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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确实小看了母亲的眼力。母亲断定她经受不住婆婆家的劳累,母亲知道没有爱的女人饭都吃不香,咋能啃土坷垃?她小看了自己的美丽所孕育的节疤。那个疤在胸沟里,是颗黑痣。存义摸一下,痣就硬了就结了痂,疼痛难忍。她的花蕾炸开之后,存义和他的白马消失在空气里。她的身边全是黄牛般的土塬,塬喘着粗气。
嫁妆一件不带,留在娘家。她来到北塬,夜就从刺玫丛里孵出来了。她在夜幕里捉星星,星星像眼睛,手指一碰就灭了。她的勤快有啥用?塬畔的麦田一片金黄,她割出好大一片,那里流不出原来的她。她不想在这里流汗。
这里唯一叫她动心的是野刺攻。刺玫叶子飞旋起来,潮润黑亮,燕子就这样飞;刺玫叶子吐着浓香,香得人打趔趄,她胸沟里的黑痣就吐这种香味儿。存义说他闻着这味儿就站不稳脚下打趔趄。存义走后,痣就硬了结痂了。痣长翅膀,跟着主人走,她万没想到,这呆虫子会落在北塬的刺玫丛里。她爬上坡,刺玫叶子雨点似的撞她,撞那颗黑痣,硬硬的黑痂掉了,痣渗出津津的汁,痣潮润润,衬衣好像都湿了。你这鬼。她急忙抓住刺玫。枝上的刺扎破手指,血渗出来,她真的湿了。她开始打颤。她眯着眼瞧手上的刺,刺和叶子粘在一起,这是她与过去唯一的联系。野玫瑰清香爽口,兑进浓浓的记忆,嚼之令人销魂。
小姑提水罐过来。
“嫂子,刺玫叶子春天好吃,现在老啦。”
“你吃过?”
“嘻嘻,都吃啊。春天刺玫发芽,芽儿手指蛋那么大,满坡都是的,嫩得像蚕,开水一冲就能吃。”
“全村子都吃啊?”
“都吃,顶好的菜呢。”
小姑给她舀水,小姑说:“嫂子,咱这里偏僻,就这野刺玫留得住人。新媳妇刚来都不习惯,到春天吃一茬嫩刺玫,就没事了,就成地道的北塬人了。”
刺玫大家都笑了(1)
……春天到了,惠妙和小姑子摘好多嫩刺玫芽儿,惠妙吃得满嘴喷香。麦子黄了,刺玫叶儿老了,惠妙呆不住,回娘家。小姑说得对,只有野刺玫芽儿留得住人,吃完了,人就得走。
袁立本对他媳妇这么好的涵养,全都因为他妈临终前的一番话。
媳妇勤快半年就懒了,里里外外的活儿他妈一个撑着。袁立本经舅舅介绍进县广播站做饭,去城里闯生路,弟妹正念书哩。麦子割一半,媳妇在刺玫丛里蹲半天撤回娘家。那时,袁立本是个二球,整天嚷嚷着要揪老丈人的山羊胡子。老爸嘲笑他嘴硬球不硬。话难听,在理。他媳妇是城跟前人,长得亮堂,一面花镜儿似的,照一下粗夯的袁立本,他只会拍后脑勺,舀不出几碗水。
懒媳妇公公最讨厌,进门就得干活儿。弟弟妹妹跟着讨厌。嫂嫂刚进门时做的衣服多漂亮,嫂嫂一懒,好风光没了。男人袁立本跟媳妇只快活几天,就不让近身了,只能看只能闻。
一家人气愤,他妈不气。他妈累倒了,熬过冬天没熬过春天。那天晚上,他妈从炕上爬起来,打发走别人留下大儿袁立本。
“嫌妈找的媳妇不好?”
“中看不中用,一张画儿似的。”
“你媳妇是福相,闲话少听。”
儿子憋半天,说:“她心里有人,以前跟人好过。”
他妈恍恍惚惚,认不出儿子。
“女人都一样。一朵花似的大闺女总有人撵,又不是石头蛋蛋。过了门,哭一场,日子照样过。”
袁立本发冷。他妈说:“妈就是这么过来的,你吃不了亏,娃娃。”
袁立本对母亲早年的事有所耳闻。他妈出嫁前心里有个哥哥,几乎成为他爸爸。后来嫁到北塬,爸就是北塬人。他妈在北塬安安分分过了一辈子。现在想这种事,简直不可思议。人他娘的太偶然啦,谁都能制造你,造你的那个人连母亲事前也不清楚。
婆媳天生是冤家,他们家例外,这两个女人很投缘。袁立本把他妈的死讯带到岳丈家,媳妇惠妙愣好半天,细密的睫毛里爬出一堆银亮的泪疙瘩,泪光飞蛾似的,轻柔舒曼。凄婉中的媳妇竟如此赢人。这一瞬间,袁立本仿佛领悟禅机,他媳妇的美妙绝伦他不配品尝。他如此丑陋、一个大活宝一个二球。
媳妇收拾停当,扫他一眼:“难受成这样子?”好像他不会难受。袁立本用自行车驮着媳妇,他显然弄清了媳妇的嘲讽。他从没有难受过。念书念到初中念不动,回来种地,地没弄头。跟村里的狐朋狗友东逛逛西窜窜,甩甩老K,偶尔溜进赌场开开眼,跟着学两下,不敢大弄,没本钱,怕老爸。老爸的杀手锏是:给你娃不娶媳妇,你娃就得候着。娶媳妇的前一天黄昏,一同办喜事的几个伙伴在村街碰上了,都穿戴一新,人模狗样儿的,一个瞅一个。有人说:“球,再野一回去,明天就野不成咧。”“对对,最后一天当娃娃,耍耍二球。”“狗日的老爸,把辕绳给你娃套上咧,你娃野骡子野马跑不脱咧。”他们吵吵嚷嚷咋咋唬唬涌上公路,拦住一辆手扶车爬上去。手扶车“嘣嘣嘣嘣”放黑屁,他们唱起来唱得悲痛欲绝:
天下二球多,不是我一个。帽子歪歪戴,媳妇来得快。小伙子狗熊哩格,吭哧吭哧揭不开。
二球们寻衅闹事,被派出所扣起来,打电话叫村长来领人。村长挨个儿扇耳光:“还没上火线就吓成这熊样子,腰上没劲叔给你们帮忙。”……母亲去世,就像剜他一锥子剜出了血。他是货真价实的二球,竟然驮回花骨朵似的俊媳妇,把灰蒙蒙的北塬照亮了。自行车晃晃悠悠爬塬上长长的陡坡,媳妇稳稳地坐在车后,媳妇不搂他的腰,他娃浪漫不成。他自言自语,不知嘀咕些啥。
媳妇问:“想你妈啦?”
“嗯。”
“你妈是好人。”
“我家没好人。”
媳妇不理他。他说:“老在娘家别回来嘛。”
“你死了我保证不回来。可惜死的是你妈。”
说不赢媳妇干脆给自己说。袁立本自言自语:“广播站的人斯斯文文,我去对了,我妈有眼力,把我看透了。”
“狗屁炊事员牛球啥哩?挣几十块烂票子还是临时的。”
“为挣票子才不干这营生哩,我妈不想让我当一辈子二球。”
“还有点儿自知之明。”
媳妇明白了婆婆的用心所在。二杆子男人满脸悲戚。她头一回发现这臭男人还能陷入沉思。
臭男人陷得深沉。媳妇进门,儿子便是顶梁柱。老爸乐得自在,球事不管,赶集搬砖逛庙会,没钱花抓住儿子骂娘唾儿子满脸臭唾沫。媳妇长住娘家,弟妹加上老无赖爸爸,一家几口等着袁立本发落。一天傍晚,上高中的妹妹领着上初中的弟弟走进新房。妹妹说:“哥,我不念书啦,弟弟也不想念啦。”小兄弟赶忙应一声。老大袁立本从炕上滚下来:“好好念好好念。”妹妹说:“咱家这样子能念吗?我回来还能帮家里干活儿!”“家里有哥在,不要你操心。”袁立本长出一口气。他面对的现实如此严峻,真不知母亲过去是咋弄的。他瞪着窗外,月亮圆溜溜跟他眼睛一样大。
自从有了娃娃,他再没上过媳妇身。到星期六,他早早下班,带一篮子熟肉和工资去岳丈家看媳妇。岳丈是个嘿嘿笑,对谁都是这两声,人缘极好。岳母当家,很满意篮子里的熟肉。岳丈家是个独家大院,三代单传,庭院很深,有用不完的空闲房子。惠妙带娃娃住她出嫁前的老房子。儿子圆实干净,像只大白兔,躲着他:“爸爸臭,爸爸脏脏。”
刺玫大家都笑了(2)
媳妇望他一眼,算是问候。他摸出一个月工资递上去,媳妇没抬头,织毛衣,像个城里娘儿们,有织不完的毛衣,他袁立本没穿过。他把工资放桌上,媳妇留一半,给他一半,他惴惴不安:“都拿上嘛。”“你就这么贱?”袁立本嘿嘿笑,儿子大叫:“爸爸像外公,就会嘿嘿。”媳妇扇一巴掌,儿子逃出去。袁立本说:“你不在家吃饭呀?”“才算说了句人话。”媳妇起身泡杯茶,搁炕沿上:“喝水。”袁立本顾不得烫,端起来喝一口,噗噗吹一气。媳妇说:“我娘养得起我,这几十块钱给娃娃用。”窗外的山杏花吐着清香,他想起春天,坡上的刺玫冒出新芽,大姑娘小媳妇飞蛾似的落满坡。他媳妇避开大家,在土旮旯里扳刺玫芽芽生吃,吃得喳喳响吃得满嘴喷香,香味飘出好远。他们的房子里一直有这种芳香,原来发自媳妇身上。媳妇离他很近,媳妇芳香如故,他的神情煞是骇人。媳妇说:“你想吃了我?”他果然想吞媳妇一口,那嫩嫩的后颈窝仿佛亮晃晃的清水,那年夏天麦子垛起来,阳光从麦垛上泻下来流进媳妇金黄的乳沟里。那颗黑痣熠熠闪光,那里粘着潮湿的麦粒,麦粒浅浅的金色乳沟里,终归会流出泥土永恒的醇香,黑痣像钻石在泥土里在麦粒里熠熠闪光。媳妇在麦垛前只站过一次,阳光就把她烫在麦穗上了,烫在金黄色的波浪上边。媳妇说:“你师兄请你掌勺为啥不去?”“呆县城好。”“那儿也是县城嘛。”“那儿离家远,看不上娃娃。”“娃娃是养大的不是看大的,娃娃不用你管。老王给你每月开二百块,你应该实际一点。”他跟媳妇从未谈过这么多话,他直勾勾盯媳妇,媳妇往后挪挪:“你是装糊涂还是惹我生气?”“不是不是,这里离娃娃近。”媳妇停好久,说:“没想到你这么浪漫。”“太实际也没球意思。”媳妇心里说:“这人真没法子。”
袁立本铁了心呆县城里。每月工资给媳妇一半,让老爸糟蹋十几块,剩余的钱得攒起来,夏收秋种过春节弟妹上学,用钱的地方太多了。世界到处是窟窿,你得像耗子那样乱窜才行。母亲去世,媳妇只管自己和娃娃,全家人的穿衣成了头疼事儿。媳妇是裁剪能手,他在柜子里翻到一本媳妇的裁剪书,琢磨了好几十个夜晚,扯布来拿老爸试手。老爸只要有新衣穿,不在乎得体与否。弟妹就不同了,没娘的娃娃不能亏了他们。在自己身上试手也不能马虎,穿不得体的衣服咋去见媳妇?做出来给老李看,把老李给震翻了,老李成了下一个试验品。老李娃娃一大帮,乐得他帮忙。这回他给弟妹各扯一节布,裁好送缝纫店。女店主问:“自己裁的?”
“自己裁。”
“手挺能的。”
“嘿嘿,不能没法子嘛。”
弟弟妹妹穿上新衣服,很时髦:“你嫂子做的,合身不?”“嫂子好久没给我俩做衣服了。”妹妹嘟囔着还是笑了,新衣服对女娃娃的诱惑简直威力无边。妹妹说:“嫂子好手艺。”有了好手艺,人人都求他帮忙,他志不在钱上。妹妹几乎识破他的西洋镜:“明明是你做的嘛,这么偏心。”“你嫂嫂揽活儿,哥打下手。一回生二回熟,你嫂嫂教的嘛。”
这理由很像回事。他想起死去的母亲,他总算没辜负母亲的一片苦心。
麦子垛起来等着碾打。弟弟妹妹累得颠三倒四,趴在凉席上呼呼大睡。老爸下厨做饭,算是帮他。老爸奚落他:“丑婆娘能干活儿,你妈不听。媳妇肯干你娃轻松一半,不高兴还能拿她出气。”袁立本捧着瓷盆呼噜噜灌绿豆汤。老爸说:“你把她哄回来捶一顿,媳妇是打出来的。现在的小伙子都不行,底气不足,见了媳妇小腿打抖。我们那一辈儿,嘿嘿,你妈多能干,活儿都是她的。”“我妈是累死的,你有脸说这话?你会干啥?家里地里你哪样撑得起?”“这是你爸的好福气,有本事训你婆娘去,呸呸!”老爸喷他满脸臭唾沫,他气得脸发白牙打颤。弟弟妹妹躲到墙角悄悄吃饭,他和老爸大眼瞪小眼。老爸说;“卖狗子想干啥?想打你爸?动你爸一下,你爸有敌敌畏喝哩,公安局不抓你村里人也骂臭你。”
袁立本脸上的汗豆子跌得山响,一甩八瓣,火星四溅,好热的天啦。热浪从太阳圆圆的门洞里喷涌而出,大地粘糊糊被煮烂了,知了声嘶力竭,像吹炸的铜号,阳光软溜溜落下来,塬顶嗞儿嗞儿冒起白烟。碾打麦子的电费没处着落哩,老爸吼啥他听不见。虱多不痒账多不愁,灾难是穷人的三餐六饭。她妈咋就看中他是做饭的来?锅碗瓢勺确实修炼人哪,是金刚也得化成水。
摸黑来到母亲的墓地,袁立本点一根烟。他相信母亲的话,他媳妇是个勤快人,在娘家时心灵手巧,刘家塬的人碰上他都这么说。媳妇进袁家的门没带来那份机灵劲儿,怪谁呢?只能怪他自己,就在他耍二球耍二百五的时候,母亲适时而退,退进土窝窝,把偌大的家口撇给他。面对茫茫荒塬,他终于想到要做点活儿,老天爷不会叫你白来一趟人间。现在,男人女人的活儿他都会。
从媳妇的冷脸子里他竟然学来了日夜企盼的绝活儿,他的剪裁手艺跟媳妇的差不多。他笨惯了,都说是媳妇教他的,他不置可否。他不相信自己能赶上媳妇,大伙儿把他的手艺跟媳妇连在一起,他就感到发喘。幸福得慢慢来,他等着直接把他跟媳妇连在一起的日子。
媳妇长住娘家,显然不想与他有什么瓜葛。在县城的几年里,袁立本知道了一些媳妇出嫁前的情况。媳妇跟人好过,那是个富裕人家,主人干体面的工作,家里有漂亮的小楼,有城里人羡慕的一切,那是座宫殿,是他袁立本梦中的世界。像他媳妇这样的人应该生活在那里,而不是他这样的家庭。母亲敢娶配给他,是让他有出息。母亲大概也不会把惠妙真正当做袁家的媳妇,而仅仅是袁家的福音。母亲相信,靠这种福音,她的娃娃会出落成有用的人,洗刷二杆子丈夫的耻辱。随着而立之年的到来,袁立本甚至产生这种想法:母亲当姑娘时的那个意中人会复活。袁立本无意让那个陌生人做母亲的丈夫,再做他的父亲。母亲的心愿肯定是这样子。母亲按照这样的愿望来祝福他指点他,母亲指给他成长的道路显然是不曾谋面的陌生男人。至此,袁立本从酣睡的壳里脱落出来,他从夜空里似乎能听见隐隐的私语,而且看得见星光的蓝圈中弯弯的人形飘在天地间。你看吧想吧,夜静得不敢出气儿,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有气儿。瞌睡虫子似的离开他,不知去向。他经常是困一会儿就醒来,从屋檐下伸展自己的目光,伸得老远老远。
他想母亲在世时的情景:那时他半夜三更看电影回来,厨房里亮着灯,母亲还在做活儿。那时他正二球着哩,他压根儿不知道母亲啥时睡啥时起,穷苦人不贪炕,这道理随母亲的去世总算灌入他的心灵。他相信了媳妇来他家的使命。他对妹妹说:“不要听闲话,你嫂嫂是好人。这样才会有出息,知道不?”妹妹点点头。妹妹本来就不怀疑嫂嫂的出众,嫂嫂刚过门时露的那几手她记忆犹新。
“也不要恨爸,爸上了年纪,上年纪的人都这样。爸过去很自尊。”
“真格?”弟弟不相信。袁立本说:“你和姐姐小嘛。哥还记得,那时爸干干净净,利利索索,说话得体,在村子里很有威望。”袁立本一字一顿描绘母亲愿望中的父亲形象,“地里活儿很累,爸累坏了,就成这样子。”弟弟说:“哥哥你也累,以后也成这样子吗?”“不会不会。”袁立本忙把馅儿捏圆溜:“哥读过书,哥在大单位工作,不会这样子的,再说有你嫂嫂。”
自从呆在娘家,惠妙不再显露裁剪手艺,扎花之类的女工也懒得过问,娃娃的小衣服都是从商店里买的。她压根儿不认袁立本,娃娃果然不像袁立本。娃娃的上上下下像妈妈,连脾气也像,自尊敏感整洁。她整天看电视给娃娃讲故事,娃娃睡觉或跟外公外婆玩,她就翻存义送她的那些书。她读着琼瑶和岑凯伦,她在那个世界里流泪叹息埋怨命运的不公。但她永远不会埋怨存义,存义的举动虽然伤害了她,但那却是地道的男人作派。男人要出人头地有所作为,就得忍痛割爱暂受委屈,这正是男人的魅力所在。惠惠不属于她这一档次,惠惠是她的同学是她的崇拜者。存义对惠惠绝没有爱,仅仅是一种理智的选择。她要在娘家呆下去,呆多久不知道,但她却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