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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脚,想学我父亲踢他的狗一样,趁此机会来一个报复行动,但是我家的大黄狗见多识广,咬人无数,积累了丰富的对敌经验,第一口没咬中,就知道这是个不好啃的主儿,早就夹着尾巴窜回了狗窝。田仲杰也不在意,进了门,把书包朝我家的桌上一扔,咧开嘴露出了一口大黄牙哈哈大笑,说道:“仲水兄弟,咱们要发财啦!”
我一听就猜到他说的是村西头那片杨树林,田家、王家、朱家斗了几辈子,斗得死去活来,就是为了这片林子的姓氏问题。拥有了这片林子,就等于拥有了栽种林子的这块土地,尽管这块土地儿只能种树种草,别的什么也种不了。田仲杰的如意算盘,就是趁现在即将全村规划之际,集合我们田家的全部力量,把这片林子弄过来,然后把树砍掉,卖给春兰花,再把这块地盖上房子,便成了我们田家的基业。
我的父亲连连称是,喝着茶,抽着烟,点着头,我知道他是随便应付,根本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他想的只是怎么样把春兰花兜里的钱搞到手,把这份家具活干得漂漂亮亮。他为了这份活,已经准备了许久了,两台电刨子擦得精亮,上面还贴了红纸,挂了两朵红花,只等着推土机一阵怒吼,把田家村该重建的房子全部推掉,把村头的小学轰隆隆地拱翻,他就开始放手大干,甚至在这场颠覆行动开始之前,他就开始放手大干。
田仲杰说全村大约三分之二的房子要重新划线,不合格的统统扒掉,包括村头的小学,甚至紧靠着小学破旧的教室的那几间敬老院也要扒掉。但是这件事要先等着新房盖起来再做,不然全扒掉了那些人无家可归,也是大问题,到时候全村人还不得杀了他田仲杰?
他这一番话,说明他田仲杰这次要来真的了,前几年种桑树种苹果那只是闹着玩儿而已,小打小闹,试试身手,而这一回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决心干出点成绩来。我田小当然知道他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他小舅子是砖窑里的包工头,春兰花是做木材生意的厉害女人,说不定和他有一腿呢,这次三个人全得大发一笔,我父亲充其量是小发一笔。他田仲杰的心里其实根本没有我们田家的人,不过是说得好听,找几个帮手,壮大声势,来一个师出有名。
想到这里,我看着他那张马脸,不愿吊他,恨不得一把火把他烧成黑炭。田家的男人们共聚一堂,抽着烟、喝着酒,七嘴八舌地吵吵了大半天,也没弄出个结果来,却都喝得一个肚儿圆,打着嗝吐着酒气,坐在椅子上飘飘欲仙。他们虽然没吃进多少好吃的肉,但是好喝的酒他们进肚不少,现在,嘴里又咬着好抽的烟,嘴巴就像拖拉机的排气筒,呼呼地冒着烟圈儿,制造大气污染。
我醉眼朦胧,环视大家,每个人都有四只耳朵,两张嘴,两个鼻子四只眼,嘴里叨着两支烟,于是感觉十分舒爽,觉得他们都醉了,已经醉得没有个人样儿了,说话都不成缕儿了,只是尚有力气抽烟和喘气儿,连讨论村西林子那件大事的力气都没了。但是我还能喝,而且此时也需要再喝一些,以便证明我田小比谁都能喝,我张大嘴刚想再要一瓶酒,就听到我的父亲在对面指着我叫道:
“田小你这个小混蛋,快回去睡觉,你看你,喝成什么熊样了!”
我吐着舌头说道:“我想再喝一瓶酒,我以前从不知道,酒原来是个这么好玩的东西,喝到肚里热乎乎的,比什么肉都好吃,我刚才吃了那么多的肉,全比不上现在的一滴酒!”
田仲杰双手赞成,凑过来倒掉我杯中的热茶,斟满一杯酒,说道:“对,田小是有志青年,以后肯定有前途。来,咱们爷俩干一杯。”
我白他一眼,冷笑无情:“田仲杰,我认识你,别看你是我大爷,我不吊你,滚一边儿凉快去吧你!”
父亲在对面高声怒叫:“田小!不许你胡说八道!”
但是田仲杰此时并不生气,他咧开嘴巴,对着我父亲嗬嗬大笑:“好!这小子有种,不愧是咱们田家的种,长大了肯定像我,不像你爹。等我把林子砍了,那块地就是你的了,以后给你盖房子,娶媳妇!再以后田家村的村支书也非你莫可!”
他不提这事儿我还不上火,一提我就怒气冲天。因为我对这种事儿根本没兴趣,对他们这群阴森森的人更是瞧不起。今天我吃饱喝足,有力气说话,有本事出来当家,谁也拦不住我,想到这里我很想尽情地对着田仲杰呕吐一番,把肚皮里的残渣败酒一古脑地喷射到他的脸上。于是我首先破口大骂:“你这个老——”刚喊出这四个字,喉咙眼儿再也忍受不住,哇哇大吐。
田仲杰机敏地一跃,就安全地躲到了一旁,捂着鼻子,跺着脚,却还对我举着大拇指,赞道:“你小子有种,好!好!”
父亲站起来,母亲也站起来,跑过来拉我扶我,让我老老实实地趴到自己的床上去睡觉。
但是我扫视这一桌人,大大咧咧,满不在乎,抹着嘴角说道:“呆会儿我再喝!等你们把林子砍了,我还要喝!”田家国和田仲秋面露微笑,窃窃私语,就像一对小情人。大伯二伯铁脸铜皮,原地打坐,微闭双目,宛如已入化境的崇山老和尚,看样子他们毫发无损,都是酒中高手。其他的人也均稳如泰山,开始端起碗来吃饭。此时他们在我的眼中,就像一群老佛爷,千杯不醉的酒神,不但能喝许多的酒,还能吃许多的饭,吃了这些饭,我想他们一定还能再喝许多的酒,再吃许多的饭,然后就一起行动,跑到村西头,打着轻松的口哨把那林子给砍了,一人一棵抱回家,白天抱着,晚上睡觉也抱着,甚至死了也抱着。
我突然感到有点儿后悔,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有吃饭,母亲烧得一锅大米粥,白花花香喷喷的米,用同样白花花香喷喷的瓷碗盛着,他们一人一碗,开始狼吞虎咽,转眼间每人就吃了一碗,田家国吃得最快,已经开始吃第三碗,就连田桐桐那个小笨蛋,都开始抹着嘴角抚着小肚子,看上去他亦是吃得十分满足。我回头看着父亲,说:
“大大,我不要那块林子,不要盖房子,不要媳妇,你给我盛一碗米饭吧。”
母亲急忙端着碗奔向厨房,在她回来之前,在我看着她一高一低的身影从厨房的小木门里窜出来之前,我学着电视上的模特,扭着腰走了三两步——此情此景,让我觉得有必要走两步,让他们瞧瞧我没醉,一点儿没醉,但是我刚抬了两下脚,就在大人们的笑声中,呱唧!仰面朝天以地为床睡死过去。
活着动物的命运
在小时候,我曾经拥有过很多色彩缤纷的梦想,想过要盖一座大房子,盖到全世界最高的山顶上,那里阳光明媚,氧气清新,再在房子的后面种下一棵硕大无比的怪树,这棵树自生自灭,不生果子不生叶子也不生鲜花,专生香喷喷热乎乎的肉骨头。我赤身裸体,横躺在床,窗子大开,一张嘴就能够到它生出的独一无二的果实,一闭嘴这些肉就进了肚子。尽管这种生活的严重后果就是我极有可能会变成一个大胖子,甚至胖到无法下床,无法直立行走,失去一只猴子所有的本性,但只要是简单快活美妙的事情,我就想干。我不怕天不怕地,不怕喝酒不怕打架,不怕骂人不怕出洋相,在哪儿我都是主角儿。在田家村没有人瞧不起我田小,他们只是看我不顺眼,田仲杰看我不顺眼,田仲秋和田家国更是想亲手揍我一顿,将我踢出田家村,出去要饭,我的父亲母亲也看我不顺眼,因为我不听话,是个不听话的小水男。
事事都有因果。老头子似乎已经酣然入睡,他的鼻孔里做诗一般传出了这句话。他身上的衣服正在滴水,滴成一条细小的晶莹剔透的水线,但他浑然不觉,蛘咚堤谷怀惺堋K就像一个看透一切是非的大师,无意中听到了我的讲述,饱含同情而又漠不关心。几个老太太仍然没有被我的故事打动,她们更关心这场大雨何时能消,尽快地赶回家照看她们的小孙子。
但是我这故事就快要讲完了,最精彩的好戏也就要到来。我说,我对着小女孩充满期翼地说道。小女孩双手托腮,仿佛此刻才感到了这个故事的真正有趣,仿佛她也知道老先生“事事都有因果”这句话的高深含义。我想起了芳芳,在她准备嫁人的那一天,也是托着腮帮,坐在田家村的大堤上,一棵树身流满了脂油的大树下,遥望天空,一语不发。我悄悄地爬到房顶上,与她遥遥相对。她穿着得就像一颗粉红色的星星,把自己精心地装饰一番,不容许有任何的疤痕出现在脸上,她擦妆抹粉,头戴红花,好像是准备要嫁给自己,而不是邻村那个跛脚的壮汉。我想起那个跋脚的汉子,他走路一步三摇,活像个变形的金元宝,不过我听说他的家里真有金元宝,是从房角挖出来的祖传宝物,五斤重的金元宝,整整挖出了一箱子。芳芳的母亲听说了,芳芳的父亲也听说了,所以芳芳要嫁给他,不嫁不行,不嫁那箱金元宝也不乐意,它等着芳芳去亲手打开它的盖子,把所有的元宝亲自抚摸一遍,数一遍,做上记号,就像抚摸自己的皮肤一样,记住自己的长相一样,把它们都藏在心里,把这些元宝藏在心里,和它们一起过一辈子。
我说:小妹妹,你长大了也要嫁人,但是我劝你千万不要嫁人,你嫁给你自己好了,你长得这么好看,嫁给自己一定很合适的,这样,你一生都会很快活的,因为你永远都属于你自己,不属于任何人。小女孩听不懂,回头看那个年轻女人,她们四目交汇,心灵相通。过了好久,年轻女人说道:别听他胡说八道,雨就要停了,呆会儿太阳就要出来了,然后我们就回家去。
芳芳出嫁的那一天,好像下了一场雨,但是当时我还没有醒过来,正在床上躺着,一个人,一张床,像一个造梦的机器一般。这一觉我睡得可真长,在我睡死在地上之后,突然感觉到自己仿佛从冰凉的地面上旋转着飞了起来,快速地上升,如一架外星飞船一般。身体贴在房顶上,面朝下,看到地上还躺着一个田小。
那个田小面目可憎,四肢伸展,歪着脑袋,流着口水,摞在地上,旁边是一堆五颜六色的呕吐物。周围聚了一群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对着我指指点点。父亲和母亲从外面吃力地抬进来一大盆水——这是农村妇女们洗衣服用的一个大水盆,可以同时浸泡几十件衣服。田仲杰欢天喜地,帮忙把大水盆抬了进来,田家国急不可奈地凑上去,他们四个人一起高举大水盆,哗地一下就把整盆水倾倒在了那个田小的身上。
我浑身一个机灵,宛若身处冰窑,差点就从房顶上掉了下去,摔到那个田小的身体上,我的头脑也顿时清醒了许多。但那个田小仍然纹丝不动,仿佛是一个从未饮过酒的小孩子,酒精中毒过深,已经无可救药;又仿佛是一个千年老妖,对人类的这点小法术不屑一顾。他依然平躺在地上,大嘴巴歪斜着,牙齿微露,双目紧闭,一副无赖样儿。
人们没有办法,只好抬起他的四肢,脱下了湿透的脏衣服,把那个浑身赤裸的田小抬到了里屋,整齐地喊一声:一!二!三!扔到了床上,为他盖上了一床被子。
这是一个奇妙无比的梦境,就像从没有喝醉酒的人,第一次喝醉一样。我深处一个巨大的泡沫之中,在这里面,我远远地就看见了芳芳,正准备出嫁的芳芳,我和她心灵相通,至少,我们在感觉上相通,我可以看到她坐在一间小花房里装扮自己。她头戴凤冠,身着霞衣,脚上还穿着一双绣花鞋。她的爹娘进不了这间小花房,她的表哥也进不去,谁也进不去。有一顶大花轿突然从天而降,稳稳地落到她的身边,没有一个轿夫,但这顶大花轿根本就用不着轿夫,用不着这些凡夫俗子。它驮载着芳芳轻轻飘飘地穿破了这一层泡沫,离我而去,消失在梦境之外,无影无踪。
我还看见刘老师圆了她的出国梦,心愿达成,去了日本。她换了一身最漂亮最干净的衣裳,戴着一副金边眼镜,来给田家村小学上最后一堂课。王二麻子心怀不轨,想上去和她握手,甚至想偷偷地亲她一下,但被她严词拒绝。我听见她远远地对我说:田小,你这个小坏蛋,我不知道你还会在这个穷地方呆多久,什么时候可以像我一样走出去,但是你现在的言行,简直就和一个专属于穷地方的小流氓差不多。我不禁流下了眼泪,招着手对她喊道:刘老师,我不是小流氓,求求你带上我一起走吧,只要你不嫌弃我田小。但是我的呼喊没有作用,一点儿作用也没有,因为只有我能听到她的说话,而她却听不到我的呼喊。
我流着眼泪气愤地醒过来的时候,是一个下午的四点钟。一睁眼,就听到外屋的老式挂钟,“当当当当”地敲了四下,这钟声好像来自一座遥远的寺庙,这神圣悠扬的节奏,不可篆改。
母亲端着一个洗脸盆,装了半盆清水进来,放在床脚,亲切地问我:“田小,还想不想吐?”
“我什么时候吐过?”我斜着小眼睛,说道。但是我的确觉得头痛,就像被一个重家伙狠狠地击中过一样,头皮像要裂开,身上的每一块骨头都隐隐做痛。
母亲也不屑于和我分辨,她拧干了一块毛巾,帮我擦了擦脸,就对着外面一招手。田壮壮端着一碗米饭进来了,热气腾腾的米香顿时充溢了整个房间。
“弟弟,快吃吧。你这家伙够胡闹的,前天把咱田家整个翻了个底朝天。——哥哥佩服你!”田壮壮面带麻木的微笑,对着我伸出拇指,说道。
“前天?”
“是啊,你都睡了两天两夜了,这一觉可是梦见不少人吧,我听见你叫唤了。”田壮壮说道。
我忽然发现田壮壮愈来愈瘦了,他的整个身子一层一层地瘦了下去,以前脖子下面的缀肉现在也消失怠尽,身上的衣服显得越来越宽大。如果他现在把当年相亲的那件西服拿出来穿上,肯定会像一位正等待皇帝召见的清朝大官,但我不知道他是否还有穿上那件西服的好心情。
他好像心情飘移不定,眼神四处游动,说了句:“弟弟,趁热快吃吧——”又问我:“这两天你在梦里叫唤的是谁呀?说给我听听。”
我歪着脑袋瓜子,故做神秘状:“我不想告诉你,即使告诉了你,你也不感兴趣。”
田壮壮看到母亲正忙着在外屋擦桌子摆板凳,无瑕进来问候我。但凑过头来,说道:“芳芳嫁人啦,就在昨天早晨,下着雨的时候。我去看了,那个男人开了一辆好气派的车呢。”
我感觉自己脸上的肌肉轻轻地一颤,好像要掉下一块来。但我没说什么,还是听他说下去。
“那家伙是一个杀猪的屠夫,一脸横肉!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真不知道芳芳为什么愿意嫁给他,她年龄这么小,哎——”田壮壮最后说道。
他刚说完这句话,刘燕就在隔壁骂了起来:“姓田的,你又在胡说八道啦?是不是又给人讲你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儿啦?”
田壮壮小声地反驳道:“你瞎说啥?我哪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请你别败坏我的名誉!”
刘燕马上就吼了起来,踹了一脚与这屋相通着的门——这门早被父亲锁死了,因为田壮壮结婚要用隔壁的那间房,而我在这边住着,父亲觉得不封死就太不合适了。她使劲儿地踹了一脚,好像还不足以解气,又拿起了不知什么东西,“咣”地一下砸在了这扇门上,吼叫道:“你再说,我看你再说,马上滚过来,听我来告诉你,你过去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
田壮壮登时就闭上了嘴巴,一脸愁苦地出了屋门,到那厢去了。隔了有十秒钟,那屋就传来了一声又一声的“哎哟”和打耳光的声音。不知道是田壮壮打刘燕的耳光,还是刘燕打田壮壮的耳光。
芳芳嫁给了一个屠夫,让我预料不到,也对田家村彻底失去了兴趣。不久,我就跟着春兰花跑到了城里,在那座城市的日日夜夜,却好像是另一个挣扎的轮回,我陷在那些浮生的泡沫中,无法呼吸,无法自由地伸动,虽然春兰花是一个崇尚自由的女人,但她时时刻刻地都让我感觉到,这个世上没有真正的自由,只有自己的一厢情愿。而她就像一名狂放的另类的动物,所言所行虽然让我满怀佩服,但她和这世上的每一个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