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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皮沟情话-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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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石不知道,青云镇上的人们不知道,金连长是极希望有人来关帝庙摸秋的。

  把祭品送到杂货铺后面,高年级生把东西统统搜走,一哄而散,杜石觉得无甚刺激,又不想早早回家,便自个儿闲逛一圈。

  中秋的月亮黄而圆大,镇边小河旁的桂花树散发出疲乏而浓郁的香味,杜石坐在老桂树的树干上,看见被月亮照得黄澄澄的河面上游过来两个小小的人儿。凫水的人悄没声的上了岸,水妖似的踮着光脚跑过码头,一边从身上甩出亮亮的水来。

  杜石看见那是冯家的满楼和她的玩伴小影,在这个清亮亮寂静的夜里,两个女孩子像精灵一样披着湿淋淋的长发从水里钻出来,在杜石的视线里肆无忌惮地跳跃奔走过来。她们看到了桂花树,响亮地笑着,扑上去摇拉着树枝子,桂花星子下雨般掉了下来,很快便洒了她们一身。

  杜石抓着面前的树枝,不想被她们摇下去,他惊愕于满楼纯真而开心的笑脸。满楼本该是和老冯头去看香龙,怎么会跑到这里来偷玩水呢?青云镇的女孩子们通常是不被允许下水玩的,因为水里常常泡着魁梧的男人,杜石知道冯满楼也被老冯头禁止下水,他从来不知道满楼竟会游泳,也不知道乖巧的满楼竟是会明目张胆违背父亲意愿的。

  两个小水妖很响地喘着气,发疯地去侵略高处的树枝,跳起来想打落茂密的花。

  杜石被一阵剧烈的摇晃震下了树枝,小水妖们手里各抓着一把桂花枝,惊呆了。

  杜石揪住了满楼湿漉漉热乎乎的花衫子,“好哇,你偷偷跑来游泳!”他大声的喝叱道。满楼平坦的胸脯紧张地起伏着,湿湿的头发贴在惊慌的脸上,她突然拚命地扭动反抗起来,一下子挣脱了杜石的手。

  两个女孩子响亮地笑着逃回水中,她们凫水时把桂花枝举过头顶,很快就在那荡漾着金光的河中失去了踪影。

  九月里菊花开得遍地黄,杜石已在民团里开了训,训他们的人叫肖胜,是从镇守署打发下来的老兵,跛了一条腿,每天一付看谁都不顺眼的倒霉模样。知道底细的人说,肖胜的脾气是对镇守署发的,他原本是个从战场上下来的功臣,据说那条跛了的腿是当年跟着段祺瑞讨伐复辟的“辫帅”张勋时,在冲进北京城的时候,被张勋的“辫子军”打残的。肖胜跛腿后被安排退役回到南边乡下,本是要安老终身,可他一腔热血报国,不愿就这么庸庸碌碌地过,还是想方设法摸到军队里去找职位。镇守署的人本来不欲接受他的请求,但肖胜托来帮他说话的人却又不好得罪,于是干脆做个顺水人情,把他打发到青云镇上来训民团。

  杜石觉得肖胜尤其讨厌他,总是对他喝叱不断,时不时还来个拳脚交加,只不过杜石长这么大以来已经被人讨厌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民团的其他人倒是受不了肖胜的闲气,他们多是出于好玩才来受训,平日里打架寻事个个是街上的英雄,谁又比谁矮一截?有了军队的规矩,民团里的人不好当面捉弄肖胜,便常常背后使坏设计他,而不知怎么回事,每每肖胜气急败坏地追究起来,被捉了做替罪羊的多是杜石。于是杜石受体罚的次数便渐渐多了起来,而他与肖胜之间的仇恨也日亦加深,最后杜石竟每日里都要被罚背着沙包跑圈。

  将近过年的时候,杜石已然壮实了许多,有时在老冯头家院子里帮着拎筐,肩上也隐隐会有肌肉凸起来。然而这时镇外的风声变得更紧,两派军阀之间的战火似乎已烧到青云镇的附近来。杜石不太担心打仗的事,虽说自己长起了肉也冲起了个头,可是在民团里倒底算不上个人物,想做正规兵的补缺还早着呢,虽说真有几个被选上的镇上团丁从此一去不返,但当兵在青云镇人眼里看来仍是个肥缺,就杜石与肖胜那种恶劣的关系,怎样也轮不着他。

  杜石担心的是另一件事,打仗的消息是从南边传来的,似乎因为成了兵道,那条镇外的大路上关卡越来越多,有时整天不让百姓通行,而韭菜洼子,则被隔在兵道的另一边。天气是一天比一天冷,风声是一天比一天紧,而杜石也一天比一天消沉起来,他隐隐的感到连着自己与韭菜洼子山坡大宅之间的那根线是越拉越细,细得快被拉断了。

  天上飘雪的时候学校放了假,肖胜似乎是要特意与民团里的学生们过不去,执意要他们训到年前才走,杜石终于忍不住与同伴们一起破口大骂“跛驴”,有些同伴便借故溜走不来。杜石虽痛快地骂着,却又不得不去受肖胜的闲气,原来因怕敌人的节日突袭,镇守署已把镇外的兵道给封了,如今往南边去没有军队上给的条子可不行。老冯头往金斗云那里去要过条子,但不知是什么缘故,金斗云与杜大年之间似乎结下了什么怨恨,要条子可以,拿钱来,但老冯头已久没去韭菜洼子,哪里去找那买条子的十个大洋?于是,这便只剩下一条路——看杜石如何讨得肖胜的欢心得个路条了,肖胜虽不是青云镇的长官,可他是镇守署特派下来的,不管民团的人如何不喜欢他,除了金斗云,这镇上的军队里也只他说话有人听。

  杜石便咬牙切齿地去讨肖胜的欢心。

  肖胜最近几日总是喝得醉醺醺,难得有清醒的时候,这让杜石很难找到机会开口向他要条子,眼看队伍里的人一个接一个走个精光,转眼已到腊月二十八过小年,杜石实在没有办法再等,索性冲进肖胜的屋子,对他吼道:“我要回家!”

  肖胜没个坐相的瘫在小桌边的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一只手捏着酒盏,另一只手抠着生了冻疮,被地上火盆烤得奇痒难当的臭脚丫子。听到杜石的怒吼,他没精打采地用喝酒喝得满是血丝子的小眼瞥了他一下。“我他妈又没让你留下来。”肖胜嘟哝道,“滚!”

  杜石强压着一肚子的没好气和瞧不起低着脑袋走过去,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肖胜手里的空酒盏倒酒,其实杜石更想给他一脚,可是,他们之间的怨恨够深,就算不踢一脚,能不能讨到肖胜的欢心都很难说。

  “没路条,走不了。”杜石无可奈何地说。肖胜嘴巴里爆发出一阵震耳的笑声,他得意地在太师椅上摇晃着身子,这使杜石意识到今天他又喝醉了。“你找我做什么?”肖胜不怀好意的诡笑着问。“求您给写个条子。”杜石讨好地说,他在心里打了自己十个嘴巴子。肖胜把杜石满上的酒喝了,把架着的二郎脚放下来,将抠脚丫子的那只手在外衣上擦一下,然后坐起来伸过手去抓着筷子在桌上那盘雪里红烧肉里搅一搅,夹起一小块肉片放进口中,压根儿不答理杜石。

  “教头,我知道我平时干的不好,可要过年了,让我回家一趟成不?”杜石小声地说。肖胜把筷子“叭”的甩在桌上,“叫你滚你还不滚?”他气急败坏地吼道,“哪个混蛋告诉你我会写字的!”

  杜石感觉上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泼到脚,他真是亏透了,居然对这个大字不识的白痴讨好扮笑!他把酒壶扔回桌上,转头朝门口走,“过来!”走到门口里,他听到肖胜大声地叫。“干什么?”他没好气地回吼过去。“倒酒!”肖胜拍着桌子叫。

  杜石狠狠地盯着醉醺醺的肖胜,考虑着是不是该真的过去踹上一脚。肖胜似乎看出了他的愤怒,用一种挑衅的嘲笑的眼神打量着杜石,等待着他的下一个举动。杜石移动了一下他的脚步,思考自己应该怎么办。转身就走当然是最好的选择,可是,那样路条的事就彻底泡汤了。杜石第一次知道肖胜不会写字,但平时肖胜就是个阴险狡猾的人,如果那只是不想给他写路条的托辞,他不是真的白吃了一回讨好肖胜的亏么?杜石犹豫着,肖胜重又瘫倒回椅中,捏着空酒盏的手垂在椅边晃来晃去,似在提醒杜石快点过去侍候他。

  亏是吃定了的,无非是吃多吃多的问题,但若就这样放弃了,那一定吃大亏。杜石这样想着,极不情愿地走过去提起了酒壶。杜石倒一杯,肖胜喝一杯,杜石不吭声,肖胜也不说话,后来杜石觉得有点没话找话的必要,便问道:“教头也不回家吗?”肖胜突然间生起气来,把酒盏往桌上一扔,大叫道:“回个球!回去看老婆偷汉子?”接着便大骂起世风日下,男盗女娼,该报国的不给报国,不报国的却占着位置不做事来。杜石听着听着就觉得不对劲,肖胜似乎在指桑骂槐的骂着什么,而且他一心离家当兵,过节也不回去好象和什么男盗女娼有关。杜石也不敢插嘴,看着肖胜边骂边往嘴里塞腌菜,真怕他噎住。还真给杜石猜准了,肖胜一句“杀了狗男女”没骂完,一口呛着,大声地咳嗽起来。杜石本来想着这混蛋噎死了最好,可终究心肠软,见他咳得厉害,还是把酒壶放回桌上,在肖胜的背上用力地拍了起来。

  肖胜总算止住了咳,杜石也就不拍了,这阵咳似乎让肖胜酒醒了一点,他看了杜石一眼,莫名其妙的叹口气,然后说道:“你是学生,会写字吧?”杜石点头。肖胜说:“你自己写,写完了我画圈。”杜石一时没回过神来,肖胜把白多黑少的眼珠子翻了翻,阴阴地笑着问:“你不打算回去了是不是?”杜石兔子一样的跳起来冲出门去,转眼从门外夹了纸和笔进来,就趴在地上写了个路条,一边署上肖胜的名字。他写的时候,肖胜接着喝他的闷酒,这回是安静了许多,也不提什么杀和女人的事了。

  杜石很快把路条写好,恭恭敬敬的递上去,他很怕肖胜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又变了主意,但肖胜是个说话算话的人,很爽快的接了过去,然后放下酒盏抓着毛笔画圈。肖胜拿笔的样子很怪,象抓扫帚一样一把攥在手里,他很认真地趴在纸上画圈,画得很慢,显然是想画个很圆的圈。杜石现在确认肖胜大字不识一个,因为肖胜面前的路条是倒放的,好在圆圈不分上下左右,杜石再糊涂,也不致于在这个时候提醒肖胜字条放反了。

  肖胜画好了圈,拿起来看看,对它的形状十分满意,不由得呵呵的醉笑起来,“拿去!”他很威严地把路条连毛笔扔了过来,“再让我看见你就给我上操场跑十圈!”

  杜石从地上拾起笔和路条,说了声谢谢,逃也似地冲出了门。

  雪在腊月二十八杜石离开青云镇的时候越发下得大了,漫天的白絮子被风卷着四处乱扑打。杜石没有让老冯头送他,他在路条上只写了自己的名字,已经过小年了,如果让老冯头送他的话,也许满楼将一个人在镇上过她的新年,杜石认为他并没有权力夺走满楼应得的欢乐,他将回他的家,而老冯头和冯满楼属于另一个家。

  老冯头和满楼送杜石出了镇,在第一个关卡上,他们分了手。杜石在走了一段路后扭头看,看到老冯头将双手笼在棉袄的袖中,佝偻着背吸着鼻子呆呆地看他的背影。老冯头身边站着花袄的满楼,她将双手举在嘴边呵着白气,似乎也在注视着他的离去,那个中秋夜里桂花树下的满楼是再也没见过了,那以后她常常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眼神看杜石,对杜石没有向父亲告发她的秘密既没有表示感激也没表现出提防和敌意。

  杜石不忍也不想多看他们一眼,于是回头继续他的路程,他希望能在天黑前赶回韭菜洼子的家。杜石骑着借来的驴,他原是不会骑术的,然而有一天,因被捉弄而怒火中烧的肖胜用鞭子把他赶上了战马的鞍,在无数次几乎摔断脊梁的跌落后,杜石学会了驾驳牲口。杜石在骑驴回家的路上想起肖胜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突然有些感激肖胜的暴虐,肖胜原本是可以采用另一种惩罚方式的,但却偏偏固执地选择了锻炼他的骑术,肖胜惩罚他时从来是拣他的弱处下手,但如果这样能使杜石每次学到些新东西的话,他认为自己在痛恨教官的前提下,大概是该有些感谢的。

  路的两边是完全被雪覆白了,而道上因为不时有军队上的马和车辗来辗去而翻出一道道稀烂肮脏的辙来,当杜石骑着驴小心地走在路边时,曾有两匹马从他身边驰过,马上骑的是兵,他们经过杜石身边时用饱含敌意的眼光瞪着他,而他们坐骑踢起的泥浆冰末则狠狠地溅在杜石的脸上和身上,杜石感觉得到冻得麻木的脸颊被它们击中时的疼痛。

  杜石在经过最后一道关卡时遇上了麻烦,这些不属于青云镇辖制的兵卒不知道除了金斗云外青云镇上还有另一个人可以签发路条,而他们确也没有听说过肖胜的名字,于是在获得确认前,他们把杜石关进了关卡旁几间小屋的其中一间,很显然,杜石在腊月二十九的清晨来临前,无论如何是没有办法回到他的家了。

  关人的小屋里已经先行有了一个客人,他很惬意地跷腿半躺在长凳上小睡,厚厚的呢帽与围巾将他的脸埋起来,只是从他的长袍上看得出他象个走东访西的生意人。杜石被兵卒粗鲁地推进小屋时的嘈杂打搅了生意人的小憩,他不满地从呢帽下抬起脸,看了杜石一眼,杜石在同一时间看清了他的脸,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叫。

  兵卒推了杜石一把:“你认识他?他是谁?”

  杜石扭回一张满是惊诧神情的脸,反问道:“我怎么会认识他?我还以为这里没人。”

  兵卒骂了一句,把门从外面锁上了。

  生意人低下头,继续他的小睡,杜石则迟疑地在对面的另一张长凳上躺下来,他打量着生意人,感到自己的手脚因为害怕而颤抖。

  夜深了,隔壁的屋里传来兵卒们放肆的笑骂声,那边定然烧着暖暖的火炉,偶尔还有酒瓶碎掉的声音。杜石在长凳上蜷成一团,他清晰地听见寂静的房间里自己牙齿打磨的声音。那些混帐的关人者并没有想过让他们的囚犯也同样暖和,这使杜石不断地想到他可能会在这个本该与家人团聚的夜里不幸地冻死或者得上肺痨。杜石想起肺痨便会想起七妈杨蟠的父亲和弟弟,他并没有见过他们,然而在偷偷往医院探他们时,他见过别的肺痨病人,那些人象拉风箱似的抽着气,那种痛苦的模样令杜石此后很久都难以平静。

  绝对不可以冻死或者冻坏,杜石不服输地想,他倔犟地不去睡觉,在屋里蹦跳着,杜石不知道对面睡的那个人是否在呢帽下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他不敢去看他,也不敢去说上一句话。

  最初的运动是有效果的,虽然谈不上暖和,但至少冻得麻木的手脚还有些反应,然而到了后半夜,杜石却不得不对抗另一个更加难缠的敌人,那便是睡意。杜石不停地跺着脚,用手去轻拍厚厚的冰冷的墙,不过不能拍得太响,因为动静一大,隔壁的兵卒便会骂。

  当杜石的头重重地摔在地上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睡着了,他从地上撑起身子,试图再一次站起来继续他的运动。这时,他听见对面长凳上的那个人轻轻地笑了起来,“过来,小子。”那人命令道。

  杜石犹豫了片刻,爬起来迷迷糊糊地走过去,他已经冻得麻木,只是下意识的听从了那个人的命令。那人穿的长袍是狗皮的里子,他把前襟解开,拉过杜石把他围进怀里。很久以后,杜石才有了温暖的感觉,他觉得很舒服,因为困极了,于是连眼睛都没睁一下便靠在那人怀里直接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上,杜石被兵卒开门的声音吵醒了,随既,他被从狗皮袍子里推到了地上,当他回过头来看时,长凳上的那个人仍然在呢帽下悠闲地睡着。

  “小孩,你可以走了!”兵卒站在门口叫,手里摇晃着肖胜的路条。

  杜石站在那里,有些犹豫。

  “还不动,快点!”兵卒不耐烦地催促。

  “我……我叔呢?”他嗑嗑巴巴地问。

  “什么你叔他叔?”兵卒问。

  杜石指了指长凳上睡着的人。

  “你不是不认识他吗?”兵卒奇怪地问。

  长凳上的生意人似乎意识到他们在谈什么,把呢帽拿开站起来,“我不是他的亲叔,但以前是邻居。”他笑着走过来拍拍杜石的头顶,“因为有些年没见了,昨天一下子没认出来。”

  兵卒哼了一声:“你以为这样我就会相信?”

  生意人掸了掸帽子,当他的手指从帽子里面滑出来时,夹着一张折得很细的纸票,他慢慢地走到兵卒身边,讨好地笑道:“其实我的路条也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是不是?您看马上要过年了,如果给我签条子的那人回乡去了,没有证明我不是回不了家么?”

  纸票很迅速地进了兵卒的口袋,“您看,这孩子也是认识我的,”生意人顿了一顿,接着哀求道,“兵爷,大过年的,行个方便吧!”

  兵卒知道他口袋里多了什么,所以犹豫起来,他看看杜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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