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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友们轮流看护普尔热瓦尔斯基,他始终找不到单独下水的机会。他的病无药可治,请过大城市的大夫,都没有用。他拒绝去欧洲治疗,他告诉大家:这不是病,这是艰苦的野外生活造成的。这很容易让人信服。沙皇陛下一直关心他的健康,常派御医来。御医是不能拒绝的。他请求御医给沙皇陛下带一份报告,他特别叮咛御医:“这是让我灵魂安息的妙方,希望沙皇陛下能答应我的要求。”
普尔热瓦尔斯基开始第五次中国之行,他向亲友告别时流下泪。村庄越来越远,只能看见那个明亮的湖,他再次涌出泪水:“啊,别了,我的湖啊!”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心思,这三年来,大家跟看囚犯一样看着他,他根本无法下水。
他想念探险队那些小伙子,他们是他的孩子,他骨头里的骨头肉里的肉。他重新集合起他们,大家互相拥抱。然后出发。
在他的记忆里,除库兰野马、拉萨和玛曲外,就是美丽的伊犁了,那深埋在中亚腹地的河谷之城,那灰蓝色的空气和高雅的风姿深深吸引着他。
探险队沿西天山行进,很快到达群山里的大湖伊塞克湖畔,他平生见到的最壮观最辽阔的高山大湖,简直就是大海,比里海、咸海、黑海、地中海更清澈更精致的蓝色大海,另一个名字叫热海,突厥语也好,汉语也好,他再也没有语言冲动了。那一刻,哥萨克们怕得要死,他们从普尔热瓦尔斯基脸上没有看出要给热海命名的意思,他们欢呼起来,普尔热瓦尔斯基感到莫名其妙。
最后的时刻就这样来临,这样也好,在如此美妙的湖畔结束自己的一生,这也是探险生涯中惟一没有杂念的地方。在湖边小溪里喝水时,他所冒犯的玛曲神灵一下子攫住他的生命。哥萨克们全都惊呆了,他们听见一声凄惨无比的金属般的吼叫,他们在西藏的寺庙里听过这种喇嘛教的铜号,玛曲的神灵一下子把普尔热瓦尔斯基吼爆了,“嘭!”跟气球爆裂一样。哥萨克们发疯似的奔过去,把普尔热瓦尔斯基抱在怀里,“大人大人”地叫着。大人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嘴对嘴人工呼吸不顶用。普尔热瓦尔斯基半睁着眼,只说出一句话:“好啦,这回我要躺下了。”就闭上了眼。
对外宣布是患伤寒病身亡,那一带正流行伤寒。
普尔热瓦尔斯基最后一份报告转到沙皇手里,普尔热瓦尔斯基请求沙皇陛下保留中亚仅有的两个蒙古汗国。中亚所有的汗国全都划入俄国,剩下的希瓦和马鲁仅保留汗王称号。中亚总督考夫曼将军打来一份报告,请求废除汗王称号,直接划为行省。有意思的是,考夫曼的大军是沿普尔热瓦尔斯基探险队的路线前进的。沙皇最后还是倾向于普尔热瓦尔斯基。普尔热瓦尔斯基在报告最后写道:“仅有这点纯朴之地或许是对神灵的一种敬畏吧!”俄国的大军所向披靡,有什么可畏惧的呢?摘光所有的果子,树顶总得留下几颗。就留下吧,普尔热瓦尔斯基是伟大的。
沙皇刚批上手谕,就接到普尔热瓦尔斯基病逝的消息。沙皇大恸之后,为自己的决断感到欣慰,普尔热瓦尔斯基的灵魂可以安息了。沙皇下令,将伊塞克湖畔的小城卡拉科尔改为普尔热瓦尔斯克。
七
现在春暖花开,百鸟和鸣,
正是竞技驰骋的大好时光,
人家都在家乡享受团聚的快乐,
扎格勒怎么不怀念乡土的温暖?
阿连阔夫好几年以后才知道红军攻入希瓦和马鲁的消息。他在督办公署被软禁了好几年,世界上发生了好多事情包括红军攻入希瓦和马鲁。他决定回国,去热海边那个小城,去安慰普尔热瓦尔斯基,只有他,阿连阔夫才能使普尔热瓦尔斯基的灵魂安息。
他再也没有英雄气概了,他在街上碰到不少老部下,他们统统归化了,做生意教书日子过得很好。有些人回国,俄国改成苏联了。阿连阔夫皱皱眉头,布尔什维克把整个国家给变了,俄罗斯帝国永远成为历史,他是历史上的人了,他觉得自己活在新时代有点儿滑稽。他还是忍不住打听国内的情况,俄罗斯,古老的罗斯,波罗的海,黑海,以及辽阔原野上的滚滚麦浪不断涌上心头。他听到的情况很糟,物价暴涨,商品奇缺,农村大饥荒。
“不如新疆,比迪化更差。”
总之,回去的人又返回新疆,都说这边日子好。这一点阿连阔夫是相信的,他做囚徒的日子都比在国内强,想起那丰盛的伙食他喉咙就痒痒。大家归化就归化吧,安安心心过日子比什么都好。
阿连阔夫以前在迪化郊外埋藏许多枪支,他全交给警察了。他还知道许多潜伏的白卫军,他去动员他们交出武器,那些人还听他的。督办老汉很高兴,下帖子请他去吃饭,他接过帖子,写上:“谢谢!我一个老百姓不吃官宴。”督办老汉接过帖子说:“娃学乖啦,懂事啦!”
阿连阔夫在大街上碰到杨飞霞,差点儿认不出来,堂堂中将已变成一介平民,一身布袍,一把长须,像个道士。杨飞霞哈哈大笑:“我就是道士。”
杨飞霞邀老朋友屋里坐。他们上妖魔山①道观,边喝茶边聊。
“你是新疆军界的顶梁柱子,怎么退伍呢?”
“督办以无为治天下,土匪打光了,白卫军也归化了,最优秀的军人反而惹麻烦,只好自动退职。”
“你甘心吗?”
“边疆不比内地,容易引发战乱,百姓就会遭殃。试想当年谁不是英雄气概热血青年?平心而论,维持新疆这个局面,非督办大人不可,杨某个人得失,何足挂齿!”
“我以为你是韬光养晦。”
杨飞霞让阿连阔夫看他的手艺。柜子里全是丸药,阿连阔夫吓一跳,他怕大烟。杨飞霞告诉他:这是中国的国宝中药。
“你们的药怎么都像大烟?”
“这是丸药,英国人投其所好,把毒品也弄成一丸一丸,叫保神丸,其实是散神的。”
杨飞霞生意不错,阿连阔夫亲眼看到取货的人整箱整箱往外搬,挑夫挑着下山。阿连阔夫谈到肖耀南,杨飞霞就闭口沉默,最后还是淡淡一句:“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君子洁身自好。”下山时杨飞霞似乎知道阿连阔夫要去干什么,他劝阿连阔夫不要介入新疆的政事。阿连阔夫反而讥笑杨飞霞太消沉,没有凌云之志起码有正义感吧。
阿连阔夫就是个有正义感的人,他登门拜访肖耀南。老谋深算的肖耀南也算不出这个老毛子要来干什么。阿连阔夫直话直说:“肖先生是新疆最能干的政治家,韬光养晦世人皆知,可肖先生知道不知道革命会引起动乱?”
“看来督办大人的鸦片烟很管用呀。”
“什么意思?”
“督办大人给谁都是这一套,新疆就是中世纪,从个人名位上讲,我肖某官场很走运,我是为新疆各族考虑,把新疆引入新时代;新世纪已经二十多年了,新疆还这么落后,让人痛心哪!”
“你能肯定你把握了新时代?”
“现代文明的成就在那儿放着,你知道的比我们中国人更多,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阿连阔夫就笑了:“我发现爱激动的人都很幼稚,你的幼稚跟你的年龄阅历很不相符,老谋深算的幼稚我还是头一回见识。”
阿连阔夫回国不久就被捕了,非常幸运,处决他的地点在伊塞克湖边,离普尔热瓦尔斯基墓地不远。
那是一个阴冷的下午,白天鹅盘旋在群山湖泊之间,空气显得很亮,他仿佛看到他美丽的奥杰塔。公主汇来大笔钱等着他去巴黎会面。俄罗斯帝国消失了,复国之梦破灭了,他无颜见公主,他的心灵世界只剩下少年时代的普尔热瓦尔斯基之梦,为圆这个充满青春气息的梦,也为了安慰普尔热瓦尔斯基的亡灵,他回到俄罗斯,见到天鹅如同见到公主。枪响的时候,他正陷入梦幻,笑容非常灿烂,在阴冷的下午,这种笑容如同阳光。
阿连阔夫离开新疆前告诉督办老汉,肖耀南爱激动,给他吃点儿大烟。督办老汉想来想去就是想不起肖耀南爱激动,肖耀南从来没有激动过,一个很狡猾的人是不激动的呀。老毛子搞不懂中国人。
督办老汉不但没有给肖耀南吃大烟,反而派人送去五千大洋。肖耀南掂了掂钱袋子,破例收下了。肖耀南从不收钱,谁的钱都不收,督办老汉给他送过三回钱他都让下人送回去了。这回肖耀南很痛快地收下了。督办老汉心安下了。有些人吃大烟,有些人吃钱。
两个月后,肖耀南发动政变,刺杀督办老汉。肖耀南在督办公署只呆两小时,就被督办老汉的部下金树仁打败了。金树仁拿肖耀南的人头祭了老督办的亡灵,自己做了第二任边防督办。
金树仁处处学老督办。政治是不能摹仿的,照猫画虎,结果画出一只老鼠,新疆大乱。金树仁逃亡途中做下一件好事,苏联政府提出出兵帮助金树仁夺回迪化,金树仁很豪迈地说:“我不能仰仗洋人坐天下。”回中原坐了两年蒋介石的监狱。
新疆各地人民迎来了民国史上最阴险最残忍最能干的军阀盛世才。
刺玫动心的野刺玫
1999年9月20日至10月13日于宝鸡端阳节刚过,塬上一片金黄,麦子的芳香薰得人心花怒放。袁立本垂头丧气离开岳丈家。他请不动媳妇,媳妇脸盘清冷,眼神孤傲,说声不想回,他就得闭上臭嘴。
媳妇家在城跟前,离他上班的县广播站不到一里地。他是舅舅介绍来的临时工。做工挣不了几个钱,可他喜欢县城。站在广播站的小楼上,能瞧见刘家塬他媳妇家的红砖屋顶和大烟囱。
老李蒸好馒头等他的菜。他三弄二弄炒两样菜,啥味儿他也不知道,大家吃得火气冲天,他有点儿慌。老李说:“不管他!人跟猪一样,给啥吃啥?”
他回去割麦子,三天后换老李。老李家在农村,也要割麦子。他骑车子爬高高的土塬,他家在十几里外的北塬上。麦子在田里刷刷响动,麦粒泡在大火一样的阳光里,要一把一把地捞出来,日子才有过头儿。
袁立本想着跟媳妇收麦子的好日子……麦子垛起来,他媳妇的脸像湿漉漉的喇叭花。他看媳妇的胸脯,在金黄色的乳房中间的胸沟里,汗粒和麦粒扑簌簌流着。阳光不烫,袁立本的目光在媳妇的胸沟里像河水。麦子垛起来,麦粒的圆突劲儿就像媳妇的两座乳房。他渴望在那里歇凉,发芽。
媳妇只帮他割过一次麦子。麦子垛起来还没碾打,媳妇就住娘家不回来了。媳妇要是吃一口那年的新麦子,媳妇肯定会发芽,发芽的媳妇才是真媳妇。
每年夏天,阳光、麦子和土塬成了一样颜色,人们不敢正眼瞧夏天的黄土塬,黄土塬像烧化的铜,烫眼睛。那时,他妈还活着。他妈说:“土塬像牛,牛犄角顶北山的石头顶不动。石头命硬,牛得累死,牛蹄子得碎成八瓣。”妈给他指塬上的沟梁,那就是破碎的牛蹄子。妈撕她脸上的核桃皮,妈说:“种田人的脸也是牛蹄子踩烂的。”
土塬拼着牛劲顶北边的群山,那倔犟劲儿气壮山河。妈说:“牛就图着眼前的绿叶子,绿叶子永远到不了牛嘴里。绿叶子绿疯了绿成黑炭也到不了牛嘴里。”沟坡上长满野玫瑰,妈说:“牛就图这个,刺玫就长在牛嘴唇上进不了嘴。”
那时他还没娶媳妇,妈常说这些话。妈给他娶了媳妇就不说这些话了。妈死后埋在牛嘴唇上,嘴唇上的刺玫黑森森。
师兄老王在家等他。他递烟,师兄待他点着,吸两口,说:“收了麦子跟我走,咋样?”
袁立本舔舔嘴唇,说不出话。师兄说:“一个月挣八十块有啥干头?我给你开二百块,甭犹豫啦。”
“县城还是好。”
“有啥好?给眼睛过瘾哩。媳妇那么俊样还不解馋?”
立本的老爸说:“他还有媳妇?那东西是个媳妇,立本不会成这样子。”
师兄在院里转两圈,进屋里说:“兄弟,我看屋里缺的还是钱。叔上了年纪,该准备后事啦。弟妹俩呆学校,媳妇呆娘家,够你忙的。”
老爸说:“怪他妈没长眼睛,说她能干。女人在娘家勤快,过门就懒喽,要歇个够够够。”
爸斜眼看不争气的儿子,说:“老王别劝了,这东西叫媳妇把气给放了。”
说话工夫,袁立本磨好刀片安镰上。师兄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出嫁前,妈对惠妙说:“你想好啊,主意得自己拿。立本弟妹多,你婆婆那身子,拖不了几天。”
花骨朵似的惠妙要嫁到十几里外的北塬去。那家不咋样啊,吃饱肚子都成问题。
惠妙说:“我自己愿意。”妈急了:“立本老实,手搭膝盖不挪地方。”
“我讨厌精灵鬼。”惠妙试衣服,进入新娘角色。
惠妙过门没半年,撤回娘家不走了,她小看了母亲的眼力。婆婆去世她得回去,生娃娃她得回去,除此之外她一直呆在娘家。
惠妙是正月里出嫁的。恍恍惚惚到了夏天,麦子黄了,全家开进地里。新媳妇过门头一仗要打响,大家都瞅着。惠妙猫腰,攥镰,麦棵儿瑟瑟响,虫子似的撞她的胸脯。那儿被她男人抓个半熟,胀乎乎,那儿有麦粒一样的金色山谷,谷底流着浓浓的麦香。她一天割一亩半麦子,从坡上割进沟里。沟上的人说:“立本娶个能豆豆,福来来的。”娘儿们话难听,娘儿们说:“没过门浪三浪四,过门就得勤快些。”“过油肉不腻,立本妈图个手脚利索。”男人们说:“那地方更利索,立本不用使劲就进去了。”
婆婆回骂几句,村村如此,谁也不当回事。
割到坡底割到了头。惠妙望着长长的草坡,满坡的野玫瑰,像涂了沥青的鸟儿咕咕叫。玫瑰花深埋在黑森森的叶丛里,风舀出大团大团的花香,风潮乎乎沉甸甸。风落在脸上手上化开了。刺玫叶儿扑上来,像墨宝在她眼瞳里慢慢磨,磨出浓浓的汁,泪黑乎乎的。她就这样子扎在这里,开花结果?根一旦伸进土里,只能使劲地扒。
惠妙走进刺玫丛中,玫瑰刺扎得她心惊肉跳。她像走在黑夜里,透过厚厚的玫瑰叶子,她看外边亮晃晃的麦田,金黄的麦子和黑沉沉的野刺玫一明一暗,拼成了白昼和黑夜。惠妙站在黑夜里看外边的土塬。你割完塬上所有的麦子,黑夜照样落下来,麦子年年长,你的汗有干枯的一天,你的骨头会累断。她摘刺玫叶子,嚼烂吞下去,竟没有苦味。她看仔细了,这是野玫瑰。
土塬像风尘仆仆的牛群漫向北方,源北是桥山是鄂尔多斯高原是蒙古沙漠是大戈壁。牛群穿过如此广阔的地域,会渴死累死,牛蹄子会裂成八瓣。她看清楚了,黄土破碎才叫塬,塬连不在一起,塬是喝不上水的牛,牛瞅着刺玫叶子使劲儿。叶子飞旋,弥漫天地,叶子的黑影太可怕了。她男人的手是最早的黑影。男人摸她的手,她哆嗦,接着是胳膊是胸口,她大片大片地沦丧,最后她男人像鹰落下来,她缩成冰块化不开了。男人在她身上捣鼓,执著得象个娃娃,他在打开她的门。他神情亢奋,像浴在黎明中的公鸡。她要散开了,听着自己的碎裂声该有多么残酷。尽管这不是春天,她还是化成了水。男人像火柴,女人擦一下就能燃烧起来。
最早把她化成水的那个人叫存义,跟她一个村。存义是镇化工厂的采购员,南来北往,见多识广,镇上的站娘都瞅着他。她们看惠妙一眼,就妒嫉得喘粗气。惠妙高考不中,回家不到一年,农村人的全套功夫她一学就会,无论干啥事她拿得起放得下。她在镇职业班学裁剪。她不像她的同学,读了浪漫小说只会幻想啊流泪啊写日记啊,浪漫之余她从小说中得到想象。大胆地想象使她更透彻地领悟出裁剪艺术的真谛。她承的活儿备受欢迎,她家的日子比别人滋润,她给自己备的嫁妆令伙伴们咂舌。她们对存义嚷嚷,存义看惠妙一眼。那一眼功力无边,拨去月边的云影,月亮活脱脱露出来。
惠妙等着存义娶她的那一天。
存义娶的不是她,是惠惠。惠惠哥哥在县银行当股长,管贷款。存义承包化工厂,没银行不成。存义走南闯北,理智得炉火纯青。存义懂女人,就买琼瑶和岑凯伦的书送她。她陪他流泪,说激动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