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阅读过程发现任何错误请告诉我们,谢谢!! 报告错误
八万小说网 返回本书目录 我的书架 我的书签 TXT全本下载 进入书吧 加入书签

拐弯的夏天-第18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不像从前那么害羞生涩了,她大方,谈笑风生,翻脸无情。她依赖她的技术,热爱它,在这里头翻跟头,玩耍,游刃有余……她离不开它。    
      很多年前,她并不曾想到,这一切也是缘于对庸常生活的恐惧,怎么不恐惧呢?这潜藏在她的血液里,从她姥姥辈起,到她母亲,她哥哥,一路相承了下来。他们都曾采用不同的方式逃离过,末了殊途同归。    
      她哥哥被捕的那一天,她正好在家。走进来几个便衣,说了几句话,就带他走了。他一直在等着这一天,中途有一阵子慌乱过,准备出逃,后来形势明朗了,人倒也坦然了。兄妹俩曾有过一段暗无天日的日子,举国在欢庆,可是她为他哭泣。他总是很晚回家,有时夜里也有人来密谈。她把耳朵贴紧墙壁听着,抱着胸口,牙齿颤得发出丁丁的声响。自始至终,她听见他只说一句话:没用了,说这些太晚了。这话他重复了很多遍。    
      她劝他自首,他摇了摇头说,一样的,我在这儿等着就是了。她哭着扑到他坐的沙发前,摇他的膝盖说,你去吧,去了就不会判死刑的。他摸了摸她的头发,轻声说道,你不懂。他的声音如此温软,充满了耐心和无限的柔情。他竟然笑了,静静的笑容浮在脸上,像石雕,苍茫的,冷的,也是定格的。他站起身来踱步,背着手仰身长叹。    
      她说,你会死吗?    
      他回过身来看她,似乎是想了一会儿说,不知道,看怎么判吧。    
      她又哭道,你告诉我,你都做了些什么?你是不是欠过人命?    
      他走到她跟前蹲下来,把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说,别怕,我没事的。我做过什么,我很清楚。我担心的是你——他认真地看她一会儿,说,我不放心你。家里没人了,所有人都走了……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重新戴上。她的哥哥在哭吗?她不知道。仅仅是这一念头,就足够让她抱着他失声痛哭了。    
      他说,将来社会不知会走到哪一步,但是你——你一定得答应我,要好好生活。身边要是有合适的人,就尽快结婚。我不指望你别的,就指望你平平安安的,别再摊上什么事。哥哥又说,你也长成大姑娘了,什么事都得小心——他端详她一会儿,欲言又止。她知道他想说什么了。有些话他是不方便跟她说的,他是男人……他担心的就是这个。    
      哥哥设法替她安排后事,想了半晌,欲把她托付给某个亲戚,又怕牵连人家。最终留一笔钱给她,说,先撑过这一段吧,以后就看你的造化了,或者就找个人嫁了吧。后来这些钱她也没拿到,还没来得及转移,家就被查封了。    
      她说,我真不知道他那十年间都干了些什么……是呵,十年,一个青年就这样度过了他的似水年华,他呼风唤雨,风光无限。她在他的庇护下生活,恋爱。那十年间,她了解的惟一的事情就是恋爱,后来她又谈过一次恋爱,最后也是不欢而散,几成仇敌。    
      她一直盼望哥哥能逃过这一劫,呵,老天为什么不保佑他呢?他不过是个有虚荣心的孩子,不想被俗世淹没,不愿意这么光滑无痕地度过一生。人生走一趟不容易,平安是重要的,可是于平安以外总还有些别的东西,值得人去幻想,去攫取。他想过光明亮堂的生活,他如此朝气,有功名进取心,这难道错了吗?时代恰好把他卷进了浪潮的尖口,它捉弄了他,整整十年,他为它奋斗,受它蛊惑。谁知道这是个怎样的时代呢,对的,还是错的,身处其中的人们又有几个能明白呢?    
      他不是智者,他不过是个普通的青年,信奉马列,有理想主义情怀——他有过的。谁能否认,他这十年不是浪漫主义的英雄之举呢?谁都认为他罪有应得,包括他自己在内,可是谁看见了这一切的背后,是一个青年对岁月的恐惧呢?十年过去了,他醒了,他说,我应该料到这一天的,什么事都得付出代价,就比如一个人前半生赚的钱,后半生用来还债。先是有了这笔债,上天才一路开绿灯让我赚钱。    
      她后来去探监,她哥哥瘦了许多,佝偻着身子,仍戴着眼镜。他告诉她,他在读《资本论》和《圣经》,也做了一些笔记。她问,你会信这个吗?她是指基督。他把双臂交叠在胸前,    
      摇摇头笑道,不会,如果一定要信,我宁愿信佛教。我也信辩证法,从小受的教育,大了也不容易改变。    
      十几分钟的探监时间,他跟她念叨起家族的命运,人生无常。她听了,也只能感慨。面前这个像小老头一样的中年男人,就是她的哥哥吗?二十年后,当他放出来的时候,他已经五十五岁了。她看着他,摇头唏嘘,说不出一句话。    
      她告诉他她已经结婚了,在一家工厂上班,别的也没多说。他听着,很宽慰的样子,说,这我就放心了。    
      十年间,她送走了母亲,后来又送走了哥哥。还有失恋……劫难就像连环套,一环紧接一环,每一环她都不能幸免;它是阴谋,它形成了一股力量,攒足了劲把她往某条路上推。她躲不掉的。我突然想起,这女人成长过程中有一些我熟悉的东西,似曾相识的,让我的心微微动了一下。是什么使我们聚在了一起,相识,怜爱,取暖……是上天的痛惜。上天痛惜这两个遭外力驱使的孩子,先冻其筋骨,然后使他们御寒。    
      我不知道阿姐的生命中有几个男人,单小田,马三,她现在的丈夫……后一个基本可以忽略不计。我是说,三两个男人绝对成就不了现在的阿姐,一个老江湖,通达透彻,精于世故。    
      她后来大约又经历了一些男人,有身体上的,情感上的,数量不计。她也不愿意多说,估计是顾虑我的面子。    
      后来,这些男人也离开了。彼此闹腾过,伤害过,她笑道,我年轻时也不知哪来的劲头,爱钻牛角尖,每场恋爱都要拼个你死我活的。本以为经过了这些,劫难已经结束了,她可以逃过去了。然而没有,还早着呢。她这一生就此安定了么?不,劫难总是一步步地来,一而再,再而三,以为它走了,稍息一会儿,还没醒过来,新的劫难又来了。    
      人生是有“修行”这一说的,什么叫“修得正果”,她笑道,我就是!    
      经过多少次折腾,翻云覆雨的,后来真的是累了,也失望了,所有的热情都耗光了……蓦然回首,眼前一亮,其实眼前什么也没有,空空荡荡的,她看见的就是这空空荡荡。她说,本以为什么都看穿了,却又遇上了你,莫名其妙的又谈了一场恋爱。    
      我笑道,也不妨碍的,凭我这么一个小嫩鸡崽,还不够伤害你。    
      她说,倒也是,不过我真的喜欢你,我只会对你好。    
      我笑了,完全相信她。她应该具备这种能力,退可以谈情说爱,进可以骗钱谋财。做的都是人的生意,没这点能耐,她凭什么混迹江湖?以前的苦就白吃啦?    
      是什么造就了现在的阿姐?是爱情吗?时代的变迁?是她哥哥、姥姥、母亲……整个家族的衰亡?是人生中一些不相干的小事情,所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不,是她自己。她说,我得负这个责任,而且,我也负得起。她撇了撇嘴笑了,现在,她差不多好了,回忆能疗    
      伤的,痊愈后的她开朗了许多。她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揉捏着,格格地笑道,我觉得生活很美好——把腿向前摊开,伸了伸懒腰。    
      这就是我玩世不恭的阿姐,再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伤害她了。这也是最真实的阿姐,她单纯无耻,充满了别样的魅力。她心力旺盛,也狡狯;不多的一点善良,用的全是最恰当的地方。    
      这是一个死去又活过来的人,搭过无数人的肩膀往前攀,往前攀……现在,她是她自己,鲜活,灿若桃花。    
    


第三部这个秋天

    我知道,1986已经远离了我。掐指一算,十六年过去了。当年的毛头小伙子已过而立之年。而阿姐呢,她现在在哪呢?还活着吗?她过得好吗?    
      按年龄推算,她已经四十八岁了。我无法想象一个四十八岁的女人,岁月一定爬上了她的额头。她已经老了吧?一定变丑了吧?骗财骗色的生意肯定做不得了,没有哪个男人会对一个半老徐娘感兴趣。那她能干些什么呢?一个人走在这秋天的街头——她会走进这秋天的街头吗?    
      或者午睡醒来慢慢睁开眼睛,她会想起十六年前的往事吗?那时她还很年轻,有着姣美的容颜,她可以不费吹尘之力就把男人骗到手。    
      在这些得手的男人当中,她还记得一个少年吗?才十六岁。他跟了她整整两年,她曾经是他的一切,她该不会忘记吗?两年,不是两天,也许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偶尔会想起他。    
      这个秋天,他常常一个人在街上走。有时候,迎面会走来一个中年妇人,他像着了魔似的停下来,目送着她的背影远去。他甚至会跟上一段。他不以为这个人会是他的阿姐,不,他还没有发疯。他只是很好奇,他想着,这个女人有多大呢?四十八岁?五十岁?五十五岁?他盯着她的背影,她中等个头,体态臃肿,穿灰卡其布西服,而且头发有点乱了。    
      她的头发一看就是染过的,染得不齐整。风一吹,里面的白头发就翻出来了。    
      他总想着,他的阿姐要是还活着,差不多也是这个样子吧?他对她没有信心。他想着,她一定完了,就像这个老妇人一样,她四十八岁,完了。    
      而这个秋天,满街都是这样的老妇人,平庸的,失去了性别的,挎着菜篮子的,站在街头和人说笑的。这些女人像是从地底下长出来似的,齐刷刷的……都是他的阿姐。随便把眼睛往哪一抬,这个也像,那个也像。有一瞬间,他像是做梦似的,他想着,仅仅是十六年前啊,他和她们中的一个谈起了恋爱。而现在呢……可不是,真的像梦一样。    
      他最担心的还是她那不服输的性格。做色相生意的,最忌的就是这个。一个女人老了丑了不怕,骗局被识破了也不怕,怕就怕在男人不上你的当,他连和你搭讪的欲望都没有。他怕他的阿姐现在就是这样,这等于要了她的命。    
      她是不能再活了的。她一生兴兴头头,吃男人这碗饭,视容貌为生命。很多年前,她就害怕自己会老去,她说,有一天,我要是老得不成样子了,你就告诉我一声,我去死。    
      他就问,人老了,难道自己不知道吗?还要等别人来告诉吗?    
      她说是的,人没有自知力的。人是在不知不觉中老去的,所以需要别人来提醒她。这么说的时候,她笑了,神情有点潦倒。    
      除了看老妪外,这年秋天,我在街上做的另一件事就是看姑娘。有时我怀疑自己是病了,在做白日梦,可是脑子又很清醒。我先选好一个地点,人多嘈杂的地方,商店门口,公交车上,地铁站。现在的姑娘和十六年前的姑娘已有了很大的不同,首先是装束上的,怪异,轻佻。有人把嘴唇涂成黑色的,头发染成蓝色的,眼影是红色的。    
      在这一张张被欲望充塞的脸孔上,我看不到阿姐。一个时代过去了,十六年前的阿姐隐身了,她的方式落后了。    
      姑娘们大多是看不出年纪来的,就像当年的阿姐一样,你说她二十四岁也好,说她三十二岁也好,反正就是这个年龄段的。我一个个打量她们,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想从她们身上找到我熟悉的东西。今年秋天,我找到了回忆阿姐的一个视角。有时我会把她们中的某个人与一个老妪联系在一起,由此产生了幻觉。我常想,她们很可能是一个人呵。如果把她们中间的十六年抽空了,这两个女人就合二为一了。    
      在这样的幻觉里,我就看见了阿姐。    
      我看见阿姐向我走来,她走在这年秋天的风里,衣袂飘飘。    
      她走在城市的街道上,城市的街道阔朗而整洁。    
      她走进我的卧室里。——你听,有人在敲门,这是阿姐回家了吗?我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她推开门,换上拖鞋,朝屋里略张了张,说,怎么啦,生病了?    
      她把菜蔬放在厨房的砧板上。    
      她去卫生间,门也不关,我听见她小便的丁冬声。她又说话了,然而我听不清。水箱在放水。    
      现在,她就立在我的床前,我只需睁开眼睛,就能看见她穿着白衬衫和鹅黄裙子。这是永恒的形象,我再也不会忘却。1986年夏天,当她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就是这个形象。这身行头她只穿过一次,可我却牢记终生。以后,她还穿过很多别的衣服,她每天都换行装,淡雅的,艳丽的……她喜欢着装打扮,这是她的工作,她以此为生。    
      她说,女人生下来就为吃喝玩乐。生命是有限的,所以要把无限的挥霍和享乐投入到有限的生命中去。她笑着朝我吐烟圈,为自己的这句话得意不已。    
      她常常逛百货店,买最昂贵的时装。她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可是仍旧奢靡。她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她总是在镜子前端详自己,正面看,侧面看,转过身去从后面看。她对自己是很挑剔的,有时在镜子前磨蹭半天,也不够满意。她为袖口、衣领等小细节而烦恼。她说,你看这口袋,还有盘扣。她啧了一声道:花了很多钱呢,当时怎么就没注意这些。    
      她笑了,仿佛有点难为情。    
      她站在房间里,这里看看,那里瞧瞧。电视,冰箱,洗衣机……对1986年的中国家庭来说,也许不算什么珍稀品。可是组合音响呢?木质地板呢?还有电话和后来添置的空调。她有一个首饰盒,里面有很多我叫不出名目的珠宝,她一件一件向我介绍着,金的,银的,玛瑙,钻石。她攒积它们,以防有一天山穷水尽了,把它们典当出去,撑一阵子。对于很多东西,    
      她的目的不在于使用,而在于拥有。比如衣橱里的那件晚礼服,黑绸缎,露背装,V字形的开口,一直开到背部中央。这样一件轻佻的衣服,她穿着,却极显雍容华贵。    
      现在,我就看见穿晚礼服的她,从客厅走进来,她把手扶着门框,样子有点羞赧。这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试穿,很不放心。她看看我,又看看自己,拿手抚一下衣服上的折痕,说,好看吗?是不是太过分了?露得太多了吧?她转过身去,用手遮着后背,回过头朝我看。    
      我笑了起来,告诉她很好,很漂亮。礼服的左襟上有一朵暗花,紫金线描织的牡丹花,开在她的胸脯上,盛大,华丽。她的娇俏的乳把这花撑起来。高而白的脖颈上,只见得云鬓轻绾,有那么一股翩若惊鸿的洛神风韵。她的背部线条很性感,露出来的那部分丰满、圆润。说真的,我有点看呆了,我和她赤身裸体躺了一个夏天,可是现在,她穿着衣服的身体仍让我激动不已。    
      我让她再放松一些,重新再来一遍。她低头笑了,折身回去。隔了一会儿,她又进来了。这一次,她自信了许多,她和她的衣服合二为一了。她向我走来,谦和,低调,漫不经心。她轻轻侧过头去,也不知看见什么没有,她微笑了,就像在跟一个熟人打招呼。她的神情礼貌、矜持,典型的明星做派,仿佛在赴华宴的途中,金碧辉煌的大厅里,高朋满座。她所到之处,人们自动让出一条甬道。她光艳照人,四壁的灯光仿佛暗了一暗。她听到掌声响起了吗?然而她只身在幻觉里。    
      不得不承认,这女人是衣裳架子,她穿什么像什么。1986年夏天,因为闲来无聊,她翻箱倒柜地为我表演“时装秀”。她有那么多华服,可是根本没有机会穿,只能穿给我看。    
      这就是她的物质生活吗?她被它们包围着,有用的,没用的,她一律裹挟而来,占有它们。    
      这世上没有她不敢买的东西,只要她能想到的……这世上也很少有她想不到的东西。1986年,大部分中国人还不知道别墅和私家车,她就说,总有一天吧,我要住一幢大房子,四周风景如画,推开窗户就能看见海。我要开着自己的车,车前插着雏菊。    
      这话听起来就像谵语,她说得却很认真。谁能想到呢,仅仅在十多年后,它实现了。整个中国的发展就在她的一句话里,一切全囊括了,奇异的想像力,预见性,可行性。    
          
    


第三部生命是麻烦

    1986年的中国,虽说不上物欲横流,人们也待从精神的荒漠里慢慢苏醒。最早下海的一批人暴发了,更多的人蠢蠢欲动。�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赞(3) 踩(3)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