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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虽然还没有出来,而且很明显天空就要下雨了,但是花园里的人还是渐渐地多了起来。小女孩说要下雪了,她看着天,时而凝目沉思,时而露出会心的微笑,她在我的讲述中逐渐展开了眉角,好像灵神开窍,又好像对这故事不感兴趣。天气闷热,她撩起衣角呼扇呼扇地给自己的皮肤吸进一些流动的空气,从肚脐进去,又从脖子口出来,就像对面那个女人一样,她们两个都坐立不安,没有心思看书,没有兴趣看地上的虫子打架,这个园子里似乎只有我的这个故事是有生命力的,它浮于空气之中,在小女孩的耳边耐心地等待,在那年轻女人的脚边耐心等待。
有几个老头老太太手持钢剑,威武地闯进了花园子,他们左手持剑,右手抄着红色的布织的荷花,于手中像飞碟一样优雅地旋转着。还有一个老头浓眉大眼,脸上一道皱纹都没有,好像老顽童,他提着一台录音机,走在最前面,带领这群古稀之人浩浩荡荡地闯了进来。看样子,他们每天都来,对这里很熟,而且看上去我此刻呆的地方,就是他们一贯的领地,因为这个老头子一进来就斜着眼睛白我,以表示对我的不满。我和他怒目对视,根本不怕他,尽管他们人多势众,手持钢剑,身着黑色古装,宛若几百年前的侠客,我的眼皮一眨不眨,几分钟都不眨。最后老头子终于泄了气,嘴一撇,手一挥,率领手下去了园子的另一隅——那里是年轻女人的地盘,她正在那里发呆,望着墙角一棵参天大树,最顶端的分叉上有一个鸟窝,两只幼鸟伸出红色的小尖嘴,在好奇地观望。一只越过高楼大厦望着远方的天空,一只俯视着树下众生。它们的母亲老早就飞走觅食,至今未归,它们的父亲看来是个负心汉,弄出了孩子就不负责任地跑掉了,再也不回这个家。女人感受到了身边有人在翩翩起舞,不满地瞪他们一眼,抄起书本,走出了小亭子,朝着我这儿走了过来。她擦着我的肩膀过去,火烫的皮肤与我瞬间擦过,让我顿时想入非非,神经突地兴奋起来,望着小女孩的眼光开始迷离地飘远,我想起了当年那个女人,叫春兰花的那个女人,她们的皮肤都是奶白色的,摸上去既舒服又温暖,即便是最热的天儿摸上去也仍然是温暖的,丝毫不觉得闷热,丝毫没有厌恶之意。
这个年轻女人站在了我的背后,充满焦虑地看着我的背部,好像我身上爬满了可怕的虫子一样,她的眼光从我的屁股直到头顶,巡梭了一圈,然后她就找了块地方坐下,把那本书垫在了她的屁股下面。我说:哎呀,可惜!
虚伪与欺骗金光闪闪
她听到了我的这声叹息,脸上一红,将那本书从屁股下面抽了出来。上面已经粘满了泥和凌碎的草叶,在书脊上还爬了一只黑色的小虫子。她纤指一弹,那虫子卟地就跌出了很远,无影无踪。她说:天底下没有忘不掉的事儿,我不知道是该继续听还是走开。她的声音绕过我的肩膀,化身于一团刚刚形成的旋风,打着转儿在我面前平地而起,在地面上卷出一片洁净的空白地,就像女人的屁股一样干净的地面。那我就闭嘴吧,静心地等待天空的乌云散开,看上一眼那银盘做的太阳,假如这天不会下雨的话,我就回家去——家在哪里呢?它在东南西北的哪一个方向?我一时有些糊涂了,手指头快速地拢了拢头发,四顾茫然,好像这自言自语的讲述仍在世间与我同步存在,它们并没有消失,而是隐身于身体周围的空气中。这两个不相干的故事各有其鲜活的生命,它们见了这女人便开始神经麻痹,蠢蠢欲动,本来要散开离我而去,但此时脚步变得拖滞,仍是有形有体的活物,我仍然陷身于其中。
我看着那一对亲热的男女,他们疯狂而热烈,这时进了小亭子,就在练武的老头老太太身旁相偎而坐。嘴对嘴地说了些情话,嘴对嘴地粘合在一起,他们亲吻的声音很剧烈,风从那头迅疾地吹过来,带来了他们的嘴里吱咂的摩擦声。小女孩感到了恶心,脸色绯红,局促不安,但她的眼神充满惊奇,眸子一动不动,似已呆住。我不会感到恶心,相反我心跳加速,手心出汗,大腿根儿出汗,腹部神经跃跃欲试。我盼着他们的动作能够再大胆一点,搂抱的姿势能够再放肆一点,最好他们脱光了衣服,对着这个花园来个现场表演。年轻女人在我的背后,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是我听到身后一阵蟋蟋的响动,稍显急促的呼吸声和一股热气喷到我的脖颈上,她让我热血沸腾,差点就要回身去伸手摸她。几个老头老太太对此却仿佛未见,他们练剑的节奏并未受到影响,依然遵循着缓慢而饱含韵律的旋律,我想这是因为他们都听着音乐,闭着眼睛,他们已经通过这种方式进入了另一个空间,在那一个空间里面,他们没有肉体,只有触觉。他们对世间万物的感受方式也一定发生了奇妙的变化,现在我生活在有形有质的空间里,而他们此时正超出这个空间。
我再也忍受不住,急于想看看背后那女人的表情变化,这时,我听到那女人对小女孩说:我看这天肯定是要下雨,还是回家吧。
窗外开始下起雨来,豆粒大的雨点,啪啪啦啦地砸在我家的新房子上。我半睡半醒,感觉这房子像要倒塌似的,摇摇欲坠,那头顶的屋梁仿佛要断成两截,立着戳下来,在我的小肚子上捣一个大窟窿。然后,外面的风吹进来,天上的雨水浇灌下来,冲刷掉我身体内的血液,将作案的痕迹一扫而光,到清晨的时候,床上只留下一具干尸——我张着白色的眼球,四肢平伸,脚丫子扭曲——我的父亲和母亲进来默默无声,用一块白布将我一裹,叫上我们田家的人,趁着黎明偷偷跑到村子外面的田里,和奶奶埋到一块。田壮壮抹着眼泪和我告别,他的小媳妇刘燕跟着屁股后面,从他的肩膀旁边伸出半个头,一只眼,好奇地对着我张望——就像当年我好奇地看着我的奶奶一样。我感觉自己从那一寸不毛之地升腾而起,抛开了那张人皮和那片裹尸用的破凉席子,轻飘飘地浮上了天空,我看着人们正在坟前围成一撮儿,朝坟上撒上一把鲜土,烧掉两个纸人,完成任务然后陆续地走掉。这其中有我的仇人田家国,有小叔田仲秋,我的大伯二伯,还有那可恶的田石头,他的嘴里啃着肉排,油晃晃的嘴一张一合,吐掉一块白森森的骨头,朝我的坟上喊一声:哥呀——。
“哥呀!”就像这样的一声叫喊,在我耳边似远处的排击炮一样地滚滚而来,接着我就迷迷糊糊地从床上坐起来,摸到电灯的拉线。啪——灯亮了——依然是人间的一张小木床——新房里的老钟上挂满了水珠,湿漉漉的玻璃罩就像小孩子奶油般的脸。现在是凌晨三点,而我的父亲他还没有睡——不知道他是还没睡还是刚刚起来。他站在堂屋里,唠唠叨叨,对着那面破镜子自言自语,已经有半个钟头。他一只手拿着我舅舅送给他的刮胡刀,发出吱吱拉拉的声响,在脸上抹来抹去。一只手用梳子理着头发,上下左右毫无经验地梳着,他的头发就像我家大黄狗在春天褪毛时的皮肤一样,乱糟糟毛哄哄的,一梳子下来,在灯光的照耀下似有无数的天兵天将从天而下。
母亲坐在他身旁的一张椅子上,眼皮耷拉着,头发蓬松,身上披了一件薄衣。这是秋后,晚上的天气寒冷,院子里的小虫子冻得吱吱乱叫。不远处村中央的大河坑里的蛤蟆的叫更加惨烈,听起来就快要冻死了——那是没有娘亲照顾的小蛤蟆——正饥肠辘辘地蹲在河边的泥巴堆里,找不到一只小虫子来填饱肚子。
田壮壮和他的小媳妇刘燕各披着衣裳,就站在堂屋的正中央,田壮壮打着哈欠,像河边小蛤蟆一样的张开了嘴,打了个饥饿的哈欠,看着我梦游一般地从屋里走出来。我穿着厚厚的毛衣,浑身哆嗦,犹如梦游迈着碎步从那个落着大雨而我粉身碎骨的梦里走了出来。刘燕从田壮壮的肩膀后面伸出了半个头,半边嘴角对着我一笑,又缩了回去。田壮壮神经紧张,不知道父亲这么晚了把我们叫起来有什么重要的事儿,他让田桐桐刚才唤醒了我,现在盯我一眼,白眼珠子黯然无神,身上散发着一股子难闻的男女交配的气味——现在我知道了,这是一种经过什么样的物理反应才会产生的气味。像棕色的公马大吼一声,从后面骑上母马一样的随即弥漫开来的气体——但是当时我不知道,我使劲儿撸了一下鼻子,问母亲这是什么腥味儿,这么难闻。
母亲什么也没有听到,也没闻到,她好像根本没有看到我的存在,她只是耷拉着头,以手扶额,像是有什么重大的事需要她亲自思考。我问了这一句话以后这屋里的气氛顿时改变,由宁静变得蠢蠢欲动,空气开始浮动起来,仿佛正睡着的一切突然复苏,电灯泡的巨大的圆形的影子在屋顶上如鬼魅般晃动,而在这流动的阴影中我的父亲终于刮完了胡子,梳理好了头发,他缓缓地转过身,用一种受过佛光普度的声音在破镜子的凌乱的反光中对我说道:“田小,你过来,听我说。”
我知道父亲将要跟我说什么样的屁事儿。自从田壮壮听从了他的旨意退学,并且结婚以后,这两年来他无时无刻地不想着让我退学,跟着村支书田仲杰的大儿子到城里打工。其实,我早就对这可恶的学校生活充满了厌倦,我尤其讨厌田石头那张油晃晃的嘴,都十五六岁了鼻涕还整天拉在嘴巴上,像一根柔软的面条摆来摆去。如果单纯为了他田石头那张臭脸而退学,我自己又觉得不值得,害怕以后会越想越后悔,痛恨自己没有肚量,缺乏和他较劲儿的勇气。幸好父亲这时候提了出来。不过,我也讨厌田仲杰的大儿子田健,更讨厌田仲杰那个孕妇一般的肚子。每次听到他爷俩的名号,我的全身就起鸡皮疙瘩。
我说:“大大,我真的要跟着健哥到城里去么?我不想见到他那副自以为是的狗模样!”父亲像一棵老树般站立在我的面前,肯定地说:“田小,我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知道不?咱们没出过乡下,不知道城里是个啥模样,你自己壮着胆子闯出去,我和你娘怎么能放心?”
“是呀!”我的母亲终于清醒了过来,这时天已经放亮,有一丝清凉的曙光从东墙上温和地进来,给屋里的墙壁增添了一些浅黄的颜色。她洗了一把脸,过来用梳子理头,说道:“咱田家的人,只有你的小叔和你健哥到过大城市,他们见过世面,当然要让见过世面的人带着你——省得让人把你骗了——听说城里人都好精明的,知道吗?”
我听了更加伤心,对自己如今的遭遇痛心疾首,恨不得操一把菜刀,飞快地跑出去砍掉田健的头。他和田仲秋去过的那几座大城市,都有很好听的名字,但是我记不住——我田小就不喜欢生记硬背,我的父亲也一样。提到见过什么大世面,我的父亲自惭形秽,每次和田仲秋坐在一起喝茶胡侃的时候,田仲秋总要指手划脚,对那些大城市品点一番,“我当年读大学的地方,是咱中国最大的城市,有几百万人口——现在已经不止了,恐怕上千万!我记得学校门口有一座大花园,那么大的花园!啧啧!比咱田家村还要大,里面全是种得花呀草呀,有人浇水,有人给它们理头。人家城市人儿放了学,校门口一溜的小汽车,黑的白的红的,四个橡胶轮子稳稳当当,拉着他们回家吃饭,跟咱一比,真是天上人间呀!”
小叔说话话总是文绉绉的,让我的父亲听了面红耳赤。他说的这些城市的名儿,我父亲记不住,我也记不住,从耳朵里听进去,到了肚子里就成了最容易记的字母A、B、C、D城。这跟父亲嘴里的a、b、c、d村没什么区别,甚至我在梦中的时候,梦到他所说的这些城市——我站在一座田家村没有的巨大的天桥之上,下面是甲壳虫一样拥挤的我从没见过的小汽车,蚂蚁一般的人群,上面是高耸入云的瘦竹竿似的尖顶的楼房,再上面是灰色的呛人的浓密的云彩,我都不觉得这些有什么稀奇。这些东西还没有那冒着热气的锅里的肉骨头对我有吸引力,也比不上屋门口那只老老实实地趴着的大黄狗——它温顺地趴在那里,眯缝着眼睛向着我,好像它也有什么难言之隐,一时间说不出口。
“这天亮得可真快”父亲鼓着通红的眼球,说道。
果然,太阳转眼间就冒出来了,像女人生孩子一样,起先露出了半个头,红红的眉梢挂着些许血丝。随着村子里的公鸡的一声长叫,它憋足了劲儿猛地一蹦,全身就生了出来,带着几条红色的尾巴像个大气球般就升上了东天。不知道那红色的尾巴到底是云彩,还是它身上的脐带。田家村顿时变得阳光普照,成排的房顶上金光闪闪,每个人的脸上都金光闪闪。
我爱的女人潮湿的废铁
天亮了,母亲看了一眼刘燕,哟喝着要洗菜做饭,她提前做好了粥,正准备刷了碗到灶台上,这是田家村每个女人的工作,我的母亲从十五岁嫁到田家村,这里就是她的工作间,三十多年来从未间断,她也不想停止,如果哪一天不再让她在灶间跑来跑去,让她舒舒服服地躺到床上去休息,她一定会疯掉的。这些年来她的嘴巴越来越罗嗦,但是手脚却越来越勤快,一分一秒也不想闲着。她每天早晨六点钟起床,一直忙碌到晚上十二点,风雨无歇。
但是刘燕听了母亲的使唤,却突然全身颤抖,像个小晃啷鼓一样地全身乱颤,嘴里吱吱扭扭地说道:“哎哟!壮壮,我昨天让你早点睡,你偏偏不!怎么样,现在我肚子都痛了,都是你干的好事儿,你这个没良心的,整天只知道折腾人家!害得我现在想干点家务活都没有力气。”
说着,领了田壮壮回屋去睡了——把门反锁得死死的,关上了窗,拉下了帘子,那绿色的窗帘宛若一块村里放电影的大幕,将里面遮了个严严实实。——看着这些,我正捧着母亲为了抚慰我专门为我烧的米粥喝得津津有味,她用小米温火细细地熬了粥,在粥里加了白糖,甜丝丝地来安抚的肉体。看来,母亲对让我退学的这件事也早有预谋,见到我不高兴地跑到门外头摸大黄狗的屁股,她早就飞快地就烧了两碗热乎乎的粥,亲自捧着放到一张椅子上,又小心地端着椅子挪到屋门口。让我舒服地坐着这里。
这里清风阵阵,太阳初生,粉色的霞光照在脸上,院子里的鸡鸭踱来踱去,伸着脖子,和大黄狗漠然对视着。
我看着田壮壮那屋紧闭着的门,想象着里面现在的情景。这扇门仿佛就是一块巨大的透明的玻璃片,里面的粉色帘子对我来说一点儿用处也没有,我看到他们的身子纠缠在一起了,在那张宽大的木板床上撕咬着、凶猛地战斗着。他们嘴咬着嘴,四条腿绞在一起,分不出到底是谁的腿。我这个好奇的看客分不出,他们自己也分不出。他们在互相挤压,揉搓,他们从彼此的身体里面获取着新鲜的奇异的颤栗的火苗,来融掉自己的身体,来将自己的感观撕成碎片。我似乎听到了刘燕紧咬着嘴唇,从牙缝里喷出来“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呀!”这样的因为舒服而产生的无法控制的叫唤。他们身体都是白的,白得像一张纸做的纸人,不断地扭动着弯曲着,看上去马上就要碎开,露出鲜红的肉和更白更坚硬的骨头来。我想象着那张床既开心又痛苦地做起了清晨保健操,四条腿儿吱吱扭扭地不堪重负,摇来摇去。它工作艰巨,而且任务长远。
我觉得田壮壮很笨,虽然这两年他吃得更加肥头大耳——从学校里出来之后,便没有人再骂他,没有人再揍他,但他好像变得越来越胆儿小了——他只知道吃,憨笑着吃,不分东西南北地吃。他在吃上甚至超过了早已闻名田家村的小馋鬼田桐桐。我母亲煮的肉,他老婆煮的肉,还有邻居家喜事丧事煮的肉,他从不缺席,那些用盘子、碗、盆装起来的冒着热气咕嘟咕嘟泛着油花花的肉块,统统进了他的大嘴,那些白花花阴森森的鸡腿骨、带着黑毛的猪蹄子从他的牙齿缝里吐出来,可怜巴巴地丢在地上,让邻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