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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沉默无语。他无法理解正在责怪他的人。
“你爬围栏,”那个人说道,“你已经离开了你居住的地方。加卡尔斯德里夫就是你现在居住的地方。欢迎你。你离开了你居住的地方,他们抓住了你,你是一个流浪者。没有居住的地方。第一次,送你到加卡尔斯德里夫。第二次,送你到布兰德弗莱。你想到布兰德弗莱去?那儿有徒刑,艰苦的劳动,砖厂,拿着鞭子的看守。你要是爬围栏,他们把你抓住,那就是第二次犯法,你就得去布兰德弗莱。记住了吧。这是你的选择。你到底想要到哪儿去?”他放低了声音:“你想要到山里去吗?”
K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那个男人在他腿上拍了一下,“出来参加晚会吧,”他说,“你没看见他们在大门口搜人?那是正在找酒呢。按照命令,在营地里禁酒。来吧,出来喝点儿吧。”
于是K跟着那个人走出小屋,来到聚集在那个吉他手周围的人群里。音乐停止了。“这是迈克尔,”那个人介绍说,“他一路走到加卡尔斯德里夫来度假。咱们大家欢迎欢迎他。”有人强按K坐了下来,并且从一个用棕色纸张包着的瓶子里给他倒酒,他马上被一连串的问话包围了:他从哪儿来?他到艾尔伯特王子城干什么?他在哪儿被收容的?没有人能够理解他为什么会离开那个大城市,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偏僻角落,这里没有工作,这里很多家庭都被赶出了那些他们世代居住过的农场。
“我当时要带我母亲到艾尔伯特王子城来居住,”K试图解释清楚,“她病了,她的两条腿给她带来了麻烦。她想要生活在乡下,避开没完没了的雨天。我们住的那个地方老是在下雨。但是她在半路上去世了,在斯泰伦博斯,在那儿的医院里。所以她根本没有看见艾尔伯特王子城。她当年就出生在这儿。”
“老太太真可怜,”一个女人说道,“但是你们在开普敦没有福利吗?”她没等K回答,又说下去,“这里什么福利也没有。这就是我们的福利。”她挥了一下胳膊,把这个营地包括在内。
K继续说下去。“我在铁路上干活的时候,”他说道,“当时发生了一次塌方,我帮助清理铁轨来着。然后,我就到这里来了。”
出现了一阵沉默。K想到,现在我必须讲讲关于骨灰的事儿,这样才算完整,这样才是讲了整个故事。但是他发现他没法讲,或者暂时还没法讲。那个拿着吉他的人已经开始弹起一段新的曲调。K感觉到人群的注意力已经从他身上转移到音乐上去了。“在开普敦也没有任何福利,”他说,“福利已经停止了。”隔壁的帐篷门闪闪发光,被帐篷里的一枝蜡烛照亮;人们移动的身影投射在墙上比真人还要大。他躺下来,凝视着天上的闪闪群星。
“我们进来有五个月了,”他旁边的一个声音说道。这是那个从小屋出来的男人。他的名字叫罗伯特。“我的妻子,我的孩子们,三个姑娘,一个小子,还有我妹妹和她的孩子。我过去在克拉斯特鲁姆工作,在一个农场里。我在那儿呆了很长时间,十二年。然后,突然之间,羊毛没有市场了,卖不掉了。然后他们开始实行限额制度———每个农场主只允许生产那么多羊毛。然后,他们关闭了一条通往奥茨胡恩的路,接着,他们关闭了另一条路,然后他们把两条路都开放了,接下来,又把两条路永久关闭了。于是一天他来找我,那个农场主,他说:‘我不得不让你走了,这么多个月都是只吃饭没有活儿,我供不起了。’‘我该上哪儿去呢?’我说,‘您知道哪儿都没有工作。’‘对不起,’他说,‘不是对你个人的,我实在是供不起了。’就这么着,他让我走人了,我和我一家子,而他留下一个人,那人到那儿只有很短时间,是个年轻人,单身汉。只要喂一张嘴———这他供得起。我对他说:‘我现在没工作了,我能供得起什么?’最终,我们收拾了全部家当,开路走人;就在路上,我不撒谎的,就在路上,警察把我们抓了,他给他们打了电话,他们就把我们抓了,就在当天晚上我们就到了这儿,被关到加卡尔斯德里夫的铁丝网里面来了。‘没有固定住处,’我告诉他们,‘昨天晚上我还有一个固定住处呢,你们怎么知道我今天晚上就没有固定住处了呢?’他们说:‘你看看你是愿意在哪种地方睡觉,是在大草原上,在一个灌木丛底下像头畜生那样,还是在一个有正常的床铺和自来水的营地里?’我说:‘要我选择吗?’他们说:‘你做出了选择,你选择了加卡尔斯德里夫。因为我们不会允许有人在这周围转悠惹麻烦。’但是我要告诉你真正的原因,我要告诉你为什么他们这么快就把我们抓了。他们想要制止人们跑到大山里不见了踪影,然后有一天夜里回来,剪断他们的围栏,把他们的牲畜赶走。你知道在这个营地里有多少男人———年轻的男人?”他向K俯下身子,降低声音:“三十个。你是第三十一个。有多少女人、孩子和老人?向周围看看,你自己数。所以我问你,那些不在这里和自己的家庭在一起的男人们在哪儿?”
“我过去是在山里面,”K说,“可我没有看见任何人。”
“但是你问这些女人里的任何一个:她的男人在哪儿?她们都会说:‘他已经有了一份工作,他每个月给我寄钱来,’再不就是‘他跑了,离开我了。’所以,谁知道呢?”
一段长时间的沉默。一道小小的光亮闪亮着划过天空。K指点着。“一颗流星,”他说道。
第二天早晨,K出去工作了。铁路管理局首先来招加卡尔斯德里夫的男人们,然后是艾尔伯特王子城市政委员会,再后面是当地的一些农场主。卡车六点三十分来接他们,到七点三十分他们已经在利乌哈姆卡北面干上活儿了。他们清理一座铁路桥上下游河床上的低矮灌木丛,挖坑,搅拌做安全围栏用的水泥。工作十分累人;到九十点钟,K已经站不稳在打晃了。山里的那段日子已经把我变成一个老头了,他想到。
罗伯特在他旁边停下来。“我的朋友,乘着你还没有累折了腰,”他说道,“你先想清楚他们会付给你什么。你拿的是标准工资,一天一个兰特。我拿一个半兰特,因为我有靠我养活的人。所以你不要那么卖命。去撒泡尿去吧。你住过医院,你还没好利落呢。”
后来,在中午休息的时候,他把自己的三明治分给K一块,并且在一片树阴底下在他旁边四仰八叉地躺下来。“靠着你一个星期的这五六个兰特,”他告诉他,“你得买自己的吃食。营地只是个睡觉的地方。那些ACVV女士———你昨天看见她们了———她们一个星期来三次,但是那只是为孩子们的慈善事业。我妻子在城里有一个一星期三个半天的工作,做家务。她带着还在吃奶的孩子,把其他孩子留给我妹妹。所以我们一个星期大概能挣十二个兰特。靠着这点钱我们得养九个人,三个大人,六个孩子。别的人日子更苦。没有工作的时候,那可是太差劲了,我们就坐在铁丝网后面,勒紧了裤腰带。
“现在你挣了钱,只有一个地方可以花了它,那就是艾尔伯特王子城。而且,当你走进艾尔伯特王子城的一家商店的时候,所有的价格都突然上涨。为什么?因为你是从一个安置营来。他们不想要一个安置营离他们的镇子这么近。他们根本不想要。在一开始,他们就发动了一场大规模的运动反对这个安置营。他们说,我们引起疾病,不讲卫生,没有道德。是罪恶的渊薮,连男带女都包括在内。照他们的说法,在这个营地中间应该再竖一道围栏,男人在一边,女人在另一边,让狗在晚上巡逻把守。实际上他们是希望———我是这么看———这个营地离他们远远的,在卡普草原中间才好呢,连看都看不见。这样我们就能在半夜的时候像神话中的那些仙女一样踮着脚尖来,给他们干活,替他们给公园翻土,给他们冲洗坛坛罐罐,并且在早晨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干干净净。
“所以我听见你问谁赞成办这个安置营?我要告诉你。第一个,是铁路当局。铁路当局喜欢在自己的沿线每十英里就有一个加卡尔斯德里夫。第二个,是那些农场主。因为从这些加卡尔斯德里夫来的人身上,农场主能够用便宜到家的价钱雇人给他干白天的活儿,到晚上那辆卡车就把他们接走,他们一走,他就用不着为他们或他们的家庭发愁了,他们可能挨饥受饿,他们可能熬冷熬寒,他统统不知道,那就不关他的事儿了。”
在不远处,在听不见他们耳语的地方,在一个小折叠凳上坐着这帮人的监工。K看见他从他的保温瓶里倒咖啡。他那又长又扁的手指头在杯子把上根本找不到落脚的地方。他跷着兰花指拿着杯子,喝着咖啡。越过杯子边,他的目光遇到了K的目光。他看到了什么?K想到,对于他来说,我是个什么人?那个监工放下杯子,把哨子放到嘴唇上,然后,照旧坐着,吹响了长长的一阵哨音。
第一章第一章(19)
这天下午晚些时候,他正在砍一棵刺荆丛的根,这个监工来了,站在他的身后。从自己的胳膊底下,K看见两只黑色的鞋子,和一根咯咯作响的棍子懒洋洋地在尘土里面敲击着,他觉得自己带着从前的那种紧张在哆嗦着。他继续砍着,但是他的两条胳膊上却没有半点力量。直到那个监工走开了,他才开始回过神来。
这天傍晚,他实在太疲倦了,吃不下东西。他把自己的垫子挪到外面来,躺着看着星星一颗接一颗地出现在紫色的天宇上。这时,有人在去厕所的路上绊倒在他身上。那儿出现了一阵骚动,他从那儿撤身出来。他把垫子搬回小屋,在黑暗中躺在自己的铺位上,置身在屋顶的瓦楞铁皮之下。
星期六,他们发了工资,日用物资供销站的运货车来了。星期天一个牧师来到这个营地,进行了一次祈祷礼拜仪式,然后所有的大门都开放了,直到宵禁的时候。K去参加了祈祷仪式。他站在妇女和孩子们当中,并且参加了唱赞美诗。然后牧师低下头去,进行祈祷。“让和平重新进入我们的心,哦,上帝,让我们回到我们的家园,决不对任何人怀有怨恨,下决心生活在一起,追随你的名,服从你的诫令。”后来,他对一些老人讲了一番话,然后,爬上那辆一直在门口等着他的蓝色汽车,扬长而去。
现在,他们可以自由地到艾尔伯特王子城去,或者去看望朋友,或者只是到草原上走走。K看见一家八口人,那个男人和他的妻子,穿着他们最好的素净的黑衣服,女孩子穿着粉红色和白色相间的衣服,带着白色的凉帽,男孩子穿着灰色的西服打着领带,双脚穿着亮闪闪的黑皮鞋,动身走上进城的漫漫长路。其他人跟在他们后面:一群姑娘,笑着,手挽着手;那个弹吉他的男子和他的妹妹和女朋友走在一起。“为什么我们不去呢?”K向罗伯特建议说。“那些年轻人愿意去就让他们去吧,”罗伯特回答道,“艾尔伯特王子城在星期天有什么特殊的?我以前就见识过了,在我看来没什么了不起。如果你想去,就和他们一起去吧。你给自己买上一瓶冷饮,坐在咖啡馆外面,抓抓你身上被跳蚤咬的包。在那儿没有别的事情可做。我说,如果咱们注定要进监狱,就让咱们进监狱吧,不要让咱们装样儿了。”
但是K还是离开了营地。他漫步走下加卡尔斯河,直到那铁丝网、那些小屋和那个水泵都看不见了为止。然后他在温暖的灰色沙地上躺下来,把贝雷帽扣在脸上,他睡着了。他醒来时一身大汗。他拿起贝雷帽,眯缝着眼睛看着太阳。从他的眼睫毛缝里射进来彩虹的七色光,这七色光布满了天空。我就好像一只不知道自己的洞在哪里的蚂蚁,他想到。他把自己的双手插进沙子,让沙土一次次地穿过手指流淌。
在医院里刮光了的胡子,正开始再次盖住他的嘴唇。他发现,现在依然很难十分放松地和罗伯特及其围坐火边的家人呆在一起,那些孩子的眼睛总是目不转睛盯在他的身上。特别是一个小男孩,无论他坐到哪儿都追着他,要抓他的脸。那个孩子的母亲,很难堪,要把他带走,然而他却扭动挣扎着,哭叫着让放开他,直弄得K不知道如何是好,不知道该冲哪儿看。他怀疑那些大一点的姑娘在背地里笑话他。他以往从来不知道跟女人在一起的时候该举止如何。那些慈善救济会的女士,也许是因为他瘦得可怜,也许是因为断定他是个头脑简单的人,所以经常让他清洗粥桶:一个星期三次,这使他有顿饭吃。他把一半工资交给罗伯特,把另外一半放在自己兜里。没有他要买的东西,他根本不进城。罗伯特依然在以各种方式照顾他,但是不再对他发表关于这个营地的讲话。“我从来没有看见过有人像你那样睡觉,”罗伯特说。“是的,”K回答说,他对罗伯特也看到这一点感到震惊。
在铁路桥周围的活儿干完了。有两天工夫,这些人都被临时解雇了,然后市政委员会又插进来接他们去做公路平整地面的工作。K和其他男人在大门口排队,但是在临出发前的最后一刻,他却拒绝上那辆卡车。“我病了,我不能干活儿,”他告诉那个看守。“随你的便,不过不会给你发工资,”那个看守说。
就这样,K把他的垫子从屋里拿出来,躺在小屋旁边的阴影里,用一只胳膊挡住脸,而这时营地的生活就在他周围展开。他就这么躺着,一些比较小的孩子最初和他保持着距离,然后试图把他叫起来,当他还是不愿意起来时,他们就把他的身体编排到他们的游戏里。他们爬到他的身体上,倒在他的身上,好像他就是大地的一部分。他还是藏起他的脸,翻过身来,他发现即是有那些小小的身体骑在他的后背上,他也能打瞌睡。他发现在这种游戏之中有一种出人预料的快乐。这使他感觉到,从那些孩子的触摸中他正在吸取到健康;当那些从市政委员会来的男人们在厕所的坑里撒石灰的时候,孩子们都跑过去看,这时他反倒很难过。
透过围栏,K对那个看守说:“我可以出去吗?”
“我还以为你病了呢。今天早上你告诉我你病了。”
“我不想去干活。我为什么必须去干活?这儿又不是一所监狱。”
“你不想去干活儿,可是你想别人给你饭吃。”
“我不需要什么时候都吃饭。当我需要吃东西的时候,我会去工作的。”
在那个小警卫室的走廊里,那个看守坐在帆布躺椅上,步枪斜靠在他旁边的墙上。他笑嘻嘻地看着远处。
“那么你能打开大门么?”K问道。
“离开这儿的惟一办法是和干活的人一起走。”看守说。
“那么,如果我爬围栏会怎么样?如果我爬围栏你会怎么办?”
“你爬围栏我就会向你开枪,我对上帝发誓,我会想都不想就开枪,所以你不要尝试。”
K抚摸着那道铁丝网似乎在心里掂量这种冒险。
“让我告诉你点儿事情吧,朋友,”那个看守说道,“为了你自己好,因为你是新来这儿的。如果我现在让你出去,三天之内你就会回来,请求让你进来。我知道。在三天之内。你会站在这个大门口,满眼的眼泪,恳求我让你回来。你为什么要逃跑呢?在这里你有了一个家,你有了饭吃,你有了一张床。你有了工作。外面的世界上人们正在受苦,你已经看到了,我不需要告诉你。你为什么要加入到那帮人里面去呢?”
“我不想要呆在营地里,这就是全部原因,”K说道,“让我爬围栏走吧。你就转过身去假装没看见。没有人会注意我不见了。你们甚至不知道这里有多少人。”
“你爬围栏我就会开枪打死你,先生。决不会手软。我只告诉你这个话。”
第二天早晨K躺在床上,这时别的男人都去干活了。稍后,他又走到大门口。还是那个警卫在值班。他和K聊起了足球。“我有糖尿病,”那个警卫说,“就是因为这个他们根本不派我到北方去。到现在有三年了,我一直就干点儿文字工作、仓库工作,执行点儿看守勤务。你认为在营地里很不好,你试试在外面这儿,一天坐上十二个小时无事可做,只能看着那些荆棘丛。还有,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朋友,这可是实话:一旦哪天我得到命令到北方去,我就开溜。他们再也别想看见我了。那不是我的战争。让他们去打吧,那是他们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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