将他连人带马射得血肉模糊,一世英雄的匈奴大单于顷刻丧身在乱箭之下。
头曼单于身后的二十名侍从被眼前发生的突变惊呆了,弄傻了。单于陛下……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好好的,转眼……他们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他们还在不知所措的大骇然中,第二阵箭雨、第三阵箭雨,随着鸣镝的哨音又朝他们射来。一阵阵箭雨像一股卷来的狂飙,片刻间,便把这二十名骑士吞没了,他们都静静地躺倒在这片桦树林里……
那百名骑士望着那片倒下的猎物,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要射杀他们?但他们不去想它,他们不该去想,也不用去想。他们明白,这次他们又干对了。
围猎在继续进行。
冒顿王子派人封锁了那片白桦林,那片死亡之林。
围猎的骑士们向前赶去,桦树林落在了后面……
太阳快下山了,围猎到了尽头。这次围猎的屠场设在一面峭壁下的草地上,被驱赶到这里的野物无处可奔突,它们有的心力衰竭倒死在地,有的发狂地扑向围上来的人群。围猎的骑手勇猛地射杀着扑来的猛兽,又纵马赶杀着那些精疲力竭的野物。这一场惨烈、血腥的大屠杀,到黄昏时分,除了少数野物突出重围逃窜了出去,大多数野物都倒在这片屠场上。
这次围猎的收获真不少,各路队伍猎获的大小野物有数千头。对冒顿王子说来,这次围猎最重要的猎获物便是他的生身父亲。
四
傍晚,狩猎者的营地沉浸在大兴奋、大忙碌中,人们忙着劈柴架火,抬来各种猎获物剁制加工,还兴致勃勃地烧烤着丰盛的晚餐,今晚上他们可要饱餐一顿。
这时,冒顿王子的侍从急匆匆地赶到各个营地,他们传达单于的命令,让各位领兵的千骑长与王公贵族们赶快到单于的大帐议事。那些千骑长与王公贵族都以为头曼单于急于了解这次围猎的收获,便都兴冲冲地应召走进了单于大帐。
在单于大帐中,他们发现等候他们的不是头曼单于,而是全身披挂的冒顿王子;在那里,见到的不是狩猎者收获的喜悦,而是执刀带剑神色紧张的武士们。
《飞镝弑父》 雪地遇险射天狼(4)
冒顿王子脸如冰霜,见王公贵族与手下的千骑长们差不多都到齐了,便对他们朗声宣布道:
“匈奴大单于头曼年老昏聩,沉溺酒色,受妖妇矢菊阏氏摆布,多次陷害贤良。他又宠信奸佞独龙奇等人,置匈奴复兴大业于不顾,任凭东胡、月氏、强秦欺凌,任凭百姓们受冻挨饿。而今,天神震怒,降罪下来,现头曼已遭天谴。遵照神的旨意,从今天起,我便是天地所生、日月所置的匈奴大单于。你们都要听从我的号令,有不服从者,天神必将严惩!”
这一席话像晴天霹雳,让王公贵族、各级将领大惊失色。他们怀疑自己的耳朵,是否听错了?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在这里会听到这个消息,怎么也想不到这次南山围猎会发生这场宫廷巨变。头曼单于与长子冒顿王子之间的不和睦,他们有所耳闻,也知道这与独龙奇兄妹有关。但都以为这是常见的争宠,万万没想到父子间的冲突会发展到这个地步,没想到冒顿王子会处置自己的父亲,会宣布自己为匈奴大单于。他们更不知道天神如何发怒,如何降罪下来,头曼单于如何遭天谴,一时间,他们面面相觑,不知自己该怎么办。
最快弄清目前情势的是冒顿王子属下的千骑长们。他们都是冒顿王子提拔起来的少壮贵族,都野心勃勃渴望跟随冒顿闯出一番新天地,他们都臣服自己的统帅。眼下这场巨变的原委他们虽然还不清楚,但有一点却明白无误,那就是:冒顿王子身任单于大位,他们将大有作为,他们将是亲信,新贵。直觉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