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蹂躏与被蹂躏,曾经的主宰成为羔羊,人类生存状态的两个极端角色,王天一竟戏剧性地都充当了。
耿连发拔出塞在王天一嘴里的鸡骨头,鼻尖抵着鼻尖,怒吼道:“说!你罪该万死!”
清空了口腔的王天一,突然青筋暴突咳呛出一口奶豆腐样带血的痰块,不偏不倚,喷在耿连发的人中处。
“——你敢唾俺?拷你奶奶!临死呀,你还耍威风。”耿连发一把薅住王天一的病号服,左右开弓扇出两记耳光,“俺叫你威风!俺叫你威风!”他扔下他,回身操起丢在被子上的空酒瓶子,嘶哑着吼道:“老子今天,就叫你见阎王!”然后高高抡起,狠命地砸下去……
八
“连发,你要死呀!”
一股巨大的冲击力伴随一声凄厉喑哑的呼喊,把耿连发像投掷手榴弹一样连人带酒瓶朝前扑倒,身体重重地趴倒在王天一肚子上,酒瓶砸在窗帘遮着的暖气片上,沉闷地碎成数块。
冲进来的人继续撕拽捶打他的脊背,带着哭腔带着乞求数骂着他:你疯了你?你憨了你?你喝了马尿你要出人命你?你要当杀人犯你?
被突如其来的冲击扑倒的耿连发,回过神来,气急败坏地使股劲,把身后的人一屁股蹶出老远,然后跳起来扑过去,拦腰抱住,一把摔在折叠床上,又冲过去把那人揪起来,扬起巴掌就要扇下去:“你个扫帚星,俺打死你!”
被揪住的人并不躲闪,压低声哭喊着:“你打,你打!你打死俺,你先打死俺,再去打死人家,然后挨枪子!你老耿家家门呀,辈辈孩儿们先死娘,后死爹!”
耿连发伤心地松开了手,颓然跌坐在水磨石地板上,他哭了:
“红莲呀,你咋迟不来,早不来,偏偏这会儿来?俺要杀了这个狗杂种呀!”
红莲捶着他的肩膀,“俺再迟来一步,俺孩就没爹了!”
俩人抱着头,哭了起来。两壁厢已经熟睡了的病房,被这面的响动惊醒,有人走到走廊里。红莲就站起来,过去把门磕上,再关了灯。黑暗就把先前发生的一切,悄悄掩盖起来。
红莲把丈夫拉起来,要他坐到床上。耿连发酒全醒了,但是余怒未息。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的玻璃小窗照进来,投在病床上一个罗汉纸钱样的影子。他多么希望那里躺着的是一具僵尸!他开始回忆几分钟前发生的一切,但是,想着红莲的那句话,他就有些害怕了。他呼地站起来,去开床头上方的小夜灯。红莲以为他还要折腾,一把拉住他:“俺的亲爹呀,你真要杀人呀?俺给你跪下求你了!”耿连发摇摇俩人的手,再替媳妇揩揩泪,说:“俺看看他不会真的死了吧?”
红莲不说话,拽着他的胳膊,站起来,先过去开了床头灯。
灯光刺激得王天一的眼皮子像怕挨鞭子的牛眼,挤成一条缝忽眨着。红莲定定地看着他的脸庞,见他的嘴角有血迹和黏液,就取了卫生纸撕一块替他擦拭。一边就问耿连发,这人是谁,你为啥要那样折腾他?耿连发说,你别管。红莲说俺咋能不管,你是俺男人,你出了人命,俺就没指望了。耿连发说,他就该死!红莲说,他是病人,你是护工,他该死不该死,关咱啥事?耿连发说,就关咱事,俺才收拾他。红莲说,关咱事?关咱啥事?耿连发说,俺说了,你甭管。红莲说,他欠咱工钱了?耿连发说,他欠咱人命!红莲一听,睁大了好看的眼睛,疑惑地看着丈夫,再看看床上的病人:啥?你是说……咱娘?是他害死的?耿连发说,咱爹!红莲奇怪了,说,咱爹自己病死的,关别人啥事。耿连发说,要不是他狗杂种把俺关进大牢,咱爹能死?红莲明白了,又瞅住王天一,看了半天,说:他是警察?
耿连发没回答,坐回折叠床上,抱住脑袋,又伤心起来,用手背擦泪水。红莲也不言语了,轻轻走过去,双手搂住丈夫后脑勺,把他的头贴到自己怀里。
耿连发竟呜呜地哭出声来。
红莲也无声地跟着丈夫流泪,泪珠吧嗒吧嗒顺着前襟,滚落到丈夫头发里。耿连发就紧紧箍住了媳妇的大腿。
“连发,能咋哩,爹已经死了,死了的人,不能再活过来。要能活过来,咱要他顶命。可是,爹活不过来了呀!”妻子摸着丈夫的头发,泪眼婆娑地说。
“俺知道,可是,俺看着他,俺就有恨。”丈夫像孩子跟母亲诉说委屈似的,呜咽着说。
媳妇比耿连发还小三岁,可是耿连发在媳妇跟前,经常有一种说不清的恋母情结,尤其在此类情景下。或许是因为母亲死得太早了。耿连发对媳妇好,在村里是出了名的,红莲疼耿连发,也让村里很多男人羡慕嫉妒。自从耿连发那年出事后,红莲再不放心他一个人在外面闯荡,耿连发始终有娘不明不白喝农药死了的阴影,也不放心媳妇孤身一人呆在村里,红莲就来了北京。红莲来了北京就跟着耿连发一起在医院保洁公司当清洁员,后来耿连发做开了护工业务,护工比保洁员赚钱多,保洁员一月工资不足500块,抵不上护工半月收入,但是耿连发死活不让红莲做护工,耿连发有他耿连发的想法。
。05:14
“恨也没差,他害过咱。不过,现在他都这样了,咱还用那样待他?”红莲慢慢开导说。
“他死了,俺都不解恨!”
“人都死了,还恨啥哩?不用再恨。”
“就这么让他死了,太便宜他!他作的孽太多了。”
“命都没了,还啥便宜不便宜,杀人不过头顶命,还有比死更难活的?作孽太多,有政府管,政府要杀要剐,是政府的事。咱要管了,咱得顶他命,咱还落个杀人犯骂名,咱图啥?”
“政府?咱那冤枉,政府没人管。”
“都过去这么些年了,就当没有过。你看他现在成了这样,咱不是还活得好好的么?人作践咱,咱没办法,咱不能自己作践自己,你说哩?”
耿连发不说话了。
红莲见丈夫不说话了,继续说:“不管过去咋的,现在他是病人,咱是护工,咱护工做好咱护工的事,咱挣他的钱。咱做不好护工的事,坏名誉出去了,谁还雇咱?没人雇咱,咱靠啥活?你的腿,不能再干重活。咱咋给孩子攒钱上学?咱不能教咱孩儿们跟咱一样,早早就不上学了。”
媳妇说到孩子,耿连发想起了女儿,就问:你来这儿,娇娇呢?红莲说,娇娇自个儿睡了。耿连发问你咋撂下娇娇想起来这儿?媳妇说保洁公司值班的叫她的,说心肾科的护士打电话,说你喝酒喝高了,怕耽误了病人,叫俺来替你,俺就来了。俺走到门口,玻璃缝上瞅见你发酒疯,把俺吓死了。
耿连发笑了,说俺那是吓唬他。红莲知道丈夫要面子,也顺着他说,你没吓唬死人家,差点吓死你老婆!耿连发就把媳妇一把横过来,让她躺在了自己怀里。红莲挣扎要起来,说干啥哩,当着病人面。耿连发越发来劲了,说干啥哩,亲俺老婆哩,当他面怕啥,他跟多少女人鬼混,怕过谁?俺还要当着他的面,做那事!说着,他真的把红莲搁到床上,动手解媳妇衣服扣子。
“你真弄呀?”红莲一边搂紧衣服,一边推丈夫的手,“你看你学成啥了,快成流氓了!”耿连发不依,继续拽扯媳妇的衣裤,说,他弄别人家老婆,大队长还提拔局长哩,俺弄俺老婆,咋叫流氓?你看他现在心衰肾衰,那都是弄女人弄的,现在逑也不沾了。俺就要当着他面弄,活活气死他!红莲说,你看你,又来了,咱不拉扯他,中不?你要弄,咱回家弄,回家你想咋弄哩。在这儿,护士进来了,还不丢死人!再说,娇娇一个人搁在家,你放心?
耿连发一听,一下就停止了冲动,已经伸进衣服里的手,就搁在媳妇圆圆的奶包上,捏一下,捏一下,既不甘,又无奈,就俯下身,在媳妇的脸蛋上,啵啵亲了两口。
耿连发的家,就在医院后院家属楼下,一间没有窗户的地下室,不到7平方米。一张双人床占了房间的四分之三,留下一角,搁个液化汽罐,一个单火煤气灶,算是厨房,就构成“家”了。家里二十四小时,只要有人,就得开灯。墙上那个大电子钟,就成了家里晨昏早晚的北斗星。虽是陋室,耿连发却很满意,还文绉绉地跟红莲说:大牢里有窗户,可是心灵的窗户给堵死了。咱这屋虽然没窗户,可咱心灵的窗户透亮着,咱透亮的窗户上,还有俩小鸟。红莲,你就是咱小黑屋的窗户,咱淘淘娇娇就是那两只小鸟!
被女儿哭声惊醒的耿连发,揉揉发涩的眼睛,一看表,已经7点10分,来不及给女儿热牛奶了,就赶紧给女儿穿衣服,同时给女儿衣兜里塞两块雪饼,一瓶娃哈哈,说,娇娇,今天爸爸送你去幼儿园,妈妈上班去了。还没睡醒的女儿,由父亲摆布着。幼儿园,是她的天堂,这个小黑屋,只是一个窝,她的小生物钟告诉她,天亮了,小鸟该出窝了。
昨天晚上,媳妇替他在病房守了一夜。他从来不让红莲替他护理,尤其不让红莲替他护理男病人。这就是他为什么不让红莲做护工的原因。他对红莲说,你是俺媳妇,你一辈子只许看俺的,不能看别的男人的,只许侍候俺,不能侍候别的男人。红莲说,你不讲理,你咋别的女人的就能看?耿连发耍赖说,女人就是生来给男人看的,你看满世界挂的日历牌广告牌,上面都是三点美人像,可你见有几个光腚男人?
耿连发留恋自己的小黑屋,那里是全家的避风港,心灵湾,小爱巢,装着他们全部的希望。北京不是他们的根,他们迟早要叶落归根,他们只希望拼命赚钱,把孩子养活大,让孩子也能跟人家北京的孩子一样,将来上大学,出国还不敢想。更不敢奢望在北京买房子。他们近期的目标,是由地下转到地上;长远目标,是在家乡盖座小二楼,将来颐养天年。除此之外,他们小两口的全部精神生活,除了听收音机,就是做爱。只是可怜,他们做爱,比人家有些人的偷情还窘迫。他们很少有整夜整夜的时间在一起,多数夜晚,他得陪在病人身边。
耿连发把娇娇送到幼儿园,就急着往住院部赶,他得在7点40分前,赶到病房,让红莲赶紧去保洁公司点卯,不然,每迟到一分钟,要扣10块钱。当然,他还想着,那混蛋早上要拉屎!
电梯门前站满了人,耿连发等不得,顺着楼梯气喘吁吁往上爬,一口气爬到十四楼,不歇气往病房跑。还好,红莲正在照着镜子梳头发。他进门第一句话就问:他拉了没?红莲知道他的毛病,不动声色说:没有。红莲问他娇娇哭了没有?他说娇娇和俺亲热哩,哭啥!就催红莲快去上班。红莲叮嘱说:你可千万别再做傻事!他说,走你的,俺不憨!
红莲前脚一出门,他就赶紧掀开被子检查,看见王天一屁股底下的尿不湿干干净净,有些狐疑,跑到垃圾篓前看,吃过的香蕉皮鸡骨头还在,放了心,笑一笑,去看王天一的脸。
王天一好像睡着了,闭着眼。脸有些虚,像吹起的猪尿泡,但是很干净,花白的背头梳得整整齐齐,就是络腮胡子有些长,像奶瓶刷子。耿连发伸出食指中指,贴到他鼻窟窿跟前,感觉有气呼出,再撩起被子瞅瞅那两条腿,还是浮肿着,拿指头摁摁,一摁一个坑。他把手衬到他的腿肚底,掂分量似的抬了几下,看王天一有没有疼痛反应,王天一睁开了眼。
“咦!这家伙,狗骨头,恁硬!”他心想,就冲着王天一,带着侮辱挑衅的口吻说,“俺还以为你死了呢,没想到你还活着。王大队,王局长,王大人,俺想开了,俺媳妇说得对,你可要好好活着,你不敢死了,俺还要靠你赚钱哩。你多活一天,俺就多赚60块。俺还要感谢你,要不是你,俺还当不了护工哩。俺告诉你,俺现在,每月起码一千八,俺媳妇四百,俺每月收入两千二,俺四口人,扣了房租水暖电,全年人均4000块,够得上小康水平了!那年那个吕老板,为了赖俺三千六,叫你抓了俺,你说,你们恁有钱又有权,还把那点钱看在眼里,你们咋恁心黑,恁眼小?你看看,现在俺活得挺好了,你活得快要死逑了!你没想到吧?”
九
几个护士推了一张带轮子的床,把王天一从28床倒到了14床。14病床是双人房间,在原病房斜对面。耿连发协助护士把王天一抱上抱下,整个换房过程,没超过10分钟,很快,也很乱。耿连发像使了障眼法,让护士们没有注意到王天一的一些变化。
13病床的病人和家属很讨厌王天一洪亮的呼噜噜,脸上露出明显的不满。耿连发知道这是有人陪侍的,也不想多搭理,塞了耳机,听自己的音乐。这时候马六进来了。
马六刚做了三个月护工,年轻,虚岁才十七,没经验,安徽桐柏山区挨着河南地界,就跟耿连发拉老乡。马六说已经五六天没活了,发哥得招呼着点小弟。耿连发说好说,再有就给你。正说着,忽然走廊东头传来两声女人的哭声,也就两声,然后就停了。耿连发说,来活了。马六说,在哪?耿连发说你等着。
果然,不到三分钟,一个护士进来说,耿工,护士长寻你。耿连发拍一下马六肩膀:怎么样?马六讨好地说,发哥英明。耿连发说,走!
一会儿,马六又尾随耿连发回来了,嘴里一个劲地解释说,他怕死人,他一个人不敢去太平间。耿连发说那俺给别人了。马六说再找个人俩人干。耿连发说谁愿意俩人干?一人干四百,俩人就成二百了!你不挣这四百,俺叫喜贵了。马六有些犹豫,又舍不得四百的诱惑。耿连发说,去吧,俺是真想照顾你,要不俺自己干了,20分钟的事,抢都抢不上。马六说,朝楼下拉还行,从车上往下抱死人……耿连发说,死人怕啥?一堆不会说话的肉,你只当抱扇猪肉。马六为难得快要流泪了,耿连发可怜他也是没爹的孩,要不,该在学堂上学呢,于是起了恻隐,说,走,俺跟你去。
搬运完死人,马六一直从太平间追耿连发追到病房,非要给他二百。耿连发死活不要,说,这回是俺带带你,以后再这样就分。马六感激得都想喊他叔了。
红莲这时候又进来了,耿连发就问你不好好上班,又来做啥?穿了水粉色保洁员工作服的红莲说俺不放心。说罢走到王天一跟前,细细察看他的脸色,然后对丈夫说给他吸吸痰吧,难受死了。耿连发拉了脸说有护士呢,用你多管。
红莲说:“啥话?咱是护工。”
耿连发说:“他害过咱,咱不害他,就算不错了,咱犯不着把他当亲人,他不是咱亲爹。”
红莲说:“他不是咱亲爹,但他是他孩的亲爹,他死了,他孩就没亲爹了!他孩跟咱又没仇。”
耿连发说:“他孩回都不回来,还啥亲爹不亲爹哩。”
红莲说:“那是他家的事。天下冰雹,人没办法,人不能下冰疙瘩。”
耿连发说:“天下冰雹能躲,人下冰疙瘩没躲!”
红莲闻见一股臭味,就说病人是不是拉下了?耿连发立刻催她离开。红连说怕啥?都是吃五谷的,谁能不拉?但是想想男人的忌讳,还是打算离开。耿连发说,对了,俺还想跟你说个事。红莲说你先给病人拾掇屎尿。马六感激发哥的帮助,就说你们去说事,俺来给他拾掇。夫妻俩就出了房间。
马六替发哥完成了任务,又要邀请夫妻俩下馆子喝酒,红莲问凭啥要你请客?马六说这是俺弟兄们的事。红莲说病人跟前不能没人,要留下来。耿连发想王天一刚拉了,刚才红莲也同意他求附近小学的李校长,说说淘淘来北京上学的事,心里高兴,就不介意了。
红莲打发他俩走了,马上到护士值班台,叫范护士来给病人吸痰。俩人仔仔细细把王天一嗓子眼里的浓痰,一点点吸干净了,然后范护士教她,用镊子镊纱布,再给他清理口腔里的痰块。
红莲没做过护工,现在真有些不习惯。瞅着那些稠稠的痰块,闻着呼出的浓烈口臭,令她作呕得几次要吐,她只好掏出口罩戴上,并用说话的方式,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她捏紧小镊子,夹着消了毒的小纱布块,把王天一口腔里的痰块,一点一点慢慢粘出来,粘一块,换一回纱布,清理了舌头上面,清理下面,然后是牙缝里外,唇齿之间。她自言自语地跟他絮叨:王局长,你不要见怪,俺连发是好人,就脾气赖,从小没了娘,早早地又死了爹,少爹没娘的孩儿,可怜呀!你看他,看见人家云大姐有个生病的老娘,都眼馋,说有个生病的老娘老爹能侍候,也比没有强啊!
她说着说着,竟自己有了泪,吧嗒一滴,淌在了王天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