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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行了两个小时左右开始分发午餐,晓茵把自己的那份饭吃了一半。有一小盒水果,她端起来边吃边想着儿子不喜欢吃水果的表情。每次妈妈把去掉果皮切成小块的几种水果放在一个漂亮的盘子里端给他时,他总是皱着眉头,咧咧嘴,似乎在说:又是水果!于是妈妈就哄着他说:“就当它们是维生素丸好吗?”
晓茵心中难过地想着:以后谁会来把水果削皮切块哄他吃呢?!
飞机平稳地飞行着,邻座的日本男人已经发出轻轻的鼾声。
晓茵的脑海中时而闪过儿子的脸庞,时而浮现出儿子父亲的面影……千头万绪、百感千愁一齐涌上心头,自己亦分不清是悲是喜。
今年一月下旬,晓轩回国陪母亲过年。二月初的一天晓茵突然接到弟弟的电话,说母亲心脏病复发,因抢救不及去世。晓茵带着宏宇急忙回去。
晓茵的故乡在东北哈尔滨市。她姐弟俩八十年代先后出国留学,都留在了国外。父母退休后到过几次美国和日本,却不肯长住。四年前父亲因癌症不治去世后,母亲仍不愿意到儿女处久住,姐弟俩便利用假期轮流回去陪她。晓茵的假期多,离国内又近,所以回去的次数多一些,时间也长一些。这次春假本打算送儿子到美国之前先带他回去看姥姥的,没想到竟没见到母亲最后一面。
姐弟俩在万分悲痛中给母亲办了后事。办完丧事,整理父母的东西时,晓轩发现一个封得严严实实的纸口袋,中间写着“吴晓茵收”,下面写着“李珉”二字。
晓茵双手颤抖着打开纸袋,里面装着一封信、一只玉手镯和五千美元。信只有几行字,字迹潦草,似乎匆忙中写的:
晓茵:
一别两载,恍如隔世。我曾给你打过电话,说你已人去楼空。托人寻找,更无人知你行踪,甚念!
今托一友人去见你父,带去手镯,这是送你的结婚礼物,衷心祝你幸福。
我与妻不日南下,我在太湖市教育局任职,信可
寄往那里。另外,我手头有点儿美元一并带给你。
保重!
李珉
1986年9月
不知是丧母的悲哀还是李珉的小包引起的感伤,晓茵那天晚上在房间里一直痛哭到天明。
吴晓茵于一九七七年考入清华大学。她复习考大学时,父母对她的报考专业颇有争议。身为工科大学教授的父亲希望女儿学工,而当医生的母亲则认为女孩子学医更合适。女儿聪明好学,无论学什么都会成为佼佼者,所以父母谁也不肯让步。后来双方就引经据典,各自阐述哪一种职业对人类更有贡献。结果,以晓茵自己站出来声明她不喜欢学医更喜欢工科宣告父母的辩论中止。她的家庭一向主张民主,晓茵已经成人,当然有权利决定自己的人生。母亲表示支持她自己的选择,但背地里埋怨丈夫对女儿引导有误。丈夫如愿以偿,心中暗暗高兴,但表面上表现出十分理解妻子的爱女心情,还很谦虚地批评自己没有妻子考虑得周到,并向妻子保证一定配合妻子疏导晓茵的弟弟将来学医,以继承她未了的宏志。后来弟弟却成为一名很优秀的建筑师。
晓茵毕业后留校任教。不到一年,她就接到美国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入学通知书,旧金山的姑姑帮她办了自费留学。一九八二年秋,她赴美继续学习自动化控制。
一年半拿下硕士,没有任何喘息,她接着攻读博士。
八四年暑假期间,她一直在一个快餐店打工。开学的前一周她辞了工,想整理一下散漫了的心绪,好迎接新学期的繁重课程。
在美国大学读书每拿下一个学分都要付出血汗,想门门课拿A就更得勤奋。晓茵每学期的全A成绩不但保证了她的奖学金,还保证了她每月一千美金的助手工作。她暗自鼓励自己:一定要把自己的优良作风保持下去。
一天,房东琳达说要带她去他们的朋友琼斯家吃晚饭。琼斯家新住进一位从晓茵故乡来的访问学者。
第一部分 在洛杉矶往事历历(2)
晓茵的房东夫妻均是加大的教授。琳达是人类学教授,她的丈夫迈克是数学教授。他们自己没有孩子,去非洲领养了一黑人儿子,去韩国领养了一黄皮肤女儿。两个孩子都是孤儿。如今他们都已大学毕业,儿子在纽约一家证券公司工作,女儿在旧金山一所国际学校做教师。晓茵来的第一天在客厅看到墙上挂着的全家福颇觉得滑稽,但马上对这夫妇俩对人类的爱肃然起敬起来。他们六十岁左右,喜欢热闹,也喜欢跟各国人交往,儿女离开后便找留学生来住,且收费非常低廉。
他们的朋友家并不远,迈克常散步走过去。那天他们是开车去的,因为琳达和晓茵做了一个大蛋糕带去,太大,不好提着走。
到了琼斯家院前,晓茵看见一个大胡子正跟一个亚洲男子坐在门前的椅子上交谈着。她猜那一定是琼斯先生和她的老乡。见他们到了,两人同时站起来向他们走过来。这位老乡有一米八以上,不比琼斯先生矮。“挺争气的!”晓茵暗想。晓茵身高一米六二,因为长得瘦,所以显得小,跟身材高大的老外站在一起时总有点儿身体残缺的自卑感。为此,晓茵曾抱怨过上帝造人不公平,一定是造到亚洲人时打瞌睡了。后来老美常夸她身材苗条,皮肤好,总算找回点儿自信。
琼斯先生为大家介绍这位来自哈尔滨船舶工程学院的访问学者李珉。李珉和琳达、迈克一一握手问候。轮到晓茵,他只是看了晓茵一眼,面无表情地“hi”了一声,没有握手,似乎没有异乡见同胞的亲切和热情。晓茵有一种被冷落了的屈辱感,心中愤愤,表面上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哼!要不是他们带我来,我才不稀罕见什么老乡呢!不就是五官端正点儿吗?有什么可傲的?访问学者有什么了不起,过几年拿下博士,我也可以算个学者了。”
琼斯先生很热情地招呼晓茵,说他们一直听迈克说起她,早想认识她了,没想到迈克家藏着一位这么漂亮的小姐。晓茵微微一笑,礼貌地告诉琼斯先生她也听迈克提起过他们。
绅士们进客厅入座。琼斯夫人在厨房忙着,琳达便拉着晓茵到厨房跟夫人说话。琼斯夫人活泼开朗,讲话时手舞足蹈,声音极其洪亮,笑起来更是震耳欲聋。她很喜欢晓茵,一会儿问她喜欢吃什么,一会儿问她有没有过敏食物,经她这么一折腾,刚才的一丝不悦便不治而愈。
吃饭的时候,晓茵的一侧坐着琼斯夫人,另一侧是李珉。晓茵记仇地看也不看这位访问学者一眼。
琼斯先生八三年去过中国,他讲着他去中国的一些见闻。他认识一些中国学者,觉得中国人很聪明,很了不起。遗憾的是很多优秀的知识分子没有条件和机会发挥他们的聪明才智。
琳达支持他的看法,认为共产圈的国家人民没有自由,生活在压抑中。她说:“共产主义试图从意识形态方面征服并统治国民,使人民没有或者不敢有自己的思想,这种愚民政策是极端错误的。”
琳达接着谈到她去德国的所见所闻。她说,西柏林与东柏林一墙之隔,却差若天渊。西柏林市场繁荣,百姓无忧无虑地在大街上缓步而行,一幅幸福和平的景象。一到东柏林,市场萧条,很少看见百姓在外面闲逛。见到的人脸上冷漠,表情严峻阴沉。“在西德我曾向人问路,那个人把我送到我要找的地方,一路跟我说笑。我在东柏林向一位男人问路时,他把我上下打量了半天,一脸的严肃和疑惑,好像我是特务。最后他把手往一个方向一指,什么也没说就飞快地走掉了。”
琳达将东德与西德比喻成一对失散了的双胞胎,一个幸运地落到文明的富人家,另一个不幸地流落到没有文明的穷人家。富人家的这个孩子得到了很好的培养和照顾,成长得健康优秀;穷人家的那个孩子却没有得到应该有的培养和照顾,严重的营养不良使其不能正常成长,从而在心理和身体上均呈病态。最后她义正词严地声讨:任何国家任何政党企图剥夺人们的思想自由、侵犯人权都是犯罪行为。
琼斯夫人望着晓茵没心没肺地开着玩笑:“可怜的姑娘,你有没有被共产党洗脑啊?”
这两年在美国常听同胞向老外介绍中国的“文革”、共产党的独裁等,语气之中难免义愤填膺,晓茵对此很是鄙视,“是不是中国人啊?中国人之间发发牢骚也就罢了,跟洋鬼子说这些指望他们去‘解放’中国呀?八国联军烧圆明园的耻辱还不够吗!”临出国前,父母再三叮嘱她任何时候都不要忘记自己是个中国人。刚才听他们议论共产主义,晓茵虽觉得有些话也是事实,可是不知为什么听起来就是觉得不舒服,有一种强烈的心理抵触感。就像对待自家亲人,自己可以发发牢骚,抱怨两句,却容不得别人非议。此时,出于礼貌,晓茵不卑不亢地回答:“我不知你说的洗脑是指什么,我从小接受的教育是堂堂正正地做人、不畏强者、不凌弱者、热爱祖国、孝顺父母、尊重师长、忠于朋友、谦恭有礼等等。我不觉得这些有什么不对啊。”晓茵本来还有要辩之言,她注意到李珉盯着她看,有些慌乱,便腼腆收场。
琼斯说晓茵的话有孔子思想,他认为孔子是位很了不起的人物,他相信一定有很多中国人仍承传着孔子的思想。
琳达问李珉怎么看共产主义,是否同意共产主义模式行不通?李珉不置可否,简单阐述道,“世界上有些国家在试验资本主义,有些国家在试验社会主义,这是每个国家的自主权。事实确实证明资本主义国家有很多合理部分,人们相对比较自由,科学技术比较进步,但仍有很多不完善之处,像你们国家的暴力、枪杀、吸毒、种族歧视和穷富差别等很多社会问题都尚未得到妥善处理。我们中国试验的社会主义也并非一无是处,至少孤寡病残得以照顾,十亿人都有饭吃,夜间出门不必担心被抢被劫。”
第一部分 在洛杉矶往事历历(3)
琼斯插嘴道:“这倒是真的,中国的治安比美国好得多。”
晓茵先为李珉一口流利标准的英语一震,她曾见过几位短期的访问学者,英语都讲得不怎么样。她又为李珉没有迎合老美而有些尊敬他。李珉说话时她也转头看了他几眼。仔细端详,觉得此人还算有几分帅气。他说话时不像老美那样为所欲为地打着手势,他停下手中刀叉,一副有条不紊、从容镇定的神态。他的那股自信和冷静还真带有那么一点轩昂之气宇。晓茵注意到他有一口整齐的皓齿。
迈克问他:“文革那样的事情为什么会在中国发生?”琳达问他:“听说中国妇女缠足有千年历史,中国历史上有如此之多的伟人和如此之多聪明的知识分子,怎么会让这种残酷的行为持续如此之久呢?”对诸如此类问题,李珉均幽默巧妙作答。晓茵心想,这个人挺能狡辩的,做外交工作倒蛮合适嘛。
饭后,琼斯夫人端上来咖啡和点心。李珉只喝咖啡没要点心,晓茵也因吃得饱没要点心。迈克最胖,点心也吃得最多。边吃边打量着李珉和晓茵道:“你们二人体形保持得如此苗条,是否不吃甜点之故?”晓茵说:“我肚子已无容量,否则会跟你竞赛的。”李珉冲晓茵微笑道:“怎么,不喜欢吃点心啊?”这是他对晓茵说的第一句话。晓茵看着迈克的点心盘子小声回道:“吃饱了。”
琼斯先生问晓茵喜欢不喜欢美国,拿下学位后有何打算。晓茵说她很喜欢美国,虽然也碰到一些不尽如人意之事,但是不影响她跟美国人一起享受现代化的生活、图书馆丰富的藏书、世界一流的实验室及千变万化的信息。她打算将来回国教书,把所学的知识带回去传授给年轻人。琼斯称赞她的想法很好,中国很需要先进技术和人才。
他们起身要回去时,两对洋人说着只有他们自己明白的话。李珉用中文问晓茵:
“来多久了?”
“两年。”
“在美国学习辛苦吧?”
“在哪儿学习都不轻松。”
晓茵无表情地回答着李珉的问话。她对李珉虽有敬意,但对刚见面时他的傲慢和冷淡仍耿耿于怀。
几天后的一个星期六晚上,晓茵跟几个留学生相约在两个女同学合租的公寓聚餐。大家各自带点儿吃的,那两个女同学除了准备了饺子外还提供饮料和杯盘筷子。晓茵做了一大盒糖醋排骨和一大盒北方式拌凉菜带来。她一进门,发现李珉坐在屋子里,马上想到有个男同学来自李珉那所大学,一定是他带李珉来的。李珉见她进来,站起来冲她微笑打招呼,晓茵也冲他微微点头“hi”了一声。
大家把吃的东西摆到桌子上,各自拿杯盘装自己喜欢吃的喝的,随意坐下。晓茵先帮着煮饺子,然后跟一个女生坐在一起聊着下学期的课程情况,交流着工作和租房信息。她注意到李珉从桌子上拿了她做的两样菜,吃完又去拿了两块排骨和别的什么菜。他一直跟一位年长的男同学谈着教育界的话题,不时朝晓茵这个方向看一眼。后来有个男同学缠着晓茵说这说那,一直没离开她,还殷勤地为她倒饮料。
十一点左右,有人提议撤退,晓茵如获大赦,赶快离开那个男同学。李珉走过来问晓茵可否让他搭便车,晓茵说可以,李珉便对带他来的那个男生说不用他拐弯送他了,他让吴晓茵顺路送他。那位同学对晓茵说声“拜托”便先开车离去。
路上,晓茵跟李珉打趣道:“是不是跟我们有代沟啊?怎么只跟年纪大的同学聊呢?”李珉也打趣回道:“怕影响你们年轻人谈恋爱呀。”晓茵不好意思地小声说:“哪有闲工夫谈恋爱,大家又不是很熟。”她心里明白李珉是说她和缠着她的那个男生,脑中闪过那个男生肩上显而易见的头皮屑和他那一绺一绺的头发及他用手指挖鼻孔的动作。
李珉告诉晓茵琼斯夫妇很喜欢她,夸她聪明漂亮有教养。晓茵调皮地说:“你不用奉承我,我不会收你车钱的。”李珉笑着说:“不是我说的,真是他们夫妻的原话。”其实晓茵是听了夸奖的话不好意思才这么调侃的。
她问李珉什么时候学的英语,说得这么好。李珉模仿着晓茵的口气:“你不用奉承我,我可没什么便宜好占的。”两人都忍俊不禁,失声笑起来。
他告诉晓茵,他是在尼克松访华后断定将来一定用得上英语,就请一位刑满释放的反革命教他。那位反革命留过美,在老蒋的军队给美国军官做过翻译,发音很地道。后来他听广播自学。
晓茵发现他讲话很有风趣,也很和气,与前两天见面判若两人。
“来多久了?”
“快一个月了。”接着,他滔滔不绝地讲着他的美国见闻和感受。
“我开始住在系主任家,住了好几天还没搞清他家到底有多少间屋子,我们教研室主任才住二居室,怎么能比?这儿的普通工人,甚至大学生也可以简单地到国外旅行度假,我们这些所谓的学者却为了一个出国名额争破头……”
不知不觉到了琼斯家。李珉道谢,晓茵道晚安。
第一部分 在洛杉矶往事历历(4)
下一周晓茵开始上课。
有一天迈克从琼斯家回来对晓茵说,本星期六下午请琼斯夫妇和李珉过来烧烤,他问晓茵可否做点儿中国菜。晓茵答应着可以。
星期六下午,李珉他们到后就开始在院中烤肉。李珉也系个围裙跟两位男士一起围着炉子。晓茵正在厨房做馅饼,出来跟他们打招呼。
她跟李珉开玩笑,“入乡随俗了?这儿都是男人负责烤肉的。”李珉也大胆地开着玩笑,“他们给他们老婆烤,我给你烤。”晓茵羞得脸顿时红起来,赶快跑回厨房。
晓茵把馅饼端到桌上后,开始吃饭。
几位洋人没吃过馅饼,他们称之为烤三明治,一个劲儿叫着好吃。李珉吃了几口也说好吃,夸晓茵厨艺不错,并且提到上次做的排骨也很有味道。一会儿工夫馅饼盘子便空空如也。
两对洋人谈着大学的事,李珉便和晓茵用中文小声聊起来。
“大学者上午做什么了?”
“大学者上午看小孩子玩。”李珉一本正经地回答。
“小孩子玩有什么好看的?”
李珉解释说他上午去了一家科学发明博物馆,正巧碰到有很多小学生在参观。
“我见两个孩子在二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