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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这样一件天大的正事儿,父亲和母亲是商量不出来什么的,就像他们这一生从没听说过什么叫做山珍海味一样。这件事儿将会给这个家带来一笔数目可观的财富,正因为此,父亲在一瞬间就改变了对田仲杰的看法,他和母亲进屋以后静坐无语,泡上了一壶茶,我的家一晚上都灯火通明。
“田小,那是一个多好的开头,是咱田家翻身打胜仗的开头呀!如果那一关我能挺过了,咱就能天天吃肉,天天喝酒,天天吃高档次的水果,但是可惜——”过了两年,当他老眼昏花再也开不动电刨子——他的电刨子也老眼昏花再也打不起精神的时候,他仍然记得那一个晚上,记得春兰花这个女人和他们的谈话。她不但给了我的家一个脱贫致富的绝好机会,把这一大批木工活交给了我父亲——尽管这幸福来得有点不可思议,她更乐意带着我走出田家村,跟着她到大城市里去闯荡江湖。
那神秘的城市,模糊而又真实的轮廓,我做过无数次描募和设计的高楼汽车和美食,当然首当其冲的是一大盆鲜艳的冒着热气的肉骨头,霎那间以光的速度飞奔而来,到了我的面前。
在田家村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争斗发生之前,父亲对这件事儿非常地重视,他竭力地想尽快把我培养成一个不带任何土巴子气儿的精神小伙儿。秋天已经很深了,院子里铺满了梧桐和落叶,即便是正午,这天也是凉爽甚至是干寒的,他仍然让我每天坚持洗澡、洗头。“快洗洗你那张臭脸,臭手,臭屁股!”他抽着烟,一只健壮的手温柔地抚摸着他心爱的电刨子——这两个荷枪实弹的玩艺儿马上就能派上用场了,那大堆的木材运进来以后,田家村又会响起电刨子惊天动地的吼叫声,这是他田仲水在田家村的象征,这叫声是属于他的,代表了他在田家村与众不同的地位和身份。他对着我喊叫,撵着我到厨房的大水盆里去,用洗脸盆装满了凉水,偷偷地哗啦从我的后颈上倾倒下来,冰得我全身像弹簧迸开似的猛一哆嗦。我大叫:“娘——”他在后面,扔掉了盆子,若无其事地走开,又摸起他的手工小刨子哈哈大笑。
这一年的秋天,没有一天是平静的。等到春兰花的第一批木材进村以后。父亲开始忙活起来,他每天早出晚归。早晨在我的堂兄田房家里喝酒,晚上又跑到了河堤东边的李四家。不但喝酒,还打牌,一直打到深夜。
说起田房和李四,那话就长了,要追朔到十几年前我没有出生的时候,他们是我父亲的得意门生,跟着我父学了一手做家具的好功夫。
田房是我的本家,三十多岁,他的老婆是神经病,多年以前用一根儿裤腰带在正门梁上轻轻松松地解决了自己,留下一个八岁的女儿,算得上是抛夫弃女,潇洒地离开了这活受罪的田家村。田房说话是个结巴,一激动就两排牙齿互相斗架,吐不出一个字,再激动了就咬舌头,鲜血直流。他最讨厌我的小叔田仲秋,因为田仲秋也最讨厌他,田家国也讨厌他,路上见了田房,远远地绕着走,就像见了田仲秋一样。李四做得一手好板凳,几年前曾经在县城里大机关的门口摆摊,专卖这些小椅子小茶几,十块钱一个,生意火爆,那些科长局长哪里见过这种手工制作的小家具呢,既结实又好看。但是做了不久,他就撤伙了,因为我们田家的人见到他就翻白眼,我的小叔,大伯二伯,甚至程玉芬见了他都暗地里骂:你牛B什么呀!还不是跟着俺仲水哥学来的,忘恩负义!逢年过节也不说来给师傅磕个头送点东西。我的父亲见了他就不吱声,没有这么多废话。除了师徒关系,还有一层债主与负债人的关系呢,原因是李四那两年卖小家具攒的钱,都借给了我的父亲盖房子。现在住的五间小平房,全是李四的血汗哪!这钱三四年了没还过人家一分,他也从来不开口索要,虽然他的老婆为这事儿没少闹离婚。但是依我看来,他李四有一肚皮的话说不出,
为了这笔钱,这几年来,李四只到我们家来过一次。我家的新房盖好不久,他提着好烟好酒上门了。一进门,就要给父亲跪下磕头。
父亲慌忙双手托住了他的身子,惊慌地说道:李四,你这是玩的哪一套?
李四苦丧着脸说:徒弟给师傅磕头天经地义,仲水叔,您别拦着我好吗?就让我磕一个吧,我磕一个心里就舒服了。哪怕你躲开我跑出去绕圈子,我给你经常坐的这张太师椅磕一个也成。
父亲和母亲老脸羞红,连连摆手,感动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命令我马上到小卖部里割几斤猪肉,再弄一瓶老白干来。我高兴地答应了,快速起动,刚要跑出门,李四就拉住我说:田小兄弟,别去了,我今天来可不是为吃为喝,我看看你家的房子就走。
他边说边找了一个靠门的小凳子,很不自然地坐下,不知该说些什么,搓着手,一个劲儿地打量我家的新房子。
但是我能够看得出,在他到我家来之前,受了多大的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打击。他的耳朵根上有一块血淋淋的爪印,在腮帮子上隐约还有一块掌印。我想,他一定和老婆打过架,而且战况激烈,难解难分。但是他在我家坐了大约有半个小时,一点儿没提这事儿——没提那钱的事儿。到他走的时候,只是说:仲水叔,你放心,我李四永远都是帮着你的,俗话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当屋前屋后的狗嗷嗷直叫的时候,我就躺在床上睁开眼睛,知道是父亲回来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帘子的一条缝隙照进来,我看到几颗寒星眨巴着眼睛,它们从不睡觉,当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它们又到另一个世界去了,继续发光。它们真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像我身边躺着的田桐桐一样。田桐桐做梦的时候都流着口水,他只知道吃,除了喷香的肉和新鲜的水果,他连放屁都不知道。
现在是凌晨的一两点钟吧,母亲早早就用木棍闩上了门,不过,这难不倒父亲,他非常潇洒地从院子南面的墙头上一翻而过,跃到了院子里。我家的大黄狗亲热地凑上去,嘴里“嗯嗯”着讨主人的喜欢,见父亲根本不理它,它又撒开了四条腿儿,在院子里转起圈儿来。父亲轻巧地又弄开了屋门,进了屋,我闻到一股子酒味和烟味的混合气息,一股雄壮的早出晚归的男人的味道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他先打开电视,点上烟,坐在椅子上泡一壶茶,可惜电视早就没了节目,于是他就啪啪啪地换台,到外面去转动天线,一声不语地做完这些工作,电视机还是白花花的一片。他坐在屋里,抽完了烟,长吁一口气,就进了里屋,接着就会传来吵闹的声音。
“你整天朝外跑,家里的事儿也不管啦?地里的玉米快要熟了,怎么办!”
“我这不是在忙这批活计嘛!”父亲温声细语,声音隐隐传来,同母亲的声调相比,低了不只十个分贝。对付母亲他是游刃有余。“再过几天小房和李四就放下手中的活,过来一起干,不然我一个人怎么能做完这么多活儿?”
母亲的声音低了许多:“那工钱怎么算?昨天仲秋又过来了,虽然没有明说,但是转来转去,还是为了那一千块钱的事儿。”
“工钱?”父亲嘿嘿一笑,说:“用咱家的电刨子,用咱家的电,吃咱家的饭,当然咱是大头,顶多给他俩三分之一,不——四分之一。”
“村西头那些树的事儿说了没?”
“这几天一直在说呢,朱家那群狗日的,差点儿就把仲杰哥给揍了。喝多了酒到村委闹事了,叫唤着那些树是他们的,王家人最少,今天没敢露面,不过他们也不是省油的灯,看着吧,跑不了要打架。”父亲说。
母亲叹了口气,沉默了半晌,再说话就强硬起来,“咱们田家也不是好惹的,如果有了这些木头,再卖给那个女人,能挣不少钱呢。”
我听见父亲开了门,进了堂屋,咕咕咚咚地喝开了水桶里的凉水,说:“挣个屁,还不是争口气来着,田家不能输给他们。明天我告诉仲秋,等这批活下来,这钱我马上就给他,我知道他供着田石头上学不容易,但是我这做哥的也不容易,他也该体谅一下吧。”
母亲在屋里又一声叹息,说:“就怕玉芬又要和他吵架了。”
第二天,田仲秋家里果然热闹开了。是田石头吓红了脸跑来叫我父亲去的,他挥着两个粗胖的手,像一个圆圆的大雪球般冲进了院子,高声地叫着:“三伯,不好了,我爸和我妈出事儿了!”
“咋啦!出什么事儿了?”
父亲一跃而起,慌慌张张地跟在田石头屁股后面跑了去,我和母亲也随之跑了去。跑到了他的家旁边的一座土坡后,偷偷观看,原来是两口子正在打架。父亲顿时松了口气。
程玉芬正躺在大门口,身上沾满了杂草和干硬的马粪,满脸都是被泪水浸湿的泥巴块,她嘶叫着:“好啊田仲秋,还是你们弟兄们走得近呀!啊——眼看着能跟着他去争那几棵不值钱的树,你连借出去的钱都不要了?我不和你过了——这一千块钱你要不回来,我就不和你过了!”
田仲秋听了气急败坏,用脚狠命地踹她的大腿,叫:“你个老娘们儿懂个屁,狗日的!操你娘!咱三哥都说了马上就给了,你叫唤个啥?躺在大门外头哭个啥?这不是丢咱田家的人吗你!”骂着,他突然哎地一声,就蹲在了地上,双手抱头,闷闷地抽起了烟。
“哼!咱三哥有的是钱!村里要盖学校,要规划了,所有的家具活都拦给他了,他能没钱?我告诉你田仲秋,你早晚得让他坑死!早晚得让你哥坑死!你这个没用的废物!”
父亲刚拐过屋角,就听到了这句话,脸色猛地一沉,差点就哭出来似地,眼皮一耷拉,回过头,默默地走了。母亲也没有说话,呆了一会儿,跟着父亲转过了身。这个时候,他们当然是不能出来露面的,万一让田仲秋看见了,自己的媳妇说自己的哥嫂的坏话,让哥嫂给听见了。他羞急成怒,还不得把程玉芬活活打死?
他们一前一后,低着头无声无息地回家了,在转过小巷的时候,我突然看见父亲抹了一下眼睛,看见母亲的肩膀在轻轻地颤动。我知道,他们肯定是伤心得掉下眼泪了。
田石头这时充满恐惧地站在我的身边,看着我。他一定听到了他驴屎一般的娘的那些话,他知道我也听见了。现在,他唯一想做的事恐怕就是赶快离开我的身边,离我越远越好,越快越好。他想着,脚步就慢慢地在移动,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我。
我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凶狠狠地问他:“你干什么去?”
胖乎乎的田石头哇地一声就叫了出来,撒开腿儿,朝着他地上的娘就奔了过去,嘴里喊道:“妈,你这是做啥呀?”
我早就准备好的拳头这下可派不上用场了,本来想揍他一顿,但是他跑得比兔子都快。我只好隔着一座柴火堆,对着他们娘仨吼了一声:“一窝坏熊!”
活着电视上的模特
雨声小了一些,由刚才的铺天盖地的轰鸣变成了噼哩啪啦的连续的撞击,雨滴很大,个个圆晶晶亮闪闪犹如少女的乳头,千千万万个乳头从天而降,千千万万个奇妙的幻想在我眼前闪来闪去。花园的水沟排泄不通,积了一脚深的水,越来越深,这个园子仿佛要变成一座密不透风的监狱,这些水要一直涨,一直涨,直到把我们淹没,泡烂,最后像尸体一样分解消失。
有两只削瘦的老鼠一前一后,屁颠屁颠地从花丛里跑了出来,公的在前,母的在后——我想象着它们是一公一母,正要趁着大雨倾盆出来作案,在园子的对面就是座粮仓——以前是存放粮食用的,已经废弃了十几年,但是老鼠看上去不知道,它们只凭着眼前的直觉生活,对这粮仓的历史没有研究。这座粮仓,让我想起了当年田家村家家户户都有的粮仓,和这一模一样,整体的形状就像一个戴着草帽的农夫的脸,安静地立在那里。蹦昴切┝覆郑让我一把火烧了个精光,还有那片茂盛的树林——想起那片树林,我感觉自己仿佛要变成一朵火苗,随着天空的吸引力飞上去,就像一个跳芭蕾舞的小姑娘,在云端旋转起舞。那一把火,烧得田家村片甲不留,所有人全部流离失所——这是我田小的杰作,这件大事让我田小从此扬名天下,但是他们找不到我,永远也找不到,我觉得我是一个极高明的罪犯,从田家村的老老少少身上学到了犯罪的本领,然后回过头来狠狠地报复他们。花园门口有一辆警车经过,亮着红色绿色的灯,悄无声息,让我心头一寒,从那奔放的回忆中跳了出来。
天空光亮了许多,乌云也稀薄了不少,我甚至恍恍惚惚地看到东方有一轮太阳的影子,朦胧地像一块面糊挂在天上。小女孩始终看不见,或者说她并没注意,她好像已经忘记了自己来这儿的目的只是为了看一眼日出,她抱着双膝坐在栏杆上,眼神迷蒙空荡,和喝醉酒的人一样。年轻女人手中拿着的书已经被雨水淋湿了大半,她用手使劲拍打着,把水珠甩到地上,又漫不经心地用衣角擦了一擦。她的衣服也淋了雨,亲密地贴在肌肤上,勾勒出身体优美诱人的线条,她多像当年的春兰花啊,丰姿毕露,野性十足。我多想急不可奈地靠过去,挨着她的身体,触摸她的皮肤,亲身感受一下她那颗火辣辣的心,哪怕是将我融化也在所不惜,但是我不敢这么做,我的身边站满了人。老头老太太们这时不约而同地转脸向着我,他们精通世故,仿佛在瞬间就通过另一个甬道获取了我大脑中的信息,知道了我想干什么,甚至知道了我曾经干过什么。我对着他们扫一眼,又对着脚下潮湿的地面反射出的我自己的影子扫了一眼,我的影子模模糊糊,宛若几块碎玻璃扔在地上,不完整不好看的图像让我不忍再看,然后,我就问那小女孩:小妹妹,你饿不饿?
这一顿美餐让我的肚皮大开杀戒,桌上鸡的、猪的、狗的、牛的,所有的肉骨头全部让我一扫而空,桌上堆满了残埂剩肴,面前的盘子被我舔得可以当镜子来使用,我吃了两个大馍头,足足有三斤肉,我还喝了几杯水酒,是大人们喝的那种老白干。我醉儿咣当地斜靠在桌上,直到嘴里实在塞不进一丁儿的肉丝了,连空气也挤不进去了,我嘴部的咀嚼运动才算停了下来,满足地打了一个饱嗝,然后看着屋里的这些人。父亲坐在对面,边抽烟边喝酒,眼睛兴奋,不时地莫明其妙地发笑。田仲杰就坐在我身边,他早有醉意,脸就像一块烫熟的猪肝一样,脖子发胀,手上的血管充盈,粗糙的大手紧握着筷子,但是他没怎么吃菜,想吃也捞不着吃,已经都进了我的肚子。他应付我父亲还来不及呢。父亲一只手端着杯子又伸了过来,“来,仲杰哥,再喝一杯。”田仲杰摇头晃脑,身子靠在椅子上,倚住下滑的趋势,也一伸手,喊一声:“他妈的!谁怕谁呀,喝就喝!”吱咂,两个人仰着脖子又灌了一盅。
“好酒量!”屋里顿时一片称赞之声,所有的人都扬起了大拇指。
这天晚上,在我跟着春兰花进城之前,田仲杰首次提着东西到我家来了。这是盘古开天劈地以来的头一回。他对我父亲从来没有这么亲热过,就像是亲兄弟一样——不,就是亲兄弟也没有这样亲近,他提着一书包的好烟好酒,戴着一副黑色的墨镜,因为天冷,他穿了一件厚厚的棉军装,脚上蹬着一双长筒的军用皮靴。他敲我家的大门,咣咣咣咣!活像一个入室抢劫的蒙面强盗。
“是谁呀,这么吵!”父亲叫道。
我打开门,大黄狗咆哮一声就冲了上去,对着他的脚脖就是一口,可惜他穿着那件特种部队士兵使用的大皮靴,是他的儿子送给他的,所以大黄狗无能为力。田仲杰飞起一脚,想学我父亲踢他的狗一样,趁此机会来一个报复行动,但是我家的大黄狗见多识广,咬人无数,积累了丰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