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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和那人见面以后的事。
苍子靠在墙上,把腿在榻榻米上伸展开来。
与那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见面之后,已经过了一个月。经历了那个奇妙的夜晚,第二天早晨,她怎么也无法相信昨晚的事是真实的。说是梦吧,一切的记忆却又那么栩栩如生。
自此,苍子觉得自己的心已不在这儿了,而是徘徊在某个未知的地方。一直以为理所当然的生活,看上去也像是电视中播放的连续剧一般,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认真地去笑、去生气,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苍子想,那个人在东京,也是这样无边无际地瞎想吧。
她说是灵魂出壳。
她说,苍子可能是灵魂出壳后的分身。她说是分身。
后来,苍子去了一趟图书馆,粗略查了一下灵魂出壳的资料。
记述这类事的文献资料很少,没有确切的详细资料,无非是指患有精神性疾病的患者看到了自身的影子。
如果灵魂出壳是指某个人的影子,自己就是那个人的影子喽。如果没有真身,影子将不会存在。那么,是因为那个人的存在,自己才存在的?如果那人死了,自己就会像沐浴在朝霞中的德拉库拉①那样化成灰烬吗?
苍子凝视着露在短裙外的双腿,茫然地想着。从那天晚上开始,她不知考虑过多少次同样的问题了。
东京来的那个人是真身,自己是影子,苍子也想过否定这种想法,但马上就放弃了。
如果要说哪个是真身,哪个影子,苍子不得不承认,自己兴许就是影子。
苍子对自己幼年的记忆非常模糊。有关自身的事,比如在哪里生活,是怎么生活的,都还记得,可是同时代大多数人都知道的漫画主题歌、震惊世界的大事件等等,苍子几乎全不记得了。如果努力去想,脑袋就会针扎似的疼,所以苍子几乎不去想这类事,甚至都忘了自己的记忆量比其他人要少的事实。
如果自己原本不存在,只是某个人的复制品,那么记忆模糊就能解释得通。不管怎么努力地复制,复制品仍会比原件单薄些。
苍子举起贴着创可贴的左手,放到眼前。
可是,自己是如此清晰地生活着的、活生生的人。不是幻觉也不是复印纸。受伤的话会出血,也结了婚,还有户籍呢。
“户籍……”
苍子低声念叨。
是啊,户籍。同一个人是不会有两个户籍的。只要调查户籍,也许就会真相大白了。
刚想到这儿,苍子注意到屋外有脚步声走近了。她条件反射般地缩回了伸直的双腿。
玄关的门打开了,同时传来了河见快活的问候:“我回来啦。”
“您回来啦。”
河见探头进屋时,苍子站了起来。
“好早啊。”
“喂,我买了蛋糕回来啊。蛋糕。”
《蓝,另一种蓝》 第一部分一模一样的女子(5)
说着,河见递给苍子一个圣诞蛋糕大小的盒子。以前苍子说过喜欢吃巧克力蛋糕,似乎河见从那时起就记住了,想起来就买一个回来。河见的心意,苍子自然很高兴,不过河见每次都买圆圆的一整个回来,而他自己是决不吃甜食的,所以苍子非得一个人全部吃完。有一次苍子吃不完准备扔掉时,被河见发现了,结果挨了好一顿揍。
低头看着蛋糕,苍子心中一阵厌烦,这时河见看到了苍子的手。
“啊?你又多了个创可贴?”
“啊,又被菜刀划到了。”
“啊呀,小心点。你说过身体不舒服,是因为这个吗?身体不适,就不要勉强了。”
河见说着,抱起站在榻榻米上的苍子。
“身体不适……莫非怀孕了?”
“嗯,好像不是。”
“是吗。喏,别勉强了,坐着吧。剩下的我来干。嗯?”
河见轻轻吻了吻她的唇,脱下外套去了厨房。
苍子看看河见的背影,又看看手中的蛋糕盒。
结婚六年了,苍子还是搞不懂河见是不是温柔的人。
苍子工作的纺织工厂,位于去往车站的旧商业街的后面。
说是工厂,只不过是普通住宅改造的、放了些缝纫机和裁剪台的小型作坊。在那儿工作的人有十个左右。除厂长夫妇和儿子三人以外,其余都是来打工的家庭主妇们。
搬过来后,苍子一直在这个纺织工厂打工。自己手持招聘广告,第一次来到这个工厂时的惊讶和迷惑,苍子至今还清晰地记得。
单身的时候,苍子向往着某个品牌。那品牌的服装非常贵,苍子曾经咬咬牙买了夹克和大衣,就花完了她全部的奖金。那品牌的服装就是委托这家工厂制作的。苍子与其说感到高兴,不如说变得垂头丧气了。
虽然苍子知道有些走在流行前端的高价服装会委托小作坊生产,可是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为了赚生活费而缝制自己向往的品牌服装。
“河见,也该下班了。”
埋头在缝纫机上的苍子,听到了厂长一贯的柔和语气。
抬头一看,圆脸的厂长和挂在墙上的大钟同时映入眼帘。枯燥无味的圆形数字钟已指着五点十分了。
“嗯……不过,今天我丈夫会晚些回家的,我再干一会儿。”
“你呀,真能干啊。一坐下就不起来了。别的太太们早就回去了啊。”
不管工厂的活儿有多么急,打工的主妇们都一定在四点钟回家。河见上早班的时候,不管有什么事,苍子都不能加班,因此她无法责怪她们。
“这些货下周就要交了。能干的时候不干的话,厂长您又要熬夜加班熨衣服了。”
听苍子这么一说,厂长笑了起来。
“连这些事都要操心的,也只有你了。”
苍子默不作声,笑了笑。厂长把手中的信封放到了缝纫机上。
“领工资的日子,早点下班去血拼一番吧。”
血拼,这种说法真可笑,苍子不禁哧哧笑了出来。
“好的,那么我就去血拼。”
“下个月也拜托您了。”
苍子把工作整理好,走出工厂,屋外的天色相当暗了。商业街灯火通明,飘着家常菜的香味。苍子走着走着,从手提包中取出工资袋。
撕开信封,数了数金额,确认金额和信封上写的一致后,苍子把钱重新放回信封。
每周只干四天,从十点干到四点,自然不会有太多的钱。苍子想多工作一些时间,但河见不同意。本来河见是不允许妻子出门工作的,但他每月都要给住在久留米的父母寄钱,加上买车的贷款,惟一的爱好钓鱼又不打算放弃。这么一来,光靠河见的工资不但不能存钱,有时候连房租都付不起了。因为自己没本事,河见只好勉强同意苍子出门打工了。
对苍子本人来说,无论如何,能出门工作就是难得的机会了。
苍子喜欢现在的工作。
厂长一家都是稳重又亲切的人,工作伙伴们开朗又爱热闹。苍子在这些比自己大十多岁的主妇中备受宠爱。因为不管她们发牢骚还是说什么流言飞语,苍子总是笑嘻嘻地听着。更重要的是,苍子喜欢裁剪,何况这工作还是缝制自己向往的品牌。由于经济原因,现在不能买这个品牌的衣服了,不过买块便宜的布料,模仿它的设计缝制衣服来穿,也是一种乐趣。
苍子打开汉堡包的包装,两手拿着吃起来。河见非常讨厌方便食品,所以苍子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才能走进这类商店。苍子笑着想,自己就像个偷买零食吃的小学生。
河见上晚班的时候,苍子都会在回家的路上逛逛。不过是买个汉堡,在超市的妇女服装专柜转转罢了,但她已经非常享受了。回家后到河见回来的几个小时里,她就看看电视、翻翻周刊杂志,悠闲一番。
吃完后走出商店,苍子想起每月都要买的女性杂志已经出来了,于是向书店走去。商业街小书店的架子上几乎被杂志和漫画塞满了。苍子非常难得地在装装门面的新刊专柜前停下了脚步。
苍子拿起一本翻译小说,看了看封带介绍,是以前自己与河见一起看过的恐怖电影的原作。虽然河见嚷着太恐怖了,不看就好了,苍子却觉得是部非常有意思的电影。这本书的价钱挺贵,同样的钱都可以买三本文库本的书了。迟疑了一会儿,苍子还是决定买这本书,不买杂志了。
回到家里,苍子泡了一杯茶,马上
《蓝,另一种蓝》 第二部分生活的逼迫(1)
阅读起来。可能是看过电影,知道故事梗概的原因吧,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她也能快速地看下去。
感觉到脖子和腰部发酸时,苍子才抬起头来。看了看电视机上的闹钟,发现已经过了整整两个小时,苍子不禁呆住了。
脸颊上还残留着沉迷于阅读的兴奋和喜悦,苍子合上书,慢慢地转了转脖子。
苍子不禁想到,自己已经有许多年没有这么全神贯注地看书了。仔细想想,似乎结婚后就没有好好地看过书。单身的时候,经常看些热门新刊书籍,也经常去电影院。现在看电影几乎是一年一次了。
原以为自己对服装的兴趣一直没变,可仔细想想,现在她已不再买服装杂志了。经常翻阅的,也就是些登载明星八卦的女性杂志。
为什么以前喜欢的东西,现在会失去兴趣了呢?因为生活的逼迫?这是事实,不过仅仅是这个理由的话,不应该那么简单地遗忘的。苍子侧着头想着。
为什么会忘了呢?
而且,为什么又突然想起来呢?
苍子双肘顶在兼作暖炉的矮桌子上,慢慢地环顾房间。
这个房间也是如此,苍子想。
刚离开娘家的时候,也是住在这种旧公寓里,不过会尽量下工夫使生活更舒服些。窗帘、灯罩等都不买俗气的花色,而是选择简洁流畅的图案。如果在从前,就算是河见收到的礼物,她也绝不会把放在玻璃柜里的偶人摆在房间里,苍子抬头看着衣柜上的玩偶,这样想着。
如果没有河见,一定会更自由。
苍子最近经常这样想。如果没有河见,就能成为那家纺织工厂的正式员工,就能工作更长时间了。而且,想吃什么的时候可以去吃自己喜欢的食物;用自己赚的钱买喜欢的东西;可以看看电影,看看书,去自己喜欢的地方旅行。
这样想的时候,苍子总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奇妙感觉。
不可思议的是,为什么以前自己从没这样想过。河见结婚之前就是这么一个人,再过多少年也不会有丝毫改变,自己很清楚这一点。和他结婚的六年间,对他也没有感到特别不满。
为什么?
为什么,六年之后的现在,突然出现一些不满的情绪了呢?
东京的另一个苍子说过,结婚的时候,在和佐佐木还是和河见结婚的事情上,曾经烦恼得要死。虽然苍子记得佐佐木这个人,但记忆中自己并没有那么喜欢他。
仔细想想,确实有些奇怪。河见求婚的时候,苍子一度拒绝了,后来又强烈地后悔了,还是决定要跟着河见一起去。没有那么喜欢佐佐木,为什么会拒绝河见的求婚呢?为什么又会撤回自己一度的拒绝呢?
苍子想好好回忆一下,可脑袋却像针扎一样疼痛难忍。她捂着额头,摇了摇头。
为什么会跟随河见来到九州呢?为什么至今为止没有一丝疑虑地照顾着河见,打工,过日子;而且,只要河见的父母一招呼,虽然感到郁闷,但还是过去帮忙做家务、听他们发牢骚呢?
苍子想起那个和自己有着同样容貌、同样名字的女子了。
她拥有自己清瘦时期的身材,虽然只穿T恤和牛仔裤,但感觉很雅致,没有生活艰辛的气息,也看不出有二十九岁,简直像个女大学生,朝气蓬勃。
那天晚上,两人并肩走在通往车站的路上,她愉快地聊起东京的生活。苍子问她孩子的问题时,她若无其事地回答说不打算要。
苍子羡慕另一个苍子。
苍子决不认为自己生活不幸。甚至认为,自己应该归为幸福的那一类。
虽然河见有时会暴力相向,但平日对苍子非常温柔。当两人一起去喝酒,或是作为店队成员参加垒球大赛的时候,苍子打心眼里感到幸福。河见的父母有时会说些令人讨厌的话,但苍子认为他们基本上是对自己有好感的。打工很快乐,苍子也喜欢这个平民化的城市。
但是,苍子羡慕生活在东京的另一个苍子。
苍子注意到,过去自己还有另一种人生、另一种选择。但是,这种人生、这种选择自己没有得到,而是被另一个自己拿走了。
想到这儿,苍子感到了轻微的愤怒。换个角度来看,这种和河见的生活,难道不是生活在东京的苍子强加给自己的吗?就好像有两辆自行车,那个人先把崭新亮丽的一辆骑走了,自己只能无奈地骑着生锈的一辆走在人生的路上。
薄薄的墙壁的另一边,响起了钟声,响了十一下就停了。
独自一人的悠闲时光即将结束。苍子感到堆积在胸口的郁闷日益加重。
河见上晚班的时候,经常会喝醉酒回家。醉了的河见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他才让人联想到灵魂出壳的分身呢。
满嘴嚷着平日不在苍子面前使用的博多方言,一会儿又流着眼泪搂着苍子的腿。苍子一个不留神,他马上就一巴掌抡了过来。然而,不知为何,苍子并不憎恨河见,也许是因为酒醒后的河见会可怜兮兮地道歉吧。
虽然不讨厌,但迎接醉酒回家的河见仍让人心情沉重。不论怎么拒绝,醉酒的河见都会要苍子的身体。苍子心想,与其喝到一半醉着回家,还不如喝得醉成烂泥趴在外头更好些。
河见想要孩子,可是结婚六年了,苍子仍没有怀孕。因此,河见的母亲经常对苍子说些让人讨厌的话。可是,就算听到“这不是娶了个不能生孩子的女人嘛”之类的话,苍子也没有感到有多么伤心或愤怒。
苍子并不是那么想要孩子。她倒想如果能不生就不生了,因此在排卵期的前后,她尽量不让河见靠近自己。但是,想要完全保护自己是不可能的。喝醉酒的河见什么道理都听不进去。
因此她认命了,将来某一天自己会怀孕的。不过六年后的今天,苍子还是没有怀上孩子。
苍子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画面上出现了银座街头,一个年轻女性正面对麦克风畅谈理想的婚姻。
看着愉快地谈话的白领小姐,苍子想起了佐佐木苍子。
那个人也是这种感觉,苍子想。
《蓝,另一种蓝》 第二部分生活的逼迫(2)
接受采访的女性回答说,为了过充实的人生,也许最好的方法就是不结婚吧。那微笑的嘴角和另一个苍子一模一样。
苍子想,所谓的悠悠自得,说的就是这种人吧。那个人今后什么事都能做。不会受到任何人、任何事的阻拦,不论怎样的人生,她都有可能经历。
苍子的人生,早就可以看到尽头。
将来为河见生个孩子,养育孩子,自己渐渐变老。就算不能生孩子,自己也不能从河见身边逃脱。苍子叹了一口气。
这时,电话突然响了。苍子吓了一跳,转过身看着电话。
苍子的脑海中立刻想起半年前警察局来的电话,河见喝醉了酒,和路过的职员吵了一架,警察打电话让苍子去警察局领河见。苍子想着,难道河见又闯祸了?一边接起电话。
“喂,请问是河见苍子吗?”
一个女性迟疑的声音。苍子一时听不出是谁的声音。
“前几天,我们见过面。我是佐佐木苍子。真对不起,在这个时间打电话给你。”
是她。声音和自己并不相像。
“啊啊,我就是。你好吗?”
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苍子含糊了几句。
“其实,有件事想要和你商量。我有个建议,请您别生气,听我说完。其实是这样……”
苍子茫然地听着她在电话的另一头快速地解释着什么。
当苍子仔细侧耳倾听她到底在讲什么事时,只听另一个苍子说:
“一个月就可以了,我们试着互换一下,过对方的生活,行吗?”
电话打了一半就被挂断了,我皱着眉头,把无绳电话的子机扔到床上。
似乎半途中河见回来了,她匆匆地说了句“明天再打电话”就挂了。也没什么值得慌张的事嘛,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