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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落体-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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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师傅介绍完情况,喝了口水,说:“王主任,我们希望你能帮我们一把,我们机械厂一千二百职工都会感激你的。我们也晓得做媒体有做媒体的难处,不过,如果连一向敢说话的媒体也对机械厂的腐败保持沉默,我们简直就不知道该到哪里去找个说话的地方了。”
              我点着头说:“于师傅,我一定会尽力的。不过,的确像你所说的那样,媒体也有媒体的难处,比如上次城管打人那件事,我已经写了深度报道揭露真相,可最后上头不让发,一个电话就让我们处在极其尴尬的地位,这个事,还要请刘家芳大姐多多包涵。”
              刘家芳摇着手:“王主任,我不会怪你的,后来小天都给我讲了,我才知道你原来是她的哥哥。如果我还在计较上次的事情,这次肯定就不会来找你的麻烦了。”
                刘家芳说得很真诚,我心里一热,就表态说:“谢谢你们对我的信任,我一定尽我的最大努力。像你们厂这种情况,要想在晨报上公开见报不大可能。不过,如果情况属实,我会采用内参的形式发在《西都日报》内参上。另外,我打算邀请西部都市报那边的朋友一起调查,他们属于省上管,发稿的胆子也比我们这边大些,就像城管打人一样,他们在这方面主动权大得多。”
              于师傅几个人听了,都不断地点头。我拿起桌上的电话接通了华宝林办公室,简要地将情况给他说了一下。
              华宝林说:“嗨,看不出来啊,你小子,还这么有正义感和责任感,我还以为又是什么地方可以钓鱼了呢。”
              我说,你他妈就知道钓鱼,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好事,你还是趁年轻做点善事积积德吧。
              华宝林迟疑了一下,爽快地答应了。
              放下电话,上访的一个工人说:“那位华主任喜欢钓鱼吗?我在郊区有个亲戚,家里有好几口鱼塘,我们请他去钓吧。”
              我哭笑不得,摆手说:“不是不是,他不喜欢钓鱼,他说的是另外的意思。


           

            41、他心里宽了,我们也得实惠
              
              事情就像我预计的那样,虽然整个西都机械厂上上下下都认为厂长李致远购买淘汰设备一定有猫腻,可真要调查取证却十分困难。我只是一个新闻记者,不可能像公安机关那样把人传到局子里搞笔录,只能在新闻采访的原则之下进行,难度可想而知。
              华宝林这小子倒很够意思,虽然直嚷嚷没鱼可钓,可真的一旦进入了角色,他好像倒比我更积极更认真。或许,他从内心深处也认识到,这是一条十分有价值的新闻线索。
              和华宝林暗地里采访了七八个机械厂职工,每个职工都肯定地说李致远在进口设备时吃了钱,可说来说去,却没一个人拿得出真凭实据。不过,他们面对我们的采访机都宣称,他们愿意为自己说的话负责,并在我们的采访本上郑重地签下了他们的名字,甚至留下了电话。
              家里的冷战还在继续,余婧依旧早出晚归,两个人在家里未免要狭路相逢,都小心翼翼地避让着,就像两只害怕刺伤了对方也刺伤了自己的刺猬一样,冷漠地保持着必要的距离。
              真正有价值的线索来自于那天晚上的一个电话,电话是余婧接的,她喂了两声把话筒放到电话桌上,我就知道这个电话是找我的。
              一个中年女子的声音,她说:“王主任,你想了解机械厂进口设备的事情吗?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些很重要的线索。“
              我忙说是是,请问你是谁。
              女子说,你来就知道了,我现在在金领茶楼五号包间,我在这里等你,你直接过来吧。
              我说行,那你等我吧,我马上就来。
              放下电话拿公文包出门时,余婧在身后冷冷地说:“怎么,现在对中年妇女也有兴趣了?大冷的天气还要半夜三更出去约会?”
                我说,随便你他妈怎么说,你不觉得你很无聊吗?
              余婧哼了一声,“那你就去找那些有聊的女人吧。”
              金领茶楼的小姐把我带到了五号包间门前,我敲敲门,里面传来电话里那个女人的声音:“王主任吗请进来吧。”
              果然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中年妇女介绍说她姓张,是西都机械厂的原财务科长。
              听她介绍了自己的身份,我知道,真正能够掌握李致远进口旧设备内幕的人终于开口了。经过她的同意,我给华宝林挂了电话,要他也立即赶过来。
              华宝林正在某个娱乐场所逍遥,快活地要我也过去,“来吧哥们儿,这儿的小姐真他妈漂亮,你可真是赶得早不如赶得巧啊。”
                我打断了他的话,“我在金领茶楼,你快过来吧。”
              华宝林不满地说,什么金领银领呀,大冷的天喝啥鸟茶,还是你过来吧。
              我压低声音说:“你必须过来,是机械厂的事。”
              华宝林虽然好色,到底还是工作至上,马上说,行,我就来。电话里同时传来一个女人娇媚的声音:“哥哥,再玩儿一会儿嘛。”
              张科长手中的材料无异于一颗重磅炸弹,我和华宝林都有些兴奋,就好比一个苦心坚守钓鱼的人,终于感觉到了浮标在扭动,一条大鱼正在吞诱饵。
              张科长出示的材料包括进口那套设备时从银行转款的原始记录,让我们大跌眼镜的是,那套所谓德国设备,虽然的确是德国生产的,可根本就不是从德国进口的,而是从浙江一个叫富阳的地方买来的,那几笔款子正是打到了富阳的那家贸易公司帐上。这显然是李致远一伙人在背后搞鬼,要是其中没有猫腻,他干嘛要这么做?
              除此而外,张科长还出示了李致远私设小金库的一些证据,虽说和购买淘汰设备无关,至少也可以作为一个佐证,证明李致远在机械厂并不干净。
              张科长出示了证据之后,大约看出我和华宝林对她为何要揭李致远的老底有些疑问,就主动解释说:“李致远这个人在机械厂一向唯我独尊,根本听不进不同意见,我因为在财务上和他的意见有些相左,也被他整下了岗。当然,这并不是我要揭发他的主要原因,最主要的还在于,眼睁眼地看着一个效益很不错的企业弄成了一个烂摊子,我心里真是不好受,听说你们媒体在介入调查,我就想把这些情况给你们汇报一下,说不定对你们会有用的……”
              末了,张科长又说:“不过,要扳倒李致远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们虽然只是一个区属企业,可李致远的社会关系十分复杂,就说这次购买设备吧,据说中间的好处不仅他一个人吃了,还有市上和省上也有人捞到了好处。”
              我和华宝林对视一眼,我问张科长,你知道市上和省上都有些什么人和李致远有牵联吗?
              张科长说,这个我就说不大清楚了,听说市里机械局的一个局长和省政府办公厅的一个什么处长都可能牵涉进去呢。
              采访完张科长,我和华宝林在回家的路上摆谈了好一会儿,要是真的像张科长说的那样,李致远背后还有市上和省上的官员捞了好处,那么这篇内参能否刊发出来,已经是一个很大的未知数了。
              华宝林感慨说,不过,既然做到了这个地步,怎么也得给人家机械厂的工人们一个报复吧,哪怕稿子发不了,我们也只能尽到自己的努力啊。
              我附和着说是呀是呀,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嘛。
              我又和华宝林商量,既然外围的调查采访已经做到这一步了,下一步自然得采访一下主角李致远,哪怕明知他不可能给我们透露半点我们需要的东西,这个过场还是得走。这就是游戏规则。
              第二天,我和华宝林驱车赶到了位于东郊的机械厂。已经有几年没到过机械厂了,记忆里,这家工厂曾经辉煌一时,可现在满目疮痍,车间的玻璃窗破得东一块西一块,厂门口的阅报栏里,张贴的还是去年的报纸。办公大楼也破旧不堪,一派死气沉沉的样子。一个老头在门卫室打着瞌睡,他听说我们要找李厂长,满面狐疑地看着我们,无论如何也不要我们进去。我们告诉他我们是记者,是来采访的,
              老头儿还没说话,旁边经过的一个中年人插嘴说:“记者记者,人家民谣都说防火防盗防记者呢。”华宝林气得不行,想要找那人理论,那人几步隐进大楼不见了。
              好不容易进了办公大楼,在挂有厂长室字牌的办公室前,一个秘书模样的漂亮小姐又把我们给拦住了。人家倒也十分客气,尤其听说我们是记者之后。只不过得知我们没有和李厂长预约,她就说:“李厂长在开会,我先进去给你看看吧。”说完,也不管我们,径直走进了厂长室。好一会儿,漂亮小姐又从里面满面微笑着走了出来:“李厂长正在忙,他想请问二位,你们要采访哪方面的内容?如果不是太重要的话,请你们到政工科吧。”
              我总不能告诉他我们要采访他吃回扣买淘汰设备的破事儿吧?我含糊着对漂亮小姐说:“主要是想采访一下关于国有企业改制的问题。”
              漂亮小姐像一只灵巧的燕子又一次飞进厂长室,这一回只用了两分钟就飞了回来,她对我和华宝林做了个优雅的姿势:“二位记者老师请进吧,李厂长等你们。”
              办公楼看上去破破烂烂,可进了厂长室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厂长室的外间是一个小会议室,一圈小牛皮的沙发十分精致显眼,木制地板和红木写字台,以及到位的装修,都显得气势不凡,我敢说不见得就比市长的办公室差劲儿。
              走进里间,装修更加豪华,墙上还挂着几幅名人字画,看样子竟然是真品。一个三分之一职工下岗的工厂,厂长却有这样豪华的办公室,真叫人无法不感慨万千。
              李致远是一个瘦高的中年人,很有派头地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微笑着算是打了招呼,示意我们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漂亮小姐飞快地倒了两杯水,又像一只燕子似的飞了出去。
              李致远隔着宽大的办公桌给我们一人扔过来一支烟,偷眼看看牌子,是四十多元一包的软中华。
              李致远等我们都点上了烟,才慢条斯理地问:“二位记者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华宝林把他的名片和我的名片递上去说:“李厂长,我是西部都市报新闻中心主任华宝林,这位是西都晨报新闻部主任王小乐。”
              李致远细细地审视着名片,“原来是二位主任,听说你们是来采访企业改制的?”
              不等我和华宝林回答,李致远自顾谈起了企业改制的问题,“我个人认为,国有企业改制是一件大事,我们机械厂在这方面已经做了不少探索性的工作,归纳起来主要有四个方面,第一……”
              华宝林悄悄用脚碰了我一下,我只得咳了一声:“李厂长,其实今天我们不是采访企业改制问题的。我们想知道贵厂去年进口德国生产设备的情况……”
              李致远扶了一下鼻梁上正在下滑的眼镜,脸上的肌肉一下子蹦紧了:“哦,进口设备,那有什么好谈的,不就是一套设备吗?你们到底要采访什么?”
              我尽量用十分平淡的口气说:“李厂长,据我们所知,贵厂进口的那套德国生产设备,据说其中有一些环节好像处理得不是太恰当,工人们也有一定的意见,想请你给我们介绍一下情况。”
              李致远慢慢地扶着办公桌站了起来,语气很激动地说:“如果你们是为了这个事而来,我无可奉告。我们进口设备是我们企业的事情,我们的手续都是正大光明的,你们要是想炒作什么新闻,我告诉你们,这里面没有任何可以炒作的。”
              华宝林冷不丁地冒了一句:“可我们有充分的证据证明,贵厂去年以来效益大幅度下滑,就是和那套所谓的德国设备有关系。”
              李致远的嘴角扭动了一下,鼻孔里不屑地哼了一声:“你没搞过企业经营,有什么经验和资格来断定机械厂的效益下滑?效益下滑是不假,可那是国内国际经济的大形势影响的,和设备八杆子也打不着。”顿了顿,他用手里的笔敲打了一下桌子:“我马上还要去市里开一个会,你们请便吧。”
              出了办公大楼,漂亮小姐从楼里飞了出来,娇喘吁吁地喊着:“记者老师,二位记者老师,请等一下。”
              漂亮小姐跑到我和华宝林跟前,从公文包里摸出两只信封递给我,“记者老师,李厂长说谢谢你们的采访,他今天还要到市里去开一个重要会议,就不能再陪你们了,改天再请你们来做客。这是一点小意思,请收下吧。”
              我向后退了一步,“不,不,我们不能收。”
              漂亮小姐只好又递给华宝林,装出可怜巴巴的样子,“记者老师,你们要是不肯收的话,一会儿李厂长知道了我可要挨批评了。”
              华宝林笑嘻嘻地说:“哈,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吧。谢谢你,也谢谢你们李厂长。”
              车上,我责怪华宝林不该要那两个红包,我说你他妈怎么总是那么农民,一次不钓鱼心头就不舒服?我们明明要写人家的内参,明摆着给人家过不去,你却收人家的红包,这内参还怎么写?
              华宝林还是笑嘻嘻的:“你娃这就没搞明白,我们今天的采访无异于打草惊蛇,要是坚决不要他的红包,李致远还能不起疑心?倒不如收了,他心里宽了,我们也得实惠。而且,如此一来,我们更可以断定他是有问题的,他要没有问题,他给我们发红包干什么?你不要以为我会吃人嘴软拿人手软,这些俗务在我这里都他妈通通行不通,红包拿了,我照写写,照批批。”
              华宝林撕开一个信封,点了点,一千元。他自顾把里面的钱放进了钱包,那个印有西都市机械厂字样的信封被他几把揉成一团扔到了窗外,另一个信封则放进了我的公文包。
              午饭就选在了街边的一家小馆子,回锅肉、素凉粉,外加猪头肉和花生米,天冷,又要了一瓶半斤的高梁酒,两人拣了一张靠窗的僻静桌子,慢慢吃喝。
              我和华宝林约定,各人最近都把稿子写出来,然后他的稿子给西部日报内参,我的给西都日报内参。两篇稿子,只要有一篇能够顺利地出来,估计一定会引起上面领导的重视,而领导的重视,也就意味着机械厂那片黑幕即将被拉开。
              两个人越说越激动,竟然莫名其妙地有了种神圣的责任感。华宝林原本不喝酒的,竟然也喝了两大杯,一直喝到脸热头昏,才握着手各自散了。
              







            


            42、我现在代表组织和你说话
              
              一连串的变故和打击都是从那个阴冷的冬天开始的。
              有一个著名的木桶理论说:一只木桶能盛多少水,不是由组成木桶的最长的那块木板,而是由最短的那块木板决定的。套用一下,可以断言,对一个人而言,他能成多大的气候,能有一个什么样的人生,也不是由他的优点,而是由他的弱点决定的。
              组成我的木桶的众多木板中,哪一块是我最短的呢?
              除我以外的所有人都认为是好色。
              推开汪总编的办公室,老头子面沉似水,脸皮青得像夏日午后的暴风雨前夕。我向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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