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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有个生病的老娘老爹能侍候,也比没有强啊!
她说着说着,竟自己有了泪,吧嗒一滴,淌在了王天一的腮帮上。她赶紧用指头替他擦去。王天一角膜浑浊,再次闭了眼。
红莲给王天一清洁了口腔,就去问护士病人中午吃什么,护士说灌流食,一次600CC。红莲按照护士说的,从床头柜里找出一袋奶粉,一袋黑芝麻糊,用开水冲了,然后戴上一次性手套,用粗管注射器吸了,小心翼翼地顺鼻胃管注进去。一边灌还一边关切地问:“烫不?甜不?好喝不?不舒服你就作声。”她不知道,鼻胃管进食,已经没有了酸甜苦辣冷热咸的感官刺激。
耿连发和马六没敢多喝,昨天晚上喝得伤了胃,另外他还惦记着,下午要寻李校长探讨儿子淘淘来北京上学的事,于是俩人喝了半斤二锅头,给红莲捎了份河南大碗面,就回来了。
一进门,他看见红莲背对了门,正在给王天一搓脚心,很是恼火,大着嗓门说:“你真把他当亲爹了,发贱!”待要伸手去揪红莲的肩膀,她直起身来,回身说:“你怎么这么粗野?”耿连发一看,狼狈地钉在那里。原来,这个也穿着水粉色上衣的,是个老女人,不是红莲!
耿连发脸红脖子胀地问:你,你是谁?那老女人说:我来探望王局长。你是那个护工吧?耿连发说是,你咋知道?那老女人说,刚才不是你爱人吗?耿连发清楚了怎么回事。说弄错了,弄错了,俺把你看成……哎,她人哩?他问那老女人。
那老女人没有回答他,又伏下身去给王天一搓脚心。耿连发有些尴尬,也有些不服,心想俺看错了,又不是故意,看来跟王天一打交道的,没几个好人!就扭头去找红莲,走出几步,又返回来,粗声说:咳,不要影响病人休息!
耿连发到保洁公司给红莲送面,抱怨她不该离开病房,红莲说怨你自己大大咧咧粗心。耿连发说,你弄清她是他啥人了,就把病人丢给她?红莲说,那女的说王局长是她家的救命恩人,救过她老头的命。耿连发说,咦!你信她胡扯哩,王天一那号人,还会做好事?红莲说,看你说的,王天一也不是娘生下来就是坏人!再说了,他当那么多年警察,从小兵当到局长,要是一直干坏事,能上得去?耿连发说还不是拿钱买的!红莲说,他都六十多了,人家当警察时,你还没出生哩,七几年八几年,那阵子谁买官?耿连发不说话了,知道自己理屈。红莲说,他害过咱,他不对,他对咱不对不能说人家啥都不对,你恨他不能叫人人都恨他。耿连发说俺也没叫人人都恨他。红莲说不说了,俺吃过了,这碗面你自个儿吃了吧。耿连发说俺不想吃。红莲说不吃就留给咱小鸟晚上吃。耿连发就笑了。
红莲见丈夫软了,就继续开导他,说啥事都有个了结,现在咱恨也撒了,气也出了,不能没个完。咱护工跟病人闹别扭,咋做事嘛?俺就是担心你弄出点事来。耿连发说不会。红莲说,那最好,咱本来这么善,为啥要摆出个恶人的眉眼?耿连发听得孩子似的发起嗲来,说,老婆老婆,你干脆回乡里,当个乡长吧!
十
一场冷湿的薄雾,笼罩了北京,雾里的太阳,像羞涩的少女。但是,早晨的太阳,总是给人带来希望。
耿连发等查房过后,就匆匆离开了病房。他要去就近的银行取钱。
医院住院部结算厅里,有的是自动取款机,但是耿连发他们不敢用信用卡潇洒。他们的钱,都是一分一厘算计着花的,银行卡每年要收取10元钱管理费呢,舍不得浪费。他们宁愿用存折。存折看得见,存进多少,取出多少,一目了然。把每月的必要开销留在折子上,其余的统统存定期。他们按照自己的近期目标长远目标,一月一月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往上累积,累积着生活的希望,就累积了生命的意义。
今天的钱必须取,取2000块,为了淘淘能来北京上学,再多点也舍得花,现在不花钱,谁给你办事?
耿连发跟银行营业员要了个红纸袋,把钱揣在怀里,急急地往医院赶,不知道自己揣着的是希望,还是失落。住院部楼前那排高大的柳树,光溜溜的,主干细梢,疏疏离离,清晰地勾勒出生命的线条,婀娜得令人有些伤感。
回到病房,不见13病床的病人,也不见了刚才替他看护的云大姐。见一个女人,前俯了身体,跟王天一说话。耿连发以为又是什么人来探望他,不敢再像大前日那么莽撞了。这时,那个女人抬起头来,瞥了他一眼,这一瞥,让耿连发一下把眼睛睁大了。
他第一反应,是想立刻冲过去,狠狠地给她两记耳光!但是,他突然看见她手里,捏着一个卡着透明塑料封皮的什么材料,上面印着黑体的字迹。那个女人,刚才正把里面的几页材料,展在王天一眼前,跟他说话。耿连发多了个心眼,想看看这个恶毒的女人,到底要干什么。于是,他装着是13床的病人家属,整理起床上的几件内衣和散乱的报纸。
果然就听见那个女人说:“王局,你看清楚了,你在这几个东西上签个字,你能不能写字?”她盯住王的眼睛,王天一不说话,也说不出话来。耿连发就悄悄扭回头,但是,那女人的身体,挡着他视线,看不见王天一的表情和眼神。他就大模大样地过去拉开阳台门,走了出去,去收阳台晾衣绳上搭着的一双袜子。返回身的时候,从窗户玻璃上,看见王天一的眼睛跟着他转,似有求助的神情。
那个女人就动手解绑缚王天一胳膊的纱带,一边解一边柔声说:王局,你这么丢下我走了,许多事情都要我一个人承担,这不公平。你在这些材料上签个字,将来大家都过得去。这个遗嘱,是我找律师写的,我咨询过了,遗嘱赠予,完全符合法律,西直门外的那套房子,你留下个遗嘱,我好过户。不然,你的儿女,还有那个黄脸婆,怎么肯给我?你签个字,摁个手印就行,公证的事我去办,公证员要来核实的话,你承认是你的意思就行了。
。05:39
耿连发听出里面有名堂,提高了警惕,找个地方坐下来,手里拿了一张报纸,看那个女人耍什么把戏。
那女人解开王天一的右手,从坤包里找出一支碳素墨水笔,揪掉笔帽,把笔塞进王天一的拇指食指间,说:“王局你捏住。”笔从王天一的手指间滑落。那个女人就说:“你是不能拿笔了,还是不愿签?”耿连发就侧了身体,窥视王天一的表情。那女人等了一会儿,像是思考了一下,说:“你要是已经写不了啦,那就只摁个手印吧,好吗?”说着,从坤包里摸出一个红色印泥盒。
那女人抓住王天一的手指,琢磨着是摁拇指还是摁食指,最后决定摁食指,就拉了王天一的食指往印泥盒里摁。王天一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手臂无力地向后挣扎着。那女人就强拽住他的手,把印泥盒朝指头上凑过去。
“慢!”就在王天一的食指沾上印泥,被强拉着朝塑料夹里的纸张摁上去的瞬间,耿连发终于发出一声断喝。那女人被这声突如其来的断喝吓了一跳,手中的材料和王天一的手,同时从她手里跌落滑脱。她猛转过身,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这个陌生人,足有半分钟,才问:你,你是谁?
“我?你别管我是谁,”耿连发慌乱了片刻,随即镇定下来,他从她惊慌失措的动作和表情里,知道她比他还心虚,而且他断定她没有认出他来。于是,他操着尽可能地道的普通话,反问她:“应该我问你,你是谁?”
那女人用疑惑而恐惧的目光,审视着他说:“你有什么权利问我是谁?”
耿连发便做出傲慢且又很有修养的样子,说:“对不起,所有来探望和接触王天一同志的人,必须经过我的同意!”
“谁给你的权利?”那女人问。
“对不起,无可奉告!”耿连发硬邦邦地说,同时迈着方步踱到王天一的病床前,盯着那本掉到地上的材料。
那女人便赶紧弯下腰拾起来,往坤包里塞。
“你叫什么名字?你是他什么人?你来找他什么事?”耿连发开始变被动为主动,连连向她发问。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有什么资格盘问我?”
“对不起,我不但有资格盘问你,我还要进行登记,请亮出你的身份证或者工作证!”耿连发一副不可冒犯的样子,从床头柜里找出那本记录王天一每日灌喂流食的精装笔记本,煞有介事地打开作记录状:“姓名,年龄,职业,和王天一关系!”
那个女人被耿连发的举动完全搞懵了,脸色惨白,弄不清眼前这个黑封着脸的人,到底什么身份,赶紧提了包朝外溜。耿连发追到门口,喊:喂!你还没有登记!那女人故做强硬地说:我找你们局长去!
耿连发把先前发生的惊险故事,讲给媳妇的时候,红莲捶着他肩膀,笑得都直不起腰来了,说:“你好大胆!”耿连发说,当时俺也紧张哩,但是俺不怕,俺知道她心里有鬼,做贼心虚。俺倒是怕护士进来,更怕马六喜贵他们突然进来。还好,他们谁也没来,你却来了!你来得迟,你要早来一步,那戏,就全砸场了!
他开心地在老婆面前,大吹特吹地炫耀自己:
“那个婊子还聪明,没敢骗俺说她是王天一的老婆,也没敢瞎编个名字来糊弄俺,要不,俺一下就兜了她老底!奶奶的,不怕她再整容,再化妆,走到天尽头,剥了她的皮,俺也认得她,嘴巴上趴的那颗绿头苍蝇,俺一眼就认出她来了。”
红莲说你咋能想出那些话来?真像个公安说的哩。耿连发说,侍候那么多病人了,啥人没见过?还不会那么两句?
耿连发给红莲比划着描述那个女人的发型染色衣着打扮。红莲说你不是也要俺跟城里女人学着打扮?耿连发说学谁也别学那妖精!
红莲拿了丈夫替换下的两件内衣裤泡在洗面池里。
耿连发看着媳妇圆圆的身体,红毛衣蓝裤子,像几只圆的长的彩色气球完美地拼装在一起,紧凑而富有弹性。脖子上系了他给她买的那条红丝巾,还时髦地特别在侧面挽了个蝴蝶结,觉得自己的媳妇要多好看有多好看。
耿连发告诉媳妇,今天他打电话给电台,为她生日点了歌。媳妇说,咦,你还洋哩,咱又不是人家阔太太!耿连发说,逑!她们是人,咱也是人!她们能点,咱咋不能点?媳妇问,你给俺点的啥歌?耿连发说:你猜。
媳妇说:《祝你生日快乐》?
耿连发说不是,那咱自个儿唱,叫咱娇娇唱,咱娇娇唱得甜。
红莲又猜,说是豫剧,《谁说女子不如男》?
耿连发说,也不对,你唱的也比他们有味。
红莲说,俺猜不来了,到底啥?
耿连发说,那就等收音机给你唱,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红莲说,点个歌还恁神秘,你先告俺,俺早高兴。
耿连发说,俺要给你一个惊喜。
红莲说,唱个歌,啥惊喜哩!要是李校长给咱淘淘弄北京上学,那才叫个惊喜呢。
耿连发见媳妇心思不在他的包袱上,就说:你最爱听的。
红莲说,俺爱听的多了。
耿连发说,你最最爱听的。
红莲说,俺知道了。
耿连发问:啥?
红莲说:《今天是个好日子》!
耿连发美滋滋地看着媳妇,媳妇也美滋滋地瞅一眼耿连发。
红莲洗干净了一件上衣,拧干了,要耿连发搭到阳台外拴的绳子上。
耿连发出去搭衣服的时候,范护士进来给王天一量血压和体温。她分开王天一病号服上襟,发现王天一里面的背心湿透了,就奇怪地问:老爷子,您的背心怎么这么湿啊?是您出汗了吗?您感觉很热吗?
王天一嘴里呜呜着,范护士就问耿连发,病人怎么出这么多汗?耿连发说不知道,刚才来了个女的,俩人亲热了半天。范护士就笑了,说耿工你一天油嘴滑舌的,他现在还顾得上亲热?耿连发说俺不哄你。范护士取了体温计察看,说体温正常,耿连发说俺告你真的你要不信。
范护士登记了血压体温出去了。耿连发过来检查一下,王天一的背心果然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他用手指拍拍他的腮帮:王老头,是刚才急的吧?还是吓的?俺问你,那婊子来,是不是没安好心?
耿连发看见,王天一的眼睛里,第一次对他流露出一种善意感激的目光。
耿连发居然怦然心动了一下!
在短短十几天时间里,王天一经历了死,又经历了复生,当然,他仍然面临着死。不过,他不怕死了。因为前一次死,他毫无知觉,他是在几分钟之内,就画圆了生命的那个句号;几乎没有痛苦,没有恐惧,没有感悟,也来不及遗憾,生命之门就关上了。这本来是一个多么完美的休止符!可是,上帝偏偏不接纳他,要安排他来体验一回人类的另一种角色。他是从地狱之门走进炼狱之门的,他看到酆都城里所有油炸火烹、剖心沥肝的劫数,不是在阴间,而是在阳世!他亲历了善与恶,亲与仇,爱与恨,是与非的因果报应。遗憾的是,我们无以知晓他现在在想什么,也无以知道假如他还能站起来,还能回到工作岗位,他将作何感思。他那眼神,是回归初生婴儿本真的光芒,还是从十字架上走下来的耶稣的瞳辉?
耿连发居然被那眼神感动了一下,不过也就一下。然后,很快,那一下感动就变成了得意、鄙夷和可怜的情绪。
红莲说:“连发,给他把背心脱下来,顺便洗洗。”
耿连发瞄瞄媳妇,再回头瞄瞄王天一,想说什么,又没说,闷着头脱下了王天一的背心,撂到13床上。红莲回身拿了去洗。
红莲把已洗干净的裤子给了丈夫,要他搭出去。耿连发有些不情愿,说你自己搭吧。红莲说俺够不着,俺得踩凳子。耿连发只好去搭。
红莲顺势看看王天一,说,给他刮刮胡子吧,恁长了。
耿连发说,你事真多,你过生日,给他刮啥胡子?
红莲说,俺过生日,咋就不能给他刮胡子?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再说了,今天过小年,灶王爷爷上天,多说咱点好话,不好?
耿连发说好好好,刮就刮。说罢去自己洗漱包里,拿了双刃剃须刀,再用毛巾沾了水,抹上香皂,给王天一的络腮胡子上抹。
耿连发一边给王天一打香皂,一边说:“老王头呀老王头,你看俺媳妇,多好的人,你当年咋害俺来?俺现在咋待你?你看你找的女人,一个个啥东西?老婆老婆,因为你混婊子,跟你离了,你都病成这样了,也不来看你。你那个婊子,看见你要见阎王了,还来鼓捣你的钱,鼓捣你的财产!你看看你,打交道的都是些啥玩意儿?都是你那根祸根呀!”他用手拍拍王天一的小肚子下面,“你这个祸根,上祸害国家,下祸害百姓,最后害了你自己!”
红莲说你刮胡就刮胡吧,瞎说些啥?难听死了。
耿连发把毛巾扔到洗面池上,说:“瞎说?你问问他,俺说得差不?刚才俺要回来晚一步,那婊子就把他的一套楼房遗赠走了!”他用嘴吹吹剃须刀刃,开始刮,坚硬的胡须发出哧啦啦的声音。耿连发说,我拷,比你娘割麦子还硬!红莲就嗤嗤地笑。
耿连发给王天一刮完胡子,红莲又要他给他擦擦身子,说今天天气好,不怕感冒。
耿连发说,你今天咋啦?你过生日,又是给他刮胡子,又是给他擦身子!俺这孝敬老丈人呢?
红莲说,你点的歌不是唱今天是个好日子么?好日子就多说好话,多做好事,大家都高兴,多好!
好心情的耿连发,不想叫媳妇不高兴,就催媳妇赶紧把那件洗了,回家拾掇午饭去,他要吃她的长寿面。说罢去水房打来热水,再羼了冷水,试试不烫,才投湿了毛巾,给王天一擦身体。
耿连发给王天一擦了前身后背,擦大腿小腿,又给王天一解开手臂上的纱带,给他擦胳膊。
红莲把洗净的背心拧干,见耿连发手不空,就拿了圆凳到阳台上去搭。耿连发说,俺搭吧。红莲说中,那俺给他擦身子?耿连发一听就又犯毛病了,说:不用!红莲笑着乜斜他一眼,仍旧自己去搭。
室外刮来一阵风,把王天一的背心掀下了绳,红莲本能地伸手去抓。在耿连发为王天一擦身体的时候,王天一眼眶里浮起一汪热泪。他不想让耿连发看见,歪了头一直瞅着阳台,看着窗外那朵红霞似的身影,在那里忙碌。突然,他“哦、哦”地叫唤起来,一只胳膊猛力朝窗外探去。耿连发说你干啥?同时下意识地抬起头,霎时,他惊呆了!
红莲脚下踩的圆凳倾斜了,啊地喊了一声,身体晃了两晃,朝阳台外闪出去!
红莲!
耿连发一个箭步扑向阳台,奋力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