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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情天下有情人-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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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正在踌躇不前,看见对面走来一位老大爷,年纪七十开外,面目慈祥。
  我上前鞠躬施礼,向他问路。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开口问道:“你是从哪儿来的?说话不像是本地口音?”
  还没有等我答话,黑子早已抢先回答了:“我们是挖海河的,从固安县来。”
  老人听了又问道:“是北京城南的那个固安县吗?”
  我连忙应声道:“是,就是那个固安县。”
  “那么,我跟你打听一个人。”老人继续问道,北京城南出了个有名的纪大律师,你们知道不?我们京南谁有事都去找他,那年我吃了官司,求到他头上,二话没说,很快就给我办妥了。”
  黑子赶快把话接过去:“这回你算找对了人了,这个大个儿,就是大律师的孙子,去年新从北京回来的,旁边这个岁数大的,是大律师最小的儿子。”
  老人一听黑子的话,大喜过望。连忙拉住我的手说:“这可是大恩人呐,赶快,赶快跟我回家去。”
  不由分说,拉起我的手就走。我回头看了黑子一眼,他竟笑了起来:“哈哈!想不到你们老纪家还挺有名气,离北京几百里了还有人知道这纪大律师呐!”
  我推着小车跟在老人后面,三叔、黑子跟在我后面,中公由的那个人也紧随其后。在杨柳青拐了两个弯儿,看来老人的家还不近呢。老人边走边说:“你们到我家吃完饭再走,我给你们做俩儿菜。”
  我一看,如果吃完饭再走,那一定会耽误很长时间,连忙拦住老人说:“老大爷,我们今天要急着赶路,实在是没有时间了,以后再过来时一定登门拜访。”
  老人看到我们确实是急着赶路,不好再挽留,拉住我,往怀里塞了两把大枣儿,向我摆了摆手;我们向老人告了别,继续向前赶路。
  当我们来到天津南边的李七庄时,天色渐渐黑了。三叔想喝口热水,我敲响了路旁一家低矮的房门。门开了,里边走出一位40多岁的妇女,我说明来意后,她说喝水可以,但是我们没有柴禾;我看了看水缸,里面的水也不算多了,我拿起水桶打了一挑水,又到外面去拾柴禾。人生地不熟的,去哪儿拾柴禾呢?
  我沿着附近转了一圈,发现路边有许多别人吃冰棍时扔下的小棍,我就一根一根地拣起来,拣了一会儿,觉得差不多了,拿回去烧了一点水;三叔沿着锅边贴了几个玉米面饼子,请这位中年妇女与她那七八岁的小女孩儿一起吃的晚饭。
  我借机向四外看了看,这家人家境并不怎么样,用家徒四壁来形容一点不为过。土炕上只有半张炕席,炕上没有被子,只有一团发黑的破棉絮。屋地只有一只大水缸,连我们烧水用的锅台也破了一个大洞,一做饭浓烟不断地往外冒。除此以外,便什么也没有了。
  那个小女孩子儿脸上脏乎乎的,个子长得又瘦又小,看见了陌生人,便依偎在妈妈的怀里,一声不响地看着我们。
  临别时没有过多的话,只道了一声谢就走了。走出门去,不知为什么,我的鼻子有些发酸,心里非常难受。我迟疑了一下,毅然走回去,把缝在衣兜里的2元钱拿出来,塞在小女孩手里,我看见那位中年妇女楞了一下,把小女孩手中的钱抢过来,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我,没有说一句话。
  我扭头跑向外边去追赶三叔他们,没有向他们透露我给小女孩钱的事。
  天津市南边40里地是小站,这里盛产一种圆粒大米,油汪汪的,口感非常好。我们路过这里的时候,看见四周都是齐整整的稻田,稻穗沉甸甸的随风摇摆,一片丰收景象。
  我向身边的老乡打听,知道这一望无际的稻田,种得都是有名的‘小站稻’。
  一想到这儿,我不由得咽了一下口水。从去年离京到现在,整整一年了,我没有吃过一粒大米;虽然我是地道的北方人,却从小爱吃大米。北京的大米都有定量,而且是机米,其余是白面与玉米面。
  自从回到农村,这里从来不种水稻,一想起这油汪汪的小站稻,怎么会不馋呢?
  小站向南8里地是上古林,再过了上古林不远,就能看见有名的千米桥了。
  千米桥东边,耸立着高高的井架,这就是著名的北大港油田了。
  我们要去的工地就在这东南方向,一块大大的平坦的不毛之地;这条河的名字叫做“独流碱河”,我们挖的是第一期工程,明年秋天还有一期,第三期工程在什么时间挖还没有定下来。
  这条河道相当大,中间有一块一里半宽的土不动,叫做冲积土;我们从这里向北挖,河底有500米宽,6米深,把河底的土推到二里远的地方筑大堤,这么远的运距,最快的人一小时也推不了几车土。南边一里半远的地方也有一片黑压压的人群,像我们一样将土推到南边去筑堤。
  我们一行四人在第四天的中午赶到了我们公社的工地。
  到了那儿才知道,工地上除了先遣人员以外还没有任何人来,我们是第一批赶到的。一踏进用苇席围着的公社大院里,连长老夏立刻迎了上来,嘴里不停地打听着是哪儿的?怎么这样快;我们简单地谈了一下情况,老夏关照我们先去伙房吃饭。
  进了伙房一看我可乐了,锅里面有熬白菜和玉米面的大窝头。我盛了一大碗白菜,一下子吃了四个大窝头。
  我站起身,摸摸溜圆的大肚皮,心里美滋滋的。暗地里琢磨着,如果干活时也能让吃饱,这趟挖河我就没有白来。
  求生的欲望将我的要求降到了最低点。
  吃完饭,我把车上的被子拿下来,走进工棚一看,里面实在简陋极了。
  在一块平地上,中间挖二尺宽的一道沟,挖四丈长,将沟挖至膝盖深,把土扔到两边,于是,这道沟就成了炕沿,沟两边就成了连铺大炕。沟沿埋了几根胳膊粗的树干当柱子,上面架上几根棍,顶上铺几领席,再铺上几块油毡。于是,工棚就建成了,这一座工棚至少要睡四五十人。
  刚一进工棚,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闭上眼睛楞一会儿,再睁开才能看见里面的情况。微弱的光线下,看到哪儿都是那么潮湿,而且坑洼不平。
  我找了一个靠近柱子的地方;我觉得这里的柱子能派上很多用场,首先起床时,可以拿它当拐棍,进门时,可以拿它作标志,而且上面可以挂些衣物。
  我拿铁锹把地面拍平,打开草帘铺在地面上,再把褥子打开铺在草帘上,整个准备工作便全部完成了。
  我仰面躺在‘床’上,觉得既新鲜又有趣,尽量不去想将来挖河的活儿有多累,迷迷糊糊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外边有人招呼吃晚饭了,我出去一看,晚饭还不错,玉米面稀粥,咸菜和2个大窝头。
  听别人讲,上期在黑龙港挖河时,吃的是高粱面窝头,这次能吃上玉米面就己经很不错了。
  吃完饭我走出工棚,向四周观看,这是一片一望无际的盐碱地,什么也没有长,连一颗小草也没有。听说东边便是海,距离我们只有四里地远,我从小没有看过海,很想去瞧瞧海是什么样子,是不是在海滩上真有许多美丽的贝壳。
  谁和我刚一提出来,便遭到了领导的一致反对;连长老夏连连摆手说不行,并说这是纪律,无论是谁,只要到了工地上,他就要为大家的安全负责,否则出了意外谁也承担不了责任。再说海水有涨潮落潮,真的遇上涨潮了你有潮水跑得快吗?
  挖河的大队人马是在我们到达的第三天才全部到齐的,人一到齐,马上开会。连长老夏给大家讲了毛主席号召一定要根治海河的重要意义,以及我们这次任务的艰巨性,大家必须一齐努力,尽快地完成上级交给我们的重要任务。
  这次工期计划70天,开会后大家分好班,大约四十多人一班。事不宜迟,第二天早晨便开工了。
  早晨三点半,催促起床的号子就吹响了。我把衣服赶快穿好,拿起工具往外跑,天还没有亮,晨露蒙蒙,到处是湿乎乎的。
  我把铁锨放在小车上,推着小车迷迷糊糊地跟在大家后面来到了工地,学着大家的样子把车绊挂在脖子上。这车绊是用麻绳偏成的,两边各有一个套儿,套在车把上,人钻进车绊里边,车的重量压在脖子和肩膀上,人向前一用力,车子便向前走了。
  我以前从来没有使用车绊推过小车。这种独轮车推起来必须掌握平衡。可是我推空车都翻车,推装满土的重车简直寸步难行。这样一来,人可有样了。清晨的露水象小雨一样,四周到处湿漉漉的,车轮上车把上全是粘泥,道板上也湿乎乎的,车轮到上面直打滑。我一早晨不停地翻车,浑身上下是一团糟,弄得像个泥猴。
  我虽然己经16岁了,但又细又高,长得像颗豆芽,由于长期挨饿,简直是皮包骨头,根本就没有力气。一米八零的个头儿确实不小,但只有九十多斤的体重却让人难以置信。
  我满身泥水,浑身脏乎乎的,终于熬到吃早饭的时候了,我跌跌撞撞地回到工棚,把手上的泥和脸上的脏全洗净,钻进工棚去吃饭。
  早饭是三个窝头,有咸菜和粥;中午是五个窝头,晚上是两个窝头一碗粥。每人每天粮食定量二斤半。
  晚饭吃过后,我习惯地拿出我的宝贝:一个几乎没有几根毛的牙刷来刷牙。这在我们这里是绝无仅有的。几百个民工之中没有一个人有这种习惯,他们认为自己并没有吃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没有什么可刷的,并不知道保护牙齿的重要性。我没有牙膏,也没有钱买,况且附近也没有商店。我只是用清水蘸着刷,刷完后用清水漱漱就可以了。
  通过几天的锻炼,我逐渐适应了推车的姿势,推的土也比以前多一些了。只是晚上吃过饭后,困得眼睛就睁不开了。因为晚上收工时天色已经黑了,每天吃完晚饭就晚上十点多钟了。有时晚上还要学习或者开会,无非是赶进度加油干,每个人分别表决心等等。
  每个公社为一个连,连部附近有一个理发室,在这里推头是不要钱的。我很想推个头,新来乍到的,不敢上前去问,只是躲在门口向里张望。
  推头的师傅姓李,是西庄人,长得挺精神的。他看见我探头探脑的样子,便招呼我进来推头。我顺从地坐在椅子上,他一边给我推头一边聊天。原来他虽然是理发员,也是以一个民工的身份来这儿的,只不过是比推土轻松点儿。听说我只有十六岁,很是谅讶,我讲了顶替爸爸来这里的情形,他理解地点点头,很快头便推完了。
  工程任务越来越紧,气氛也越来越严峻,大家互相监督,谁也不许少干偷懒,每人每天的任务必须完成,谁干不完就别想吃饭。
  每天收工回来,两条腿像铅块一样重,我每次走到工棚门口,都要扶着门框才能把腿抬起来;工棚内比外面要凹许多,为了防止雨水流进来,门口用土堆了一个埂,这样一来更显得工棚里外高低相差不少。
  活儿越来越累,这时我要进工棚,只得用自己的双手抬起大腿来,这样才能跨进工棚。因为两条腿都要用手抬,哪条腿不抬就迈不进去,所以动作格外显得慢腾腾的。有的民工等的不耐烦了,在后边一边催一边骂。
  有一天,晚上我收工后正要进工棚门,刚刚抬起一条腿,后边的人早等急了,抬起一脚踹在我屁股上,我人早己失去平衡,一下子向前栽去,工棚门口外高内低,我摔的不轻。不仅弄了一身泥,右肘下部碰在工棚里的铁锹上,磕出一个三角口子,鲜血不断地往外流。
  我爬起身来想要同他理论,还没有开口,那边早已骂出了声:“臭地主嵬子,你还敢挡横是怎么的?别说踹你一脚,就是打死你也没有人敢哼一声!”我不顾一切地冲上去,豁出命来也不能受这窝囊气。三叔在旁边死死拉住我,一边骂我不懂事,一边向那人赔不是,好象错误出在我身上。
  真没想到,离开家几百里地远了,本以为可以痛痛快快地干活儿,不再受龟鳖气;没想到在海河这儿干活还要受气,难道我们这些人真的无路可走了吗?
  胳膊上的伤口还在不停地流血,我满身污垢,如果伤口感染了后果不堪设想。我强压下怒火,决定先去找医生给伤口上点儿药。
  
水银中毒
  水银中毒
  每个连部都有一个卫生室,可以为伤病员进行初步的诊治。
  我来到卫生室,向大夫说明了情况。大夫是个胖胖的中年人,姓黄,是宫村镇的一名赤脚医生。
  黄大夫见我进来,询问了一下情况,便说自己医术如何如何高,任何病都能手到病除,没有看不好的病。我随声附合着,心想快点儿看吧!只要快一点儿,我就谢天谢地了。收工回来,到这时候了我还没有吃饭,肚子早己饿得咕咕叫了。
  黄大夫让我抬起胳膊让他看伤口,我高举起右臂,伤口还在不停地滴血。他看了看黑乎乎的胳膊,皱了皱眉,对着伤口吹了两下,拿起一个镊子,夹起一个棉球,我以为他要沾点儿酒精消毒,谁知他却直接沾了红药水,照着伤口涂了两下;我问他为什么不消毒,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随手拿起一个碘酒瓶子,对着我的伤口倒了一些,随后说:“行了,这回也消毒了,也消炎了。”
  我用左手扶着右胳膊上的衣服袖子,走回了工棚。没想到回去一看,什么吃的都没有了,既没有窝头,也没有一口粥。我拿着碗想去伙房要点儿吃的,伙房的大门紧闭,大师傅们早己熄灯睡觉了,明天早晨他们还要起早做饭呢。
  我垂头丧气地回到工棚里,肚子饿得前心贴着后脊梁。干了一天的活儿,却要饿着肚子!由于活儿太累,每天二斤半的定量根本就不够吃。我受伤先去看病,谁还管你吃饭没吃
  饭,自己先吃饱了再说。
  躺在床上,我翻来复去睡不着,越睡不着越觉得肚子饿得厉害。我爬起身来,到外边喝了好多水,肚子撑的鼓鼓的。我躺在床上,这下可闲不住了,每隔一会儿就要去一次厕所,折腾了一夜,一点儿觉也没睡。惹得旁边挨着我睡觉的人直唠叨。
  工棚内夜间是没有灯的。我每次去外边都要用手摸着一点一点地往外蹭。有时黑灯瞎火地摸到别人头上,惹得人家直骂。
  早晨上工时,我的头晕乎乎的,有些直想吐,很恶心,还有些发烧。我心想:千万别病倒了,不就是饿了一顿嘛,也不至于这么松包呀。
  坚持了一天,身上出的汗湿透了我全身的衣服,上衣紧贴在背上,晚风习习吹来,冷得浑身发抖。我用手摸了一下额头,滚烫。心想:糟了,这下真病了。怎么办?
  等我走回到工棚,身上的湿衣服己经被秋夜的凉风吹干了。衣服硬硬的,上面结成了一层白色的盐。衣服上的汗迹一圈一圈的,像是大海中不规则的小岛。
  我接受上次的教训,先吃完饭,然后强支撑着身体去看医生。
  黄大夫听我介绍完情况,用手摸了摸我的脑门儿,说:“没事儿,这头痛脑热算什么”。我问他发烧会不会影响明天干活儿。他连声说:“不会,不会。咱们这儿上级有规定:不许出一个病号,轻伤不下火线,重伤不住医院。谁也不许泡病号。”说完,又往我右胳膊的伤口上涂了许多红药水,然后拿碘酒瓶子往上面倒了些碘酒,挥挥手说:“行了行了,再上两次药就全好了。”
  我强支撑着身体,回到了工棚,一头扎在地铺上,昏昏沉沉地睡去。半夜,我突然觉得头仿佛要炸开一样疼,胸口好像在冒火。我用力爬起来,喝了几口水,觉得脖子两边有些别扭,用手一摸,才发现脖子比原来粗了许多,是两边的淋巴腺发炎了。
  拂晓,上工的哨子吹响了。我烧的迷迷糊糊的,一夜似睡非睡,一爬起来,头沉得很,浑身像散了架一样,一点儿劲也没有。但不去上工是绝对不行的。我挣扎着拄着铁锨,跌跌撞撞地走出工棚,继续干活儿去。
  就这样,我用顽强的意志又坚持了一天。头一直昏沉沉的,也不知这一天是怎么熬过来的。晚上我去找黄大夫,他二话没说,照旧给我上的是红药水和碘酒。
  回到工棚,我躺下以后,只觉得头越来越疼,脖子与腋下,大腿根处全都是又红又肿,浑身难受极了。
  半夜,我烧的嘴唇起了大泡,很想喝两口水,但用了几次劲儿也起不来。没办法,只得原地不动,由于头晕恶心,晚饭只喝了两口稀粥;自己也觉得很奇柽,干了一天的活儿,怎么那么饿却吃不下去呢?
  生死之间
  凌晨上工吹哨的时候,我隐隐约约地听见班长在招呼我的名字,让我上工去。我只觉得他的声音越来越远,渐渐地消失了。似乎有人在我身上踢了几脚,但是我己经没有什么疼的感觉了。
  不知是什么时候,一阵剧烈的疼痛使我睁开了双眼。我看见黄大夫手里拿着一根针,我知道他刚才肯定扎了我的人中穴。我平时爱看医书,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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