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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我们终于把麦子拔完了。我抬起身来,用手摁了一下发酸的腰,舒展了一下身体,向着天空大喊一声:“我们胜利了!”爸爸妈妈看到我的样子也都笑了。我们搀扶着爸爸妈妈,兴高彩烈地向家中走去。小弟弟也顾不得一身泥土,争先恐后地向家中跑去。
中午吃完了饭,按常规是要休息一会儿再出工,因为麦秋时中午的太阳最毒,人在烈日下很容易中暑
我乘妈妈不备,悄悄地拿了一个背筐一把镰刀,到刚拔过麦子的地里去割草。因为家中还养着一只小黑羊,如果我们不割草,妈妈就一定会去割;所有的活儿都是大家争着去做,不说勤快的老三,就连那个刚刚四岁的小弟弟,也知道经常去村外给小羊割些青草呢。
今天拔麦子大家都累了,我作为大哥,这种事应该我来做,我看见有的地方长着许多鲜嫩的节节草,还有许多小羊爱吃的野菜。
不大的功夫,我己经割了一筐草,转身就往家走,刚到村头,妈妈己经迎了出来。我走上前去,妈妈用慈爱的眼光看着我,埋怨说:“我说怎么这么会儿功夫就没影儿了呢,原来割草去了,怎么也不打个招呼?”我说:“弟弟们有点儿累了,我看地里草挺多的,割点儿就赶回来了,免得您下午再去割了。”
晚上收工回来吃过晚饭,己经有九点多钟了。我斜靠在妈妈身边,一抬头,看见一轮明月悄悄地在云层中忽隐忽现,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蝉鸣声,不由得轻轻地唱起了我喜爱的一首校园歌曲:“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晚风吹来一阵阵快乐的歌声,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我从上学的时候就喜欢唱歌,这首歌的音色很美。我刚唱完,忽然听到有若隐若现的抽泣声。我回头一看,妈妈放下手中纳的鞋底,已经泣不成声了。
我搂住妈妈,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妈妈声音非常悲切地说:“如果不是回到乡下来,你们几个的功课那么好,歌也唱的那么好,怎么会到了这个地步!”
我一下子怔住了。本想唱首歌让爸爸妈妈高兴一下,没想到适得其反,父母反而勾起了伤心事。
我立刻站起身来,一手拉住爸爸,一手拉住妈妈,好言安慰道:“爸爸妈妈您放心,您儿子不是窝囊废!我一定要把咱们家的日子搞上去。只要有我在,就不会让您们受委屈,您二老放心吧!”
送杏路上
我的姥爷常学成,姥姥曹慧珍出生于地主家庭,66年8月20日从北京回到河北永清邵家营村,距离我家大约九十里地。妈妈虽然身处逆境,但对远在它乡的两位老人仍然非常惦念。
麦秋刚过,妈妈想让我到姥姥家探望,便买了两篮子杏,一篮白杏,一篮黄杏,由我给姥姥送去。这买杏的钱是先记账秋后再算的。
早晨,我用一根棍子两头各拴了一根绳子,挑着两篮子杏上路了。沿途许多的人都用好奇的眼光看看我,还有的人问我这杏多少钱一斤。我笑着告诉他:这杏自己吃,不卖。
走啊走啊,常言说:远道无轻载。我不停地走着,左肩膀压疼了换到右肩,右肩膀压疼了换到左肩,中午时分我已经过了固安县城,又走了一段路,来到了一个不知名的小村庄。村东的路边上,坐满了刚要下地的人们。
我急着要赶路,只得从她们中间穿过。这是一群年龄不大的女孩儿,叽叽喳喳地嚷着,好像一群天上飞过的鸟儿一样。我来到她们跟前,突然她们谁也不作声了,安静极了,齐刷刷全部用眼睛盯着我这个不速之客。
我只有16岁,从来没有跟女孩儿接触过,也没有见过这个阵势;只是低着头,赶快从她们身边逃走。没想到我刚好走到正中间的时侯,路边有一个穿红衣服的女孩儿突然伸腿绊了我一下。我没有防备,身体失去重心,朝前一个趔趄,险些跌倒。
我回过头来用眼睛狠狠瞪了她一下,那个女孩儿与我的目光一碰,我看见她的脸刹的一下变红了,头垂下去不敢看我。旁边别的女孩儿一下子哄起来,有个女孩儿高声叫道:“咳!小孩你站住!”我一听不好,撒腿就跑。后面一群人哈哈大笑起来。我的心‘咚咚’地跳着,逃离了现场。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胆大的女孩儿,所以印象非常深刻。
天黑了,我赶到了姥姥家。两位老人看见我到来,非常高兴。立刻给我烙糖饼吃,哎呀!那次的糖饼简直香极了,真甜!我从来没有吃过那么好吃的糖饼,可能今生今世我再也不会吃到了,因为今天几位老人都已经过世了。
夜半歌声
夏夜,四周围静悄悄地。不远处,几只蛐蛐在墙角争鸣求偶。我们几个年轻人在村子前后转了几圈,来到了村里磨面的机磨房前。
由于文化大革命进入到非常阶段,在‘文攻武卫’的口号下,涿县地面很不平静,两派斗争非常激烈,经常听到远处传来隆隆的枪炮声,武斗的风波席卷了整个地区。
为了防止出现意外,村干部让我们几个年轻人值夜,不许回家。我们几个人看四外没什么动静,便来到了机磨房,登上房顶坐在上面监视村里的动静。
机磨房顶是白灰抹成的,坡并不算很陡,西南处的房顶坍塌了一个角。我正在疑惑时,同来的小毛说他有一次上机磨房,在西南角这个地方站着,突然感到脚下一动,房檐经受不住突然增加的重量,轰隆一声塌了下来,他失去重心也一头栽下来,幸好正落在一颗大白菜上,将那颗大白菜砸得稀烂,人却一点没受伤。真是万幸啊。
在房顶上呆呆地坐着,也不能睡觉。我遥望着宁静的夜空,许多星星在天空中眨眼。我回忆起来以前在北京时,夏夜在庭院中纳凉时,我最爱数天上的星星,每天数星星,一边数一边用笔记下他们所在的位置。通过观查,我发现许多星星的位置在不断变化,拂晓时升起的启明星就是傍晚最早在西边落下的那颗大亮星。数星星可以锻炼人的视力,还可以培养一个人宁静舒畅的心情。
有时妈妈也坐在院子里,给我们讲关于星星的故事;有时高兴了还给我们唱歌。妈妈最喜欢《一江春水向东流》里边的插曲,并给我们讲里面的主人公‘抗抗’怎样与母亲相依为命,盼望爸爸回来的情形。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唱起来:“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几家夫妻团团坐,几家流落在外头。”
一唱到这里,我不仅想起来,我们一家人被迫离开北京,到这偏僻的农村,吃不饱穿不暖,还要受到岐视和打击。我最爱上学了,但是却被无情地剥夺了继续上学的权利。离开北京时,我把我从小学一年级一直到中学,这八年中所有的课本都带了回来,农闲时打开课本仔细地温习所学过的课程。我是多少渴望读书啊!但是为了生存,现实却逼迫你不得不挣扎在死亡线上啊!
我正在想那些伤心的往事,一块儿来的伙伴们却说,再唱几个歌吧!你唱得真好听。
不好推辞,我于是又唱了起来,《洪湖水浪打浪》啊,《红珊瑚》啊,以及其它许多歌,一直唱到东方破晓,我唱得实在太累了,这才停下来。
早晨回到家里,我觉得嗓子特别疼,咽口水都非常困难,而且声音嘶哑,根本无法再讲话。妈妈让我昂起头,张开嘴巴向里一看,只见里面又红又肿,由于我的无知而导致了声带的损坏。一连几日,我还是说不出话来。过了月余,嗓子才不疼了;但是从那天起,我再也唱不了那些我喜爱的歌了。
后来听在机磨房磨面的二蛋讲,西边半里地远的辛立村来了两个磨面的女孩子,打听夜里是谁在这村唱得歌;由于夜深人静,声音传得好远,她们坐在房顶上听了一夜,早晨特地上这村来磨面,为的是想打听一下谁在昨夜唱的歌。
听到这消息,我不由得心中发酸,我当时已经讲不出话来了,怎敢奢望再去唱歌呢?
别了,我喜爱的歌。。。。。。
同甘共苦
锄地是一种很特殊的活儿;必须在晴朗的日子里;而且太阳越毒越好;为什么呢?因为太阳暴晒;锄下来的草能够很快死去。否则;草虽然被锄掉了;但是很快就会长出新的根;还会继续与农作物争夺养料。
我与弟弟建民同爸爸一起去锄地,玉米地里又潮又热,一人多高的玉米丛中根本打不进风来。锄地时还要注意锄的深浅度要合适;深了拉不动,浅了草锄不下来。拉着大锄在玉米行里向后退着走,汗水顺着身体向下流淌,真是汗流狭背呀!我们干活时都是光着上身打着赤脚,这样又省衣服又省鞋。
我想起了上小学时学的那首古诗: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真是身临其境时才真正体会到这首诗的含义。记得当时念诗时我甚至单纯地想:为什么非得中午去锄地,早晨或晚上凉快时去不就行了吗?现在才知道这首诗的含义,农民收获的每一粒粮食都浸透了血汗呀。
天气太热了,简直喘不过气来;汗水从头上,背上一直向下流,最后一直流到了最下边的脚背上。玉米的叶子又细又长,边缘两侧长着许多小刺;我们拉着大锄一边向后退,双臂还要不停地向下用力,这样一动一动的,好掌握锄地的深度。由于身上全是汗水,玉米的叶子紧紧地贴在身上,向后移动时,玉米的叶子上的小刺像锯一样把后背、胳膊、腋下,胸前等一切接触到的地方,全部割成一个个的小细口子,汗水一浸,盐淹一样疼。
因为玉米正在扬花,我们经过玉米旁边,玉米穗上的花粉象黄色的雾一样在空中弥漫开来,沾在我们的身体上,浑身奇痒无比,如果你没有身临其境,绝不会想到当时的滋味有多难受。
由于我们没有干过农活,所以同样的活儿,经常被别人甩在后边,爸爸年龄较大,更是被别人拉下半截地。我和建民有时就会到爸爸那行玉米地上,赶紧替老人锄上一段,这样爸爸看到已经锄过了,就可以直直腰,快走几步,就可以少拉下点儿活儿。
无论干什么活儿,我和建民都会尽量多替爸爸干点儿,能减轻点儿爸爸的负担,让他尽量别累坏了,望着爸爸那苍老而黝黑的脸色,我们真是心疼极了。
妈妈从回农村的第一天起,就下地参加劳动。虽然自己从来没有干过农活儿,但是哪样工作都是抢着干,并对我们说:“没有翻不过去的山,也没有渡不过去的河,只要有恒心,没有办不成的事儿!”尽管受到岐视和打击,妈妈仍然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每天收工时,妈妈总是比别人回来的晚,她有时是自己干完了活儿,还要去帮助别人干,直至大家都完成了,她才罢手。回家的路上,她还要割点草,因为家中还有一只羊,它在妈妈的精心照料下,已经长大了不少。
三弟伟民很懂事,上学时带着小弟弟一块儿上课,放学就去割草喂羊;有时还帮助妈妈烧火做饭,并且每次吃饭时总是吃很少,尽量让我们多吃点儿,好有劲儿去干活儿。
同甘苦,共患难,有活儿大家抢着干。爸爸妈妈看在眼里,乐在心上;众人一条心,黄土变成金,还有什么困难能难倒我们吗?
麦秋中分了很少一点儿麦子,我们不敢像别人那样吃;因为一斤小麦只能出八两多面,我们这些大小伙子一顿就吃光了。
为了节省点粮食,妈妈把麦子用万能磨打碎,俗称黑面,一点儿麸子也不出,这样能多吃点儿。但就是这样,仍然没有坚持多久就又断了顿儿,又变成了吃糠咽菜的日子;妈妈天天仔细地盘算着,还差几天可以吃上秋粮。一直盼到了九月份,我们离开北京来到农村,已经整整一年了,真难熬啊。
当人们有吃有喝的时候,觉得时间过得飞快;但是如果是天天挨饿,那就截然相反了,简直是度日如年。
挖海河去
这天收工回到家,听到爸爸正在与妈妈商量着什么,我一打听,原来是村干部让我年迈的爸爸去挖海河;爸爸催促妈妈抓紧准备需要带的行李。
毛主席提出“一定要根治海河”,只有把海河治理好了,天津才不会像63年那样被淹,海河流域人民生活才会改善。
挖河是个苦差事,村中人谁也不愿干。这样这件苦差就落在了我们这些所谓的“臭地主”身上。
我去找村党支部书记商量,对他说我父亲没有干过农村的这些活儿,像这独轮车根本没推过,空车一推都倒,何况还要装满了土爬大堤呢!
支部书记说得话斩钉截铁,非常强硬,没有一丝回旋的余地:“你爸爸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要死就死在工地上,别在家装死!”
我想爸爸年纪这么大,这么重的活儿根本吃不消;就对村支书说:“如果我替我爸爸去,您看行不行?”
村支部书记拿眼斜看着我,问道:“你才16岁,这活儿干得了吗?”
我立刻说绝对没问题。
村支部书记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就这样,我替爸爸去挖海河。
作为家中的长子,为了家中能少一张嘴吃饭,我不顾妈妈的阻拦,坚持要去挖海河,两天后出发。
挖河一共去三个人,黑子,三叔和我。准备工作很简单,每人一辆小车,一把铁锨,打一个草帘。
妈妈给我找出两件衣服,将上面的破洞补一补,又给我找了一套最厚的棉被、褥子。趁妈妈不注意,在最后捆被子的时候,我把家中最旧的那套被褥换了过来,在海河睡工棚,多好的被子也会搞脏的。
临出发前,妈妈给我包了几个掺了枣儿的玉米面饼子,这对于我来说,应该是最好的饭了,我很长时间没有吃不掺菜的净面饼子了。
清晨,我们出发了,三辆小车,每人推一辆。看着东方冉冉升起的太阳,我心中甭提多高兴了。
离京一年来,挨饿是家常便饭,挨打受骂也能忍受,唯独我不能忍受的是受岐视,精神摧残。治保主任整天转来转去,几乎天天上门训话,只许老老实实,不许乱说乱动,让我们与家庭划清界限。
在日复一日的批斗会上,让我们上台去揭发爸爸妈妈的反动言行。我每次会上都一言不发。整天在这种非常压抑的气氛下生活,真是度日如年。爸爸被折磨的又黑又瘦,妈妈的身体也是每况愈下。村里的人没有几个敢与我们接近,避之还唯恐不及呢!我们成了‘黑五类’,没有一切作人的权利。
由于爸爸被扣上了历史反革命的帽子,所以我们不许入团入党,不许参军,不许参加工作,不许考学念书,不许领救急粮,不许走亲访友搞反革命串连;就连爸爸上集市上去买一些生活用品,也要头一天晚上先去治保主任那里请好假,如果不同意就不能赶集。总之,我们被与世隔绝了。
在这种情况之下,压抑得你喘不过气来,离开这是非之地,到远方去挖海河,你说我能不高兴吗?
我们三人每人推着一辆独轮车,徒步向着东方,迎着灿烂的朝阳一直向前走,一路不停留,在下午五点多钟的时候,走了近90里地,来到了永清县城,找了一所位于南关附近的小学住下。
学校里学生已经放学了,我们在教室里的地上铺上草帘,把被褥铺好,随便吃了几口枣饼子,躺下就睡着了。由于路途劳累,一觉睡到东方破晓,一骨碌爬起来,装好车继续沿着公路向东走。
永清距离信安50里地,中午时分就赶到了这里。我仔细地打量这个破烂不堪的村镇,连一间像点儿样子的房子也没看到。
路上就听人说:金独流,银胜芳,赶不上信安一后晌。讲得是信安非常繁华,可是进入我们的眼帘的却是这么个样子,让我非常失望。
公社的负责人讲今天要住在这里,可是我们早已经把他们甩在后面,况且时间还早,我们决定继续赶路。
走过了堂二里,来到了王庆坨,天色已经黑下来了。我们决定住在这里,我算了一下,今天走的路程比昨天还要多。
离家的时候妈妈塞给我2元钱,说是穷家富路以防不测。我用针线把它缝在内衣兜里,我知道家中早已经没有钱了,这一定是妈妈向别人借的,我一定要省着点儿花。一路上我什么也没敢买,仍然吃的是水就凉饼子。
由于我们走的快,所有的人都被我们拉下了,只有中公由的一个人跟我们在一起,他认得路,所以我们一直没有分开。他说这七天的路程我们会提前一半。
早晨离开王庆坨向南一直走便是天津西边有名的杨柳青了。据说杨柳青的出名是因为此地美女如云,连卖豆腐的都称作“豆腐西施”呢!我来到杨柳青的大街上,连一个顺眼的女孩也没碰见,心中怀疑这传说是否子虚乌有。
我正在踌躇不前,看见对面走来一位老大爷,年纪七十开外,面目慈祥。
我上前鞠躬施礼,向他问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