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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车暂借问-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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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静无助的望望望爽然,掂掂掇掇的始终不愿。便道:“不了,改天的,还是
你们去吧,我先走了。”过后出店门走了。
    素云不解的耸耸肩,爽然亦耸耸肩:“她的性情是有点儿拐孤。”解释似的,
微不放心,又道:“我再留她一下。”便追了出去。
    只见她瘦伶伶慢腾腾的挨店磨,是熙攘中的一点悠闲,爽然撵上去不言不语,
和她并肩走。
    “你未婚妻?”她先开口了。
    他鼻孔里“嗯”一声,俯首垂眉的光是走,走得慢。
    “我今天才记得……你回去吧,我自己雇车回家。”她把辫子捻着捏着,久久
不自觉。两人面对面站在街上,秋风在人堆中挤挤迫迫的窜,吹得人衫袖不禁凉。
    爽然道:“我晚上找你。”
    “你不知道地方。”
    “知道的,去了就知道了。”说毕掉首回绸缎庄去了。
    宁静吃过晚饭后半躺在窗台上等。这种窗户有两层玻璃,被很宽的窗台隔着,
夏季天热上头可以睡觉。爽然该从东面拐来,那么她可以高声截他。这次来了,实
在不知道后悔抑或不后悔。以往那样子,爽然虽是两面做人,但对付着都过关了。
现在他腹背遇险,怎办?她是他正面的人,还是背后的人?
    不一会子,爽然果真从东面拐来了,骑着自行车,像才从月亮里下凡来的,她
又招呼又高呼,他直把车子驶进院子,大门处泊妥当了,踏着夜露润润的青草到她
窗前。宁静叫他开门进屋,他说不了,省得骚扰别人,便斜靠着墙打量她。当初都
话匣子空空的,各自想心事,她怕这般下去会哭,遂问他陈素云的事。陈素云的父
亲是工程师,家境不错。有一个哥哥伪满时期让日本鬼子害死了。她与爽然订亲时
十四岁,算起来,现年足二十九岁了。爽然并不怎么认真答她,她问的随便应付两
句,最后道:“咱们不谈她,哪来的这么大的兴趣,我载你绕一圈儿,好不好?”
    宁静应允,就打窗户里出来。爽然扶车待她坐稳了,技巧纯熟地上车蹬踏板,
出院子顺着大马路轮声轧轧的骑,她坐不惯,常滑下来。凡有动静他便高声道:
“坐稳了。”她于是竭力坐得稳稳的。夜街上简直无人,一地月光灯光朦朦梦梦的
像溪溪涧涧,秋风清澈如水,她抬头望望月亮,圆圆皓皓的正营营追着他们。爽然
的西装衣摆老向后拍拍她,她心一紧,觉得随时鼻子吸吸可以嗅到爽然的味道,后
来果真做了,嗅到了,贴心贴肺的熟悉,心里绞绞的紧张起来,只见他长长的身板
子高高的前俯着,前路她不必担扰,因为有这男孩一生一世的带她走下去,总带她
去美丽的地方,总有美丽的地方可去。她忽然很想披发让这风把它们一丝丝都浸过
沁过,便单手把两边的头绳都解了,头发翻翻地垂到脊后,风劲时舞。可是她这一
动,坐歪了位置,爽然觉察了,停车回头,不觉整个愣掉、此刻风依然不歇,一大
片飘飘翻翻的黑发,托着宁静白白尖尖的脸,神色薄薄浮浮的,是月的倒影。
    他暗暗震动,感到一阵险如临渊的心荡神驰。她脸一热,低了头。爽然自知失
态,微窘道:“冷不冷?”她摇摇头。他小心的搀起车,蓦然对宁静生了一种不敢
之情,没再叫她上座,径自往回走。她后面跟着。两条人影在地上你遮我挡,仿佛
醺醺醉归似的。
    抚顺由浑河分界,分为河北河南,河上建有一条桥,没有命名。爽然住在河北,
每天早上骑自行车到河南的绸缎庄,如今多了一重事儿先到东九条。有时候当窗
和她聊聊,有时候载她绕一绕,一绕绕上好半天。晚上也来,隔着院子遥遥一呼,
她应声而来,或与他走一段夜路,或坐在正门台阶上咔嗒牙儿。入了冬,便迁移阵
地到屋里暖暖气。宁静本有些忌讳,但经不起爽然成日没头没脑地来撩舌,想他这
样不顾一切,她若是闪缩,岂不输他,便也坦然,只是奇怪这么久没碰见陈素云。
疑心既起,整桩事便莫测高深起来。
    这一段日子,赵家有送寒衣来的,有催她回去的;她送的东  西都留下,催的
人都撵走,一心一意等爽然骑车来,响烈地掸一掸车座,眼神一抛,绅士派地一伸
手,示意她上座,然后扶着她骑。她笨,几百次都没长进,不过可能不是笨,是爽
然太不敢让她摔。结果愈骑愈娇生惯养。
    再见陈素云,是刚落过雪的早晨。她和永庆嫂到欢乐园买东西,心想她出了门,
爽然今早十成扑个空,旗胜绸缎庄横竖就在附近,虽然他表示过不愿意她去,但顺
路到那儿看看,给他一个小惊喜,想必无妨。然而快到门口时陈素云从里面出来,
身伴一个怒客满面的李老妇人,嘴里咕咕唧唧唠叨着,陈素云一抹抹的紧拭泪,哭
得很厉害,这情形下,宁静不好意思上前去,待她们走了方进店内。
    爽然在后面帐房里,托腮提笔不知乱画些什么,她蹑到他背后偷瞧瞧,只来得
及看清楚“你知不知道”几个字他即发觉了,擦啦一声把那张纸捏作一团扔进火盆
子里烧毁。
    她跺脚道:“写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耍毁尸灭迹的?”
    他答非所问地道:“怎么来了?”
    “什么知不知道的?那个' 你' 是谁?”
    他手一甩:“没事儿,瞎扯!”
    “给谁扯?”
    他不接口,枕着头椅背上一靠。她亦不问了。踱至火盆子前闷闷的凝视炭火,
他反倒忐忑起来,走到她身后道:“好了好了,是写给你的,给赵家小姐赵宁
静的。”
    她嗤地笑了。问:“为什么?”
    “你知不知道,我今早找不着你,很焦急。”
    她情知不是实话,仍假装嗔道:“什么大不了的话不和我说,自己躲着瞎涂。”
    他扁扁嘴微笑一笑。
    她续道:“陈素云常来?我刚才碰见她,哭哭啼啼的,你欺负她了?”
    “她跟你讲啥了?”他急问。
    “她说你欺负她呗。”
    “还有呢?”
    宁静笑指他道:“看你急的,咱们啥也没讲,她没见到我呢!”
    他两手插进裤袋里瞄瞄她道:“糟了糟了,学坏了。”
    她道:“我回去了,永庆嫂外头等着呢!”
    他横手一拦,顺势到外面转一转,回来道:“行了,打发走了。”
    她坐到办公桌上,点点他胸膛:“我就是坏,都跟你学的。”
    爽然  知道她有疑惑未解,有话未说,握住她的手指弦外之音的道:“你学得
有多足,我还有更厉害的。”
    宁静记得清清楚楚那天那天是十二月三日,下着霏霏雪。她开暖气睡觉,两层
窗户都关严,但外面那扇并未落栓。为方便爽然叫她的,那多半是一大清早,换了
平常,他定定正门直闯掳人似的把她劫出去。就是那天,她一起床拉开窗帘,发现
一只鸡蛋好端端地立在窗台上,各处张张毫无所获,冷不防爽然毡帽短袄大熊似的
弹出来,她吓得半死,气得捶了那窗好几下。爽然白牙胜雪地光是笑,手势乱乱地
指指她又要她出来,她忙更衣梳洗;出得来,爽然把蛋剥了她吃,她问:“怎的啦?
"他嘻嘻笑个不答,一面蹲下来把鸡蛋壳儿埋了。她亦蹲下来,满口蛋黄地捅捅他
道:”啥事儿?你生日?“
    他干脆坐下来,两手拢拨着堆小雪山,笑道:“我今儿溜号。”
    “到底啥事儿?”
    他仍不答,宁静没有追问的习惯,也自由他,吃着鸡蛋看他砌雪山,又侧过头
来望望他,发觉他的鬓发竟长至很低,鬓上一颗黑痣,她忍不住手指刮刮它,愈刮
愈手重,爽然“哟”一声捂着那儿:“别手欠!”
    她顽皮地伸伸舌头。他箍住她的脚踝猛地一揪,宁静惨叫一声仰跌在地,幸而
衣服厚并不怎么痛,但还是脸红红地笑着气他。他站起身,拨拔衣上雪,一把扯她
起来,说带她出去玩,她本来披着斗篷,因骑自行车不方便,只得进去换件短袄,
顺便把方才仓猝梳成的头发理一理。
    午饭是在“小洞天”饺子馆吃的,天气十分冷,漫天撒着雪片。宁静最爱吃素
馅的,爽然给她叫了二十个,另外二十个三鲜饺子。
    她几乎每五个饺子就得半碗醋,添了又添,把人家一整瓶吃去大半。他逗她道:
“你这么能吃醋呢!”
    她“咔”一声咬一口大蒜,投他一眼,继续吃。爽然吃得不专心,看着她一只
又一只地夹,把漏出的馅儿爬拉完,“咔”一口大蒜。他向店伙计要了点白酒,端
着杯慢慢喝,宁静陪着喝一点儿,看着他,笑一笑,觉得很快乐,一身的轻,像外
面漫天的雪,落遍他衣上。
    吃完他说带她到一个地方去,宁静虽欲知道是什么地方,但终究把好奇心给镇
压住了。她吃了不少大蒜,爽然一边顺风骑车,一边就闻到强烈的大蒜味儿一股股
地涌来,又刺激又挑衅,不禁心神荡荡的。转过桥时,爽然停下休息。两人倚着栏
杆,下面是结了冰的浑河,许多小孩在冰上横冲直撞地溜冰,初学的动不动便“吧
哒”一声栽倒。
    他问道:“会溜冰不?”
    “会,以前在三家子常溜,你呢?”
    “溜得不好。”
    走了一截子,她调过身子面对他,变得一步步往后退。右手在栏杆上一盖盖地
道:“我觉得没有名字的东西,好比这座桥,好像没有负担,可以不负责任似的。”
    “那我宁可没有名字。”爽然道。
    “为什么?”
    “那时有些责任,我就可以不必负。”
    “比如呢?”
    “订了亲。”这句话他是极低声念的,仅仅启了启嘴唇。
    宁静听不到,猜着了,依旧调回身子走。没两步紧紧棉袍小跳两下子,爽然知
道她冷,遂道:“上车吧!”
    这回他骑得较快,寒风虎虎地打耳旁削过。她顶着大风嚷道:“我知道那地方
是你家。”她喜欢大风里这样跟他高声讲话,仿佛活得特别充足显赫。
    河北地区还不曾发展,有一半是农田村舍,其余多是民房。爽然载她拐过几个
街口便到家。房子的格式和她在沈阳的四合宅院差不多,是林家未到上海时已住下
的,丢空了十数年,回来整饬修葺过才又住下。
    是爽然母亲应的门,一望而知是上海人,白皙脸皮,富富泰泰,脑后绾个髻,
脸型显得更柔润丰盈。她系着围裙,仍有些十里洋场的商业味道,宁静也摸不着自
己是先入为主,抑或凭直觉。爽然和他的母亲东北上海话混杂地嘀咕几句,她觉得
异样,好像他换了一种方言,就换了另一个人似的。与爽然在一起,她第一次有失
落之感。只听得林太太笑着道;“是呀?”然后热情地握住她的手道:“哟,怪可
怜见儿的。到抚顺这么久,也不早点儿来玩玩。”宁静客气两句。众人踏雪来至正
房客厅,带上厅门,林太太在火炉里加几块煤块儿,爽然问:“爸爸呢?”
    她回道:“出去了,待会儿就能回来。你陪陪小静,我把晚饭的东西准备好的。”
    “这么看,我和小静外头溜达溜达,省得干等着。”
    平常爽然很少直接唤她。如今在他母亲而前这样喊她,宁静听在心里,很是亲
切。
    林太太却蹙眉道:“暧,甭去了,大冷天的,屋子里多暖和,而且素云说好来
的呢。”
    爽然道:“没事儿,打个转儿就回来。”
    屋子里暖烘烘的,宁静也懒得动弹,既然爽然坚持,唯有依他。回来时林宏烈
正在厅里看报纸。见到宁静,随便和她叙叙寒温,探问赵云涛的近况,便向爽然道
;“你没请顺生来?”
    “他不干。”
    林宏烈不怿道:“睡不肯在这儿睡,要在店里睡;现在连在这儿吃顿儿饭也不
肯。让熊柏年知道了,倒以为俺们亏待他儿子。”
    “年轻人在长辈面前总是显得拘束,那也是常情。我却嫌他贼懒贼懒的,一天
到晚着溜号儿,听说还是窑子里的熟客。帐目让他管理,我真有点儿不放心。”
    “唉!你就一眼儿睁一眼儿闭的,将就点儿,要不是他父亲,这爿绸缎庄还是
没影儿的事儿呢。”j
    爽然悻悻地道:“哼,我可不管,看不惯就骂,那兔崽子,不知好歹!”
    林宏烈直起身子瞠目道:“你们关系不大好,是不是?”
    爽然不吱声,林宏烈又道:“你别忘了,俺们家可是靠这片店吃饭的。人家熊
柏年大富大贵,答应投资是凑凑兴儿,旗胜垮了就拉倒,一根汗毛都伤不了。”
    爽然不耐道:“哎,俺们别谈这个,闷坏小静了,啊?”
    宁静笑一笑,厅里顿时沉寂下来,外面的风雪声响遍廊院。
    宁静退下手闷子想偌大的屋子住着一家三口,未免冷清。问起爽然,他告诉她
原与族里的亲戚一块儿住,后来陆续搬出去了,讲的当儿,陈素云来了,简直盛装
出场,眉眼唇颊都化了妆,穿闪黑狐狸皮大衣,紫色毛裤,脚上一双牛皮翻毛短靴。
脱掉大衣始见里面的浅紫套头毛衣,玫瑰紫绣花短袄。她送给爽然一个嫣红纸包装
的小盒子道:“生日快乐!”
    宁静瞪瞪他。他连这都要瞒她。
    爽然接过礼物道声谢,当面拆了,是一对镀金椭圆形袖口针。恰巧林太太迎出
来,凑着头鉴赏一会儿,赞叹道;“呀!精致极了!素云你真是的,人来了就行了,
还给他礼物。”
    她笑道:“小意思罢了,爽然生日,每年难得一次。”
    爽然巡着她的病语,嘲笑道:“哪个人不是每年一次,难道你还好几次不成?”
大家都笑了。
    宁静因为自己没送礼物,心里过不去,直埋怨方才没有逼他认。爽然瞒着她,
他父母自然不知情,一定以为她小器不懂世面。于是有点怏怏的。
    素云对爽然道:“你没去绸缎庄?我才刚儿去找你来呢,想着一道来。”
    爽然淡淡地道:“是吗?”
    林家夫妇都假装没注意,不接腔。林太太回厨房里干活儿,林宏烈问素云许多
话,龇牙咧嘴地和她说笑。宁静想他对她冷眉冷目的,对素云热嘴热舌的,算是表
明态度了,心情又一沉。爽然使劲逗她讲话,她也带答不理儿的。
    不一会子,素云起身道:“我到里边儿帮帮伯母。”
    林宏烈道:“不用不用,她一个人弄妥当了,弄脏了你这一身衣服可划不来。”
    “没事儿,我也不过端端盘子洗洗东西罢了,干不了什么。”说着进去了。
    宁静简直坐不住。自己来了这么些时候,一点儿没想到要帮忙。她看看爽然,
怕他已经讨厌她对她失望,可是他照样挺兴头和她乱扯,她没听进去,觉得她果然
不是他人群中的人。人群中,她只认得他一个,然而她是失落的。这一来她灰心得
不得了,更郁郁懒懒的了。
    晚饭时候,林太太提着火锅从里面嚷出来:“来喽来喽,酸菜火锅哟!”
    厅里马上一阵动乱,林太太把火锅搁在桌子正中,烟囱直冒着呛人的白烟,不
时有妖妖的火舌吐吐吞吞。素云把切好的酸菜肉片分几次端出来,起码十多盘子,
圆满一桌。爽然找份报纸风口处扇扇,林太太道:“不用了不用了,这火我生得旺,
你倒是把花雕拿来暖上一壶。”
    宁静这半晌不自在地竖在一旁,留神避免碍着他们,四肢废了般,此时进去帮
忙端菜嘛,倒像是捡现成似的。
    爽然把花雕搁在火炉上热,一切也就齐全了。他硬要挨着宁静坐,林宏烈硬要
他挨着素云坐,结局是爽然夹在两个女孩子中间。
    林太太笑道:“爽然早就跟我说生日那天得请什么人,弄什么东西,可紧张了。”
    爽然眼睛射射宁静,她把嘴唇弯成一弓,取笑的意思。他给她夹了一筷子牛肉
粉丝儿,倒了一大碗醋。林太太补偿似的给素云煮几块山鸡肉,夹给她道:“你尝
尝,甜是不甜?”素云赞好,林太太又道:“你过年再来,该有黄猄肉了。”
    宁静吃得没心没意的,大碗醋拌辣油,只有些微波弱浪。爽然使劲给她夹,她
抽冷子又夹回给他,几次他都没发觉,待发觉了,问她怎么了,她说中午吃得饱。
    隔着白烟看素云,只见她紫雾雾地在那端,与这环境不协调的眉线胭脂唇膏,
在灯光下不乏迷人之处。只见她煮着酸菜道:“伯母你这锅儿不是铜的吧,我家的
那个铜锅,酸菜放进汤里会变绿的,好看极了。”
    林太太道;“哦,那俺们家也有,可是那得坐在小板凳上吃,招待客人恐怕不
大好。”接着向爽然道:“你的酒要烧干啰!”
    爽然赶紧取了来,各人倒一杯。林太太进去钳来两块黑炭塞到烟囱里,另外锅
里添点沸水。
    宁静爱喝花雕,兼且什么都吃不下。喝得较急,把一张脸灌得通红通红,像是
随时要爆出墙去做太阳。爽然凑过去道:“你像关公。”她难为情地抚抚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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