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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爹的病发作得厉害,一口气接不上一口气。夜空里噼啪爆响的除岁爆竹,声声似霹雳炸心,鞭子般抽在爹身上。就在家家围坐在电视机前,欢天喜地观看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的时候,就在新年钟声撞响,亲朋互相恭贺拜年的时候,就在户户儿孙绕膝磕头给老人长辈增福添寿的时候,爹一口气噎在胸膛里掏不上来,憋死了!
爹死了,死在灶君老爷回宫降吉祥的路上。洋神仙土神仙都不保佑穷人哪!当时,儿媳红莲正端了刚熬好的生姜红糖水,从厨房进来,喊声爹,爹不答应,还以为爹睡着了,两只手一只捂在胸口上,一只伸出来探着孙子的脸蛋蛋。媳妇怕爹冷,要把爹的胳膊弯回被窝里,扶住爹的手时,咋恁冰凉?喊声爹,爹不应,再喊声爹,爹还不应。
“爹,爹!爹爹呀……”
不知道爹死了的耿连发,当时正坐在阴暗、潮湿、腥臭、冷峻的看守所里,抱着一条肿得跟冬瓜粗的小腿,想着爹,想着儿,想着媳妇,倔强而又伤心地落泪。弟弟正坐了火车从河南赶往北京的路上。等他们知道爹死了的消息的时候,是耿连发被检查出一条小腿骨裂了缝被送进医院后。但是,没人承认踢过他,公安都是文明执法,怎么可能踢断嫌疑人的腿呢?耿连发被送到医院治疗,可是他不能回家奔丧,不能给父亲披麻戴孝磕头出殡了!
耿连发的腿被不明不白踢折了,就跟娘不明不白死了一样,没有害主。公安是出于人道主义把他送到医院的。一个公安大学毕业的年轻警察偷着对他说,他得感谢这条腿折了,要不然,他至少得判六个月拘役或三年以下有期徒刑!人身侵害,袭击警察呀,不是小罪名。而且也是他倒霉,侵害的不是别人,是王大队的铁姐们!袭击的也不是普通警察,袭击的是刑警!现在公安们宽宥了他,念他没有前科,念他犯法事出有因,最后给了他个行政拘留15天的处罚,实际他在看守所呆了30天。出来后偶然一个机会,他被这所医院保洁公司接收了,当了一名住院部楼道清洁工。顺便还做些搬运尸体的工作,弄点外快。
没有了氧气可吸的王天一,很快出现呼吸困难,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巨大的啊呜声。耿连发咬住牙不理会,嘴里一个劲小声骂着:啊呜你奶奶的X!老子今天就要眼瞅着活活憋死你!这叫一报还一报!
渐渐地,那啊呜啊呜死亡的呼唤,变成了嘛——呜儿、嘛——呜儿的绝望哀鸣,跟猫头鹰啼叫一样凄厉恐怖!村里的夜晚,耿连发常听到这样的鸣叫,村里人就说,又要死人了。他从小听惯了这样的鬼虫叫,这几年也常常从病房往太平间搬运死人,他已经不怕死人了。但是他今晚听得却有些骨悚,就赶紧用被子蒙住脑袋。可是,隔着被子传进来的那哀号,却更阴森恐怖,耿连发听得心惊胆寒!复仇的怒火,熔炼不出刽子手的残忍,他无以名状地害怕起来,终于撑持不住,呼地掀开被子,跳下床打开电灯,抓起输氧管,心有不甘又无可奈何地给那个该死的混蛋的鼻孔塞进去……
“我真想宰了你呀,狗杂种!”
瞪着那张已经翻了白眼,嘴巴洞开的面孔,他摇晃着拳头嘶吼一声。
耿连发颓然倒在床上,感到胸膛憋屈得要窒息。仿佛刚才不是拔掉了王天一的氧气管,而是堵死了他自己的呼吸道。他的头也胀痛得厉害。他擦摸着额头的虚汗,陷入了一种悲哀的困惑:你耿连发是个孬种熊包蛋?
他再也睡不着。他坐起来,点燃一支烟,狠狠吸几口。窗外夜色阑珊,寒冷把天幕冻成铁灰,星星都像剥光了衣裳,赤裸裸地瑟瑟地惨淡。他忽然思念起儿子来,儿子现在在遥远的老家,睡在姥姥的炕头上。他想摸儿子的小脸蛋。村人们说,淘淘长得像六小龄童,猴嘴猴腮。娘西皮,那还不是像我?这么想着,心里就忽悠苦笑了一下,就想起媳妇好,媳妇给他又生儿又生女。哪像那个泼妇,外光里腌!想起媳妇,自然就想起娘。娘在他心中的影子,已经模糊,只留下主要轮廓,高额头,高颧骨,溜肩细腰,长手大脚,骂起他们来,总是那句:“你个吃冤枉的!”娘死的时候,才26岁,正是六月西瓜沙瓤了的年岁,咋就狠得下心丢下3个毛娃走了呢?村里人说,老耿家有婆娘福,辈辈都娶个俊媳妇。可是爹咋就福不住娘呢?爹呀,你没福气,福不住娘,自己也短寿,五十二呀,52岁就归了阴,活到现在,也才六十!一想到这些,耿连发又发了狠,牙帮咬得嘎吱嘎吱响,霍地就又站了起来,想折腾那杂种。想来想去,不知什么办法最解恨,又不要立马弄死他。氧气湿化壶里的呼噜声,提示了他,他走过去,捏住吸氧计时器的调节旋钮,慢慢地往小调……
。04:04
夜班护士交班前的巡房,把睡梦中的耿连发惊醒。他一骨碌爬起来,阳光已经射进窗棂,赶快收拾自己的行头。有年纪大些的护士就开他的玩笑:耿工,昨晚上不老实了吧?半夜里溜出去请小姐吃夜宵了?耿连发一边嘿嘿笑着说我在忠心耿耿陪侍领导呢,寸步不敢离开,不信你问陈护士,一边把自己的被子棉毯塞进一只花蛇皮袋子,再把折叠床折好,也套上一个很大的黑蛇皮袋子,然后把折叠床提到阳台上,把被褥塞到病床底。
耿连发和医院的护士们,已经混得很熟。混得熟了,大家就不再好意思喊他护工,好像这称呼,带着低贱的成分,大家叫他“耿工”。那年全国突然爆发了SARS病毒,北京成了重灾区。一时间人人自危,谈SAR色变。医院更是成了死亡之门。耿连发所在的医院,前后收治了十几名SARS疑似病人,所有病人都被隔离了,医院也被隔离了,病人家属不允许陪侍,也没人敢来陪侍。于是,做了四年清洁工的耿连发,主动报名当了SARS病房的陪侍人。他穿上特殊的防护服,出入于SARS病房隔离区,他和死神打了半年交道,竟奇迹般地毫发无损。他受到了医护人员和病人们的钦佩和尊重,从此他不再做清洁工,他开始做护理,代理病人家属陪侍病人,并且一发不可收拾。一次刘大夫开玩笑说,如果将来考证起来,中国的护工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一种职业,一种跻身三百六十行之一的专门行业,耿连发说不定算是开山鼻祖呢!其他的护工,相互之间不管怎么叫,但是叫耿连发,都叫发哥,有点像江湖上的龙头老大。但是护士们不能也称他发哥,那未免又有些掉份。于是,不知谁第一个叫他耿工,听起来像企事业单位对工程师的称谓,既不贬低,也不虚伪,耿连发欣然受领了。现在,这个医院每一层病房的走廊里,都可以看到一张或几张正式的招贴:“聘请护工,联系电话:130XXXXX699;联系人:耿工。”那就是护工老大发哥的手机号码和法定称谓,是医院唯一特批特许的。
室外涂了米黄色涂料的阳台上,飞落下一群洁白银灰的鸽子,殷红的眼睛,孔雀蓝的脖子,桔黄的爪子,咕咕咕咕互相亲热着,用嘴巴梳理着丝绒一样漂亮光洁的羽毛。病房里的护士,也是白白的衣衫,白白的护士帽,白白的口罩,一个个蝴蝶样的黑丝绒发髻,翩翩在脑后,和窗外的那群小精灵一样生动可爱。她们按照一成不变的程式,有的整理被褥,有的观察药液,有的测量体温,有的检查血压。一个护士,拿着一个硬板夹子,询问耿连发病人12小时灌喂流食情况,饮水情况,排大便次数。耿连发一边回答,一边做出帮忙的样子,假模假样走到吸氧计时器跟前,伸手想把调节旋钮开大。“耿工,你别动!”细心的护士长看见了,轻喝一声。他的手臂触了电似的弹回来,心虚地解释说:“俺看氧气壶里水不多了,想关了加点水。”护士长说:“让小陈看,需要不需要。”耿连发越发地心虚了,说:“护士长小看俺,俺连个水多水少还不懂?俺给他扎针也没问题。”护士长笑了,说:“该他们做的,就由他们做,都你做了,他们该下岗了。”耿连发长长地舒了口气,心说吓死我了,嘴上却打诨说:“那好,一会儿他拉下了,我就喊你们,呵呵。”
这时耿连发才想到,应该赶快看看,那家伙活着还是死了。就伸长了脖子,从护士们的头顶上朝床上瞄。日怪,那家伙,居然睁开眼了!一晚上,咋没把他憋死?瞅瞅水壶里,咕噜咕噜水泡冒得也不快,这狗日的,命大!他心里想。又一想,亏没憋死,要不,俺脱不了干系了,咋就睡得恁沉?就听见护士长问:老爷子,今天感觉好些了么?听不见那家伙回答。耿连发又伸出脑袋,见那家伙迟缓地张合一下皴裂的嘴唇,像个傻子表达着什么意思,喉咙里呼噜噜呼噜噜扇着风箱。护士长说:“给他吸吸痰,要堵死了。耿工,每隔半小时,用湿棉棒给他润润嘴唇。”耿连发说中、中,一直润着呢。
耿连发腰里的手机响了,他摘下来,瞅瞅号码,接起来:“喂!是我是我,阎护士长,你好你好!”他侧身从护士们身边快步走出病房,继续用河南普通话说:“干,干,我现在就下去,谢谢,谢谢!”接完电话,他返回来,笑眯眯对护士长说:“护士长,你教护士们替俺照护照护,俺下六楼一趟,阎护士长叫。”
护士长说:“有了好事,不要忘了请客。”
六
耿连发从六楼神经外科回来,屁股后跟着喜贵和另外两个护工。喜贵进门的时候,就想把那俩人挡在门外。他觉得他有那个特权,他跟耿连发,是患难兄弟。那俩人不依,强推开门进来。进门就东瞅西瞅,想寻点活替他们的发哥干干,献献殷勤。喜贵不屑地瞥瞥他们,干脆又把耿连发拉出门外。
“连发,那个差事,给俺吧?”喜贵说。
在护工里,惟独喜贵,不叫耿连发“发哥”。一来,他俩一村,他比耿连发大六七岁,虽不同姓,上几辈延续下来的习惯,耿连发该叫他叔,不过耿连发也没叫过他叔,就叫他喜贵。二来,他们是“苟富贵、毋相忘”的陈胜吴广,那年闹工资,他也跟着进去了。不过,他只在里头呆了三天,就出来了。他在公安面前下了软蛋,他按照公安的意思,录了口供,说是耿连发先动手打了吕老板,还耍流氓,揪了老板的乳罩,侮辱老板。耿连发后来都知道了,一度非常恨他。他给耿连发一再解释,说熬不住呀,那个王大队亲自过堂,不说就叫人拿警棍电,拿手枪把子敲指头。说说了就没事了,就放人。耿连发开始不听,后来想想,踩在猫爪下的耗子,由人家撕来由人家咬,不承认,多遭些罪!自己不是最后也在那张行政拘留处罚书上画押了么?但是,总有些气恨他们几个没骨头,要不,他的小腿骨也不会叫人家踹折了。后来,耿连发还是原谅了他们,喜贵能来当护工,就是耿连发觉得能赚钱,又把他从村里叫来的。
耿连发说:“这回不中。”
喜贵说:“咋不中?俺手上的那个,明儿出院。”
耿连发说:“出院了也不中,人家是女的。”
喜贵说:“女的怕啥,又不是没护理过女的。”
耿连发说:“人家嫩,你不合适。”
喜贵说:“咦!你是想霸俩茅坑吧?”
耿连发说:“霸你娘个脚,俺也不干。”
喜贵说:“恁好的买卖,你要给谁?这吧,你干,俺不说了,你把这个让给俺。”他朝房门努努嘴,“要不,俺干那个,咱俩对半分?”
耿连发说:“俺也不干,你也不能干,给云大姐干。”
喜贵睁大了眼:“啥?云大姐?她又不是护工,你傻了,一天二百哩,恁好的买卖!”
耿连发说:“俺说给云大姐就给云大姐,你别麻缠了,等别的吧。”说着进了病房。
喜贵跟了进来,说:“你不是吃老姜,跟那个云大姐,勾搭上了吧?”
耿连发指着病床,大声说:“滚逑!你咋现在看见钱,也跟这混蛋一样,不说人话了呢?!”
喜贵瞄瞄床上那病人,不认识,不明白耿连发啥意思。耿连发没有告诉他那家伙就是当年那个王大队,他怕他舌头长,坏了他的事。喜贵再等等,见耿连发还虎着脸,知道不沾了,于是一甩手,“去逑就去逑,俺见钱不说人话?是你现在钱多了,牛逼了,不认自家人了!”说着气咻咻地出了门。
那俩护工,一看喜贵都没揽成活,知道没戏,就跟耿连发寡淡几句,也走了。
耿连发拧着脖子,心里不痛快,踌躇着,跟不跟云大姐说。一个护士进来了,说,耿工,协助协助,给病人吸吸痰。耿连发表情冷漠,说吸吧,要我做啥?护士说,让病人把嘴张开,把压舌管放进去。耿连发接过牛舌头状的空心扁塑料管,用手指拍一下王天一腮帮,大声说:咳!张开嘴,给你吸痰哩,不然噎死你!王天一好像听懂了,又像听不懂,嘴微微张了张,又合上了,呆滞的眼神,望着天花板。耿连发再说一次,见还没反应,就从床头柜上一个搪瓷饭盆里,拿过一把不锈钢汤勺,掉过勺把去撬他的牙。
护士看见他粗野的操作,说,耿工你小心点,别硌掉他牙。耿连发说,没事,这领导,铜嘴铁牙,硬着哩!心里却在骂:奶奶的,你还记得你是咋逼俺屈招的?你当年不是说,俺就是铜嘴铁牙,你也要叫俺这个河南佬开口!想到这里,手就用了股劲,喀嚓一别,那嘴居然张开了。他顺势把牛舌头管往里一塞,说:领导同志,别咬,咬掉牙,自个儿往肚里咽!
护士看见他居然把压舌管塞进去了,笑着说,你还真行。然后揿了电动吸引器的开关,再把一根细软管,沿着压舌管伸进病人喉咙。软管随着吸引器的振动,嘶啦啦从咽喉深处,抽出一团团黏黄的浓痰,也强烈地刺激了咽喉的神经,只见王天一浑身猛抖,头上的青筋憋胀成一条条筷子粗的蚯蚓,喉咙里发出杀猪似的尖锐狂嚎。耿连发就说,给你吸痰,又不是杀你,嚎啥嚎!杀猪哩?护士不满地瞥他一眼,继续操作,一边说:老同志,您咳嗽咳嗽。但是,王天一哪里有咳嗽的能力。于是护士说:耿工,你给他捶捶背。耿连发也不答话,揪住王天一的一只肩膀,像掀一扇猪肉,然后抡起巴掌,啪啪啪使劲捶打一通。护士说你轻点,拍大象呢你!耿连发说,咱领导的皮,比大象也厚实!
吸完痰,收拾仪器的时候,护士带着一丝奇怪的眼神,问耿连发,耿工今天怎么了?跟病人过不去。受媳妇气了?耿连发挤出一绺冷笑,说:你问问他!
耿连发等护士走了,摁住输液调节阀把滴液速度调慢了,找块医用纱布在水龙头上投湿,敷到王天一嘴上。然后迫不及待离开房间,朝17病房走去。
17病房是6张病床的普通病房,连病人带陪侍家属,还有探视的加串门的,每天热闹得像老北京的四合大杂院。耿连发进去的时候,一拨穿蓝白条病号服的病人和陪侍家属围在一张病床上打升级,其他病人,或输液,或看书,或吃东西,或和家属唠嗑。见耿连发进来,顾得的和他打招呼,顾不得的自顾自啪啪地甩牌。他一边和大家回应,一边瞅最里边靠窗台那张病床,问云大姐哪去了?一个病人家属说,去水房了吧。睡在那个病床上正输液的病人听见问,翻过身来,说,是耿工,啥事找我闺女?耿连发说大娘您甭动,小心针头挪了。俺给大姐找了个钱路,想跟她商量,看她干不。白发苍苍的云大姐的母亲,满脸如核桃仁般的皱褶里,就漂浮起一些感激,说那敢情好,只怕她干不了。这时病房门开了,云大姐端着一盆洗过的衣服进来。没等耿连发开口,老母亲已经絮叨给女儿。云大姐就问是什么营生。耿连发说,你先把衣服晾出去,俺跟你说。云大姐就去了阳台上,往横着的一根塑料绳上搭衣服。绳子高,矮瘦的云大姐搭起来有些困难,就从房间拿了一个铁腿圆凳。耿连发说,俺来吧。
耿连发替云大姐晾好衣服,回到房间,说,神经外科今天收治了个女病人,车祸,要寻个护工。俺寻思着,大姐你要不嫌低贱,你去吧。一天二百,俺知道你需要钱。云大姐没有马上回答,看看病床上的母亲,似有些犹豫。母亲听了这个情况,也不像先前那么态度积极了。其他的病人和家属,不同程度露出狐疑的神色。耿连发看出来,大家有点怀疑他的用心。于是说,大姐,俺没别的意思,喜贵和隔壁马六他们,都抢着想干,俺没答应他们。护士长跟俺说过你家的情况,昨天她拿着住院部的欠费催款单,俺看见了,护士长说,再不续交,就要……他没说下去,他看见云大姐脸庞变成猪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