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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了柏林,我们就到了圣彼得堡,对那里,我只有一个极淡薄的记忆了。
后来我们便回到了巴黎。父亲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旅行对他不见得有什么好处。但是这距离我们被召回国的时间已经不远了。父亲希望能在命令到达之前回到巴黎。
回到巴黎,召他回国的诏书已在等他了。
他的继任人孙宝琪大使来了,他不得不赶紧动身。
在离开巴黎的前一天,发生了一件小小的事,这件事我现在想起来多少有些激动,但在当时倒并没有什么印象。
那是我们姊妹俩和一位美国女子司克特莫在一家首饰店里。当然在巴黎的时候,我们姊妹都说法语,可是司克特莫小姐却说英语。她是著名的作家,最近才去世。当我们在讲价钱的时候,有三个女子进来站在我们旁边。当她们听到司克特莫小姐讲英语,就用英语招呼她:
“请你告诉我,这些小姑娘是什么人?”“她们”是指我们姊妹俩。“她们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
“她们是中国驻法大使的女儿,”司克特莫小姐急急地说,“她们懂得法语和英语,你们要不要和她们认识一下?”
那几位女子很愿意。当我听到她们是伊丽莎白公主、某某公主和某某公主的时候,我相信我的眼睛瞪得非常大,当然这些都是大人物。
究竟这三人是怎样的伟大,我不知道。
可是现在,那时候的伊丽莎白公主已成了比利时的女皇了!可我却是在巴黎的首饰店里碰到她!
新大使已经来了,他对父亲非常仇视。使馆人员中有一部分,像秘书、翻译等要留在法国帮助他。他甚至于在父亲没有离开法国的时候就开始训诫他们了。我们的一等翻译把他训诫的要点告诉我父亲。这里就是孙宝琪的命令:
“我每一件事都要做得和裕庚相反,他是个叛徒!他要出卖中国,可是我要救中国!”
父亲为了要看到中国列入世界强国的地位,像这一类教训已受得不少了,所以对这位新大使的态度也并不在意。
“伊丽莎白(这是我的教名),”他说,“我们不久要回国了。到了中国,你的一切自由的行动都要被约束起来,而遵守中国的旧礼教。我必须到北京去料理我的事情,虽然我很愿意到华盛顿去,照向来的规定,我下一次的职务应该是在那里;但是我必须到中国去,除非我的健康能恢复,这看来希望很小,或许我永远不能再离开中国了!
“因为你的自由不久就要失去,所以我想,假如你愿意的话,你可以有一次社交的集会。你自己设计一切,请你喜欢的人,照你自己的意思做,越华贵越好,因为我想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为你尽力了。”
母亲反对这件事,因为她说我年纪太轻,但是父亲很坚持。于是我就第一次踏进了社会,自己准备着每一样东西。回忆起来这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事情之一,虽然还笼罩了一些对父亲的疾病的忧虑。我从不相信他的预言,“永远不能再离开中国”。我很自信地等待着到华盛顿去,在那里父亲将担任中国的驻美大使,而且我可以在那里完成我的学业。这终于成为一个不能实现的梦。
于是我们离开了巴黎,带着许多美丽的记忆,夹杂着一些又苦又甜的感觉,至少是为着父亲。
我不知道,甚至于没有想到,当我们回到中国之后,生活就完全改变了,我做了太后的侍官,差不多有三年工夫。我的天地完全换了样子,我自己也得到了太后所赐的“公主”的称号。
在罗伯特总统接见瑞典国王奥斯加的时候,我们也被邀请了。我见到了瑞典国王,他对我说了这样的话:
“你是我所碰到的第一个中国姑娘!”
于是拉着我的手对我鞠躬,用法语说道:
“我向你致敬!”
这是一次盛大的接见,我特别记得那丝绒的绳子,那是用来阻止普通人混进来的。可是那些普通人尽可能地靠近我们,张大了嘴惊奇地看着我们。这不能怪他们,因为这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盛大的典礼啊!所有的外国外交家都穿着他们自己国家的公服,差不多世界各国的外交家都参加了这个典礼。美丽的妇人穿着高贵的服装,装饰着发光的珠宝;公务员都穿着制服。整个情景美得无法描写。我特别记得一个澳大利亚公务员穿着的玫瑰色丝绒镶金边的制服,我觉得他很可爱,虽然我和他不相识,可是他竟变成我孩提时代所爱的人之一。
这一切都使我想起在武昌的时候,张之洞送给太后的一对钟上的小人,那些小人在打钟的时候出来,机械地跳着小步舞。
当那些机械化的小人的表演结束,帷幕落下的时候,就什么都没有了,只留下那无用的装饰物。
父亲与我父亲与我(1)
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是在我们离开巴黎之前发生的。
一天早晨,我们的仆役长非常激动地进来说有一位中国先生要见我父亲。
“拿他的名片来!”父亲说。
“他没有名片,”仆役长回答,“他说他有极重要的事,一定要见你,只要占用你一分钟时间。”
我非常诧异,觉得这事有些神秘,但是等我知道真相时,那神秘的客人已经走了。不过我始终不知道父亲和他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父亲和那陌生人在我们自己的房间里(不是在使馆的办公室里)只谈了几分钟,陌生人离开后,母亲和父亲就走进一间房里锁上了门,在里面讨论这件事。
“那是谁?”当我有机会和父亲说话的时候,我就问。
“他是慈禧太后通缉要带回中国严办的人,是全世界的人中太后最恨的一个人!是所有中国在外的大使都接到命令要捉的人,也是我从前的朋友:孙逸仙!要是他走进使馆办公室,只要经过几重门,我就有责任捉住他!但他是到我家里来的。我告诉他千万不要再来见我,如果他愿意,我可以在别的地方见他。”
这就是我所知道的全部关于那神秘的客人孙逸仙在巴黎找我父亲的事。以前,在巴黎的四年中,我也不记得他和我父亲有什么接触。
在今天的新中国,孙逸仙的名字多么令人尊敬。父亲完全可以害了他,但是相反地却做了他的朋友。父亲也并不因此觉得对太后不忠。
我们在巴黎的使命已经完了,马上要回中国了。不过我得承认,我从没有真正地把中国当做家,因为我生活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外国,在外国受教育,是以四海为家的人。
我们终于回国了。对我和我的妹妹,整个世界都变了。
我已经在《清宫二年记》一书中描写了我的宫廷生活。我在那里驻留了大概不到三年的时间。就是在那里,太后赐了我“公主”的尊号,这尊号我一直保持到这一朝代灭亡。直到现在,这尊号对我仍旧是很有价值的,因为那是从太后笔下写出来的。
但我是怎样不服从她的呢?
当我进宫的时候,还是一个十八岁的孩子,当时中国姑娘在这样的年龄早已结婚了。我多么不愿意离开父亲,他猜想自己不会再康复了,而且他的猜想是正确的。他要求太后准他退休,太后没有答应,却给他六个月的假期休养,并且带走了他的两个女儿。这与他病体的恶化,不无关系。
“我为你担心,”父亲说过许多次,“因为你和其他中国女孩子不一样,你是个满洲人,而且被人家看做外国人。这些中国人都不会了解你。假使你和自己国里的人结婚,你一定不会满足。你将来总有一天要结婚的。我怕想起这件事,恐怕没有一个国内的人是你所满意的!”
但是对于我,前途并不黑暗。我虽然已经十八岁了,可是实际还是像从前在日本对自己小人国里的人物讲话的时候一样,对父亲的顾虑觉得好笑。
但是进了宫后,人家对我们是多么的不同了啊!以前的敌人,现在变成了谀媚的朋友。媒婆们不让我父亲有一刻安静,一天几次地来和我父亲谈,可是父亲的答复总是:
“不!”
“但是你不能永远守着你的女儿呀!”她们反驳着。
“我要让她自己去选择。”父亲对她们说。
在这个几千年来婚姻由父母做主的国家里,这话是多么不合法!从下面几封往返的电报里可以看出人家对于所提的我和一个不相识的人的婚姻是怎样的看法。
“我们一向是好朋友,让我们来结合得更加密切些,让我的儿子和你的大女儿成亲吧。”
对于这封电报,父亲的答复是:
“绝对不答应!”
回电是:
“什么理由?”
父亲的回答:
“理由太多了!”
对于我,这些事情的确是很惊心的,可是似乎没有什么严重性。我向来依赖着父亲,是万无一失的,所以我相信他决不会让我和一个不相识的,或是我不能满意的人结婚。
此后,一颗炸弹来了,完全是出乎意外的。这是发生在一个垂死的朝廷里,那里的一切就像有跳舞小人的钟一样,不过是一幕马上要结束的戏罢了。不过这确实是致命的。
是慈禧太后丢下了这颗炸弹。
“你年纪已大,可以结婚了,”太后对我说,“我心里已替你找好了一个人,他年轻,拥有百万家财,他就是巴龙!”
“但是我不想结婚。”我咆哮着,我这样说是冒着杀头的危险的。没有一个人敢对慈禧太后的话表示违抗,可是我这样做了,因为我是她的亲信。
“可他是荣禄的儿子,这些年来一直很忠于我,他有百万家财,对你正是最合适的!”
我听出了太后的话的严重性。于是我假装生病,抽空去看了我父亲一次,把这件事告诉了他。
“你愿意要他吗?”他问,“他的爵位使你看重吗?他的家产使你羡慕吗?”
“不,”我哭着说,“我绝不愿意和一个满洲人结婚。我不在乎他的家产……”
“这是一桩很不好的婚事,”我病着的父亲说,“我不告诉你怎样去拒绝他,因为我不愿意在你已有的困难上再给你增加困难。你是很聪明的。我让你自己去想办法吧。”
“可这是无法拒绝的,”我哀哭道,“这是太后的主张,是她赐给我的极大光荣。假如我违反了她,她要把我杀掉的!”
我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父亲与我父亲与我(2)
“我宁愿你被杀掉,”他说,“也不愿你和这样一个人结婚!”
“我也是,”我说,“宁愿死,也不愿意和他结婚!”
于是我决定拒绝太后,这是没有人做到过的事。孙逸仙做了,可是他成了中国的逃犯,拿到他的头可以去换重金。康有为也试过,可是中国已不知他的下落了。另外也有许多人试过,他们的头都被割下来了。但是,我决定不和太后所选的人结婚。回宫后,我向太后表明了我的态度。从那天起,我就一直准备着被杀头。不过我的头终于没有被拿掉,是太后宽容了我。
可就在父亲和我在讨论这件事的时候,这些人已经探听到了在几小时前太后对我说的话,纷纷来祝贺这未来的婚姻的成功。我父亲的回答是:
“我的女儿绝对不和这人结婚!尽管他是荣禄的儿子,而荣禄又是我的挚友。”
即使在北京的外国人也觉得我拒绝这样一个人和这样一笔财产真是太傻了,可是我到底是拒绝了。
“永远记住,”父亲常常对我说,“不管你碰到了怎样的困难,我总是了解你的!我相信世界上很少有人能了解你,但是我能,因为你是我的孩子。”
我们之间的了解是有增无减的,即使到现在还是如此,虽然父亲离开这世界已经二十多年了。
这里就是最后的一章了,这应该是悲伤的,可却并不是这样,因为我要在这最后一章显示父亲裕庚无上的高贵。他的最后的思虑还是为着我。
父亲到上海去了。因为他最信任的医师在上海有职务,不能到北京来。我只得留在宫里为他担心,为他焦急,因为我知道他时时都需要我。
他的病恶化得很快,最后,我要求太后准我到上海去看看父亲……
“这一天就要来了,”在他最后的话中,他这样对我说,“那时候,中国不再有清廷了,那时候,也没有满洲人和汉人的分别,我们都是中国人了。我不能看到这一天,可这一天确是不远了。”
终于有一天,消息传来,我父亲快要死了。我没有想到过死,所以不相信他真的会死。我走进他的病房爬上他的床,自从他卧床不起后,我总是这样做的。
可是他用最后的微弱的力气,挥着手叫我走开。
“走开!走开!”他无力地说,“我不要你看见。”
我不懂得他,我以为他在最后一刻不需要我,虽然,那时候我并不知道这真是最后一刻。这样,把那最痛苦,看着一个生平所知最伟大的人死去的痛苦一刻缓和下来了。我懂得他最后的手势,叫我走开,用他最后的力气叫我离开他的病床。
父亲最后的顾虑还是在我身上,他不希望我走近他的时候,就叫我走开,因为他要解除我的痛苦,像他一直以来一样,他不要我知道他将要死了。现在我的心里还很激动,我庆幸当时没有懂得他的意思。因为没有懂得他的意思,我才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痛苦的脸色。我握着那只手,那是曾为我做过多少事情的手,也可以说是叛逆者的手。
父亲没有什么宗教信仰。但是假使我有一天离开这世界,我希望和他在一起。我始终不变地信任着他,因为有他的地方,永远没有痛苦,没有悲哀,没有忧愁,没有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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