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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又偷偷的往会谈室,仿佛是做他那窃盗勾当的样子,去窥望他的妥尼珂;他能够暂时看见那小孩子的时候,他的对于那坏女人拿来给伊情人的满篮的食物的愤怒,又就早已消灭了。
抹大拉的全生活,总括在两件事情的里面:他偷窃,而且旅行的很多。那些偷窃都是细微的;衣服或是钱财,在街攫去的,因为他缺乏去做更大的事情的勇气。他的旅行都是强迫的,——大抵步行,走过西班牙的各处官路,在一群锁着的罪人队伍里,在看守囚徒的光亮的或是白的三角帽的中间。
他在一个军队里给事情手们当过“徒弟”以后,便加入这接续监禁的生活里,中间夹着短的自由的时期,在这时候,他反而失措了,不知道怎样做才好,愿意早点回到监狱里去。这是一条永久的锁索,但是一节一节的做成的,正如他自己所说。
警察每回检举危险人物,抹大拉总在里面,——一个怯懦的老鼠,但他的名字写在文书上像是一个可怕的人犯。他常被计算在嫌疑的流氓的队里;他们虽然没有发见什么特别的罪案,却被官厅从这省递解到那省,希望他们会在路上饿死了所以他徒步走遍了这个半岛,从加地士到山坦兑耳,从伐伦契亚到拉科路涅。他怎样热心的回忆他的旅行呵!他说起这些来,好像是愉快的漫游,正如那放浪生活的养育院的生徒将他的故事编成一套图画似的地理讲义一般。他才饿而且愉快的记起伽里契亚的丰富的牛乳,曷克忒拉玛杜拉的红香肠,加思谛理亚的面包,巴思克的苹果,他肩着铺盖所走过的一切村市的蒲陶酒与苹果酒。看守的人每日更换,——有的是和善或者冷淡,有的不高兴而且凶恶,他使囚徒们害怕,因为他会在大路边开一二枪,随后送去一张文书,说囚徒想逃走,所以开枪打死了。他略带着一种怀乡的情绪,记起那些高山,盖着雪,或被太阳所染红,或映成斑驳的条纹;缓缓的行列沿着白色的路,这路一直消失在地平线里,像是一条无尽的飘带;在热的中午树阴底下的高原;在大路上袭击他们的风暴;浸水的山谷,这使他们只能在空地里露宿;深夜的到站,到了本地的监狱,古旧的修道院,或是荒废的礼拜堂,他们便去各自搜寻一个干燥的角落,没有风吹到,可以铺开他的席子;那无尽的行路,带着一种无目的的行列的所有的闲寂途中的长久的停驻,在那地方生活是这样的单调,便是一群囚徒的出现也是一椿事件;小孩们将跑到栅栏旁边同他们说话,姑娘们为了病的好奇心所驱使,也将走到近旁来听他们的歌和他们猥亵的言语。
《现代小说译丛》 第三部分意外的利益(2)
“先生,这是雄大的有趣味的旅行,”那个窃贼说,“在我们很强健,不曾跌倒在路边的人,这是同一群游行的学生一样。有时候挨一顿打,但是有谁去留意这些事情呢!……现在,他们已经没有这样的递解了;囚徒们都用铁路运送,关在车里边。而且,我因了一件刑事被捕的,我只能在围墙里生活,……永远监禁了。”
于是他又悼叹他的恶运,讲那件使他落监的最后的案件。
这是七月里一个气闷的礼拜日;正在下午,那时伐伦契亚的街道似乎被居民所弃舍了,照着火热的太阳,还有一阵火炉的热气似的风,从内地的烤过的平原上吹来。大家都在斗牛场,或是在海边了。抹大拉的一个朋友走来寻他,他叫做秃子(Chamorra)是他的一个监里及旅行中的同伴,对于他很有一种势力。这秃子是一个坏人!他是一个盗贼,但是到走极端的那一种人,在必要时,并不怕流血的,他的刀常是很顺手的和他的如意钥匙放在一起。他所说的是去打扫一所人家的事,这人家是那可怕的家伙早就注意了的。抹大拉很谦虚的推托了。他不会做这些事;他不能够走得那么远。假如爬到屋顶上去,将桂在那里晒着拉了下来,或者急速的一扯夺过女人的钱袋,拿了逃走,……那是可以的。但是钻到屋里,面接居室的神秘,人们或者正在家里,(那怎能行)呢?
但是秃子的恐吓的容貌使他惊慌,更过于这样事件的预想,所以他终于答应了。甚好;他将去当一个助手,——去拿脏品,但预备逃走,如遇见一点极小的警报。他也没有接受他的同伴给他的一把旧的大洋刀。他是主张始终一贯的。
“小窃案许多;但是至于血呢,没有一滴。”
下午很迟的时候,他们走进一所人家的狭的门口,在那里没有看门的人,住户也都出去了。秃子知道他的牺牲;他是一个平稳舒服的工人,一定有一大堆积蓄的钱。他的确是同他的妻往海边去,或者在斗牛场了。楼上住房的门很容易的打开了,两个人便在关着的窗门的暗中动手做事。
秃子打开了两只衣厨 和一间套房的锁。那里有银元铜元,几张卷着的银票在一个扇盒子的底里,结婚的首饰和一口时辰钟。这的确不是一件坏的卖买。他很用心的四顾,想拿去所有能够带走的东西。他叹息抹大拉的无用,因为他恐慌到无措,两只臂膊软软的垂着,只是走来走去,不知道怎样做才好。
“拿那被去,”秃子命令说,“我们一定可以从那羊毛弄到一点钱罢。”
抹大拉极想早点做完这件工作,便钻到那暗黑的寝室里去,摸索着将一条索子通过被褥的底下,于是同着他的朋友,将那些东西赶快的裹作一包,他便把这庞大的包裹抗在他的背上。
他们出来没有被人看破,便向着市镇的边界走去,那里有一所牧人的小屋,是秃子所常去的地方。他走在前头,预备一有危险便可逃走;抹大拉跟在后面快步的走,几乎被这大包埋藏起来了,心里恐怕随时有警察要来扼住他的咽喉。”
在远的牛栏里检查了这回窃盗的利益之后,秃子显出狮子般的傲慢,只给他的同伴几个铜元。这现在应该满足了。他这样做,也是于抹大拉自己有益的,因为他是这样的一个节俭家。以后他将再给他一点。
于是他们解开那被褥的包裹,秃子屈身下去,两只手搭在腰下,突然大笑起来。怎样的一件意外的利益!怎样的一个礼物!
抹大拉也照样的发出大笑,在那天下午还是初次的笑。在被上躺着一个婴孩,只穿了一件短的小衫,闭着眼睛,他的脸因为气闷变成紫色了但是初次遇见了新鲜空气的抚弄,他的前胸很困难的鼓动着。抹大拉于是记起走来的时候所经验的一种朦胧的感觉,——觉得在他背上的大包裹有什么活物动着模样。一种衰弱闷着的叫声追赶着他走。……那母亲让这小孩睡着留在寝室的风凉的暗中;他们没有知道却把他和被褥一齐带走了。
抹大拉的惊惶的眼光疑问似的望着他的同伴。他们把这小孩怎么办呢?……但是那个恶人却只是笑,正如一个真正的魔鬼。
“这是你的;我把他送了你。……拿去和马铃薯(煮了)吃罢。”
于是他拿了脏品走去了。抹大拉独自怀疑的立着,一面抱了小孩左右簸动,可怜的小东西!……他正像是自己的妥尼珂,在他唱歌使他睡觉的时候;又正像他病了,他的小头靠着父亲的前胸,那时父母都哭着,忧虑小孩的性命。一样的小而且软的红色的脚;一样的茸毛的肉,皮肤柔软像绸缎一般。……那小孩已经止住啼哭了,用了惊异的眼睛看着那个窃贼,他正在抚弄他,仿佛是一个乳母。
“睡呀,我的可怜的小东西!这里,这里,我的小王,……小耶稣呵!你看我!我是你的叔父。”
但是抹大拉不笑了,想起他的母亲,想起伊回家的时候的绝望的哀愁。伊的些少财产的损失,在伊将为最微细的事情了。那小孩呵!伊到那里去寻伊的小孩呢?……他知道母亲们是怎么样的。毛女是女人里最坏的人了。但是在伊的小孩病重的时候,他也看见伊哭泣呻吟呢。
他向着太阳看,这已经渐渐的下降,成为一个威严的夏天的落日的光景了。现在还有时间,可以在父母回来之前将小孩送回家里去。倘若他和他们碰见了,他可以撒谎,说是在街路中间拾着这个婴孩;他将竭力的设法逃出。前去了;他不曾觉得有这样的勇。
他两手抱着小孩,从容的走过几条街,便是他刚才张皇着急忙的跑过的。他上了楼梯,没有遇见一个人。在楼上,是一样荒凉。门还是开着,门栓脱出。到了里边,纷乱的房间,破碎的器具,抽屉在地板上,跌倒的椅子,和散乱的衣服,使他心里充满了恐怖的感觉,正如凶手在犯罪以后再回来捡视被害的尸首的时候所感的一样。
他给小孩一个最后的亲热的接吻,将他放在床上。
“再会,我的宝贝!”
但是他刚走到楼梯上口,他听到脚步声,从开着的门射进来的正角长方形的亮光里,映出一个胖人的影画。同时又发出一个女性声音的尖锐的叫唤,因了恐慌而颤抖;
“强盗呀!……帮助呀!”
抹大拉想设法逃脱,低着头冲去,要开辟出一条路来,像是被困在墙角的一只老鼠;但是他觉得自己被一双习惯打铁的粗大的臂膊所围住;只是一推他便滚到楼梯底下去了。
在他的脸上,还留着损伤的痕迹, 都是磕着梯级,和被那发怒的邻人们殴打而得来的。
“总而言之,先生,毁门强入。老天知道我要多少年才能够出去。……都只为了心好。而且更坏的事是,他们并不给我一点酌减,以为我是一个狡猾的罪犯,大家知道真的窃贼是秃子,我以后便不曾看见他了。……他们还笑我是一个老实的呆子。”
伊巴涅支(V。B。Iba〖AKn~〗ez)生于一八六七年,是现代西班牙著名的小说家之一人。美国福特教授在他的《西班牙文学的主潮》上说,“他有过一个风暴的经历。他的对于西班牙政府及教会的攻击的政策,使他监禁了几次,又使他不得不逃走以免危难。像许多加达洛尼亚人一样,他不喜欢马德里特的中央集权的方法;他以伐伦契亚的民主党代表的资格,在议会里抗议现在大家承认的秩序。他的忠于主义的态度,使他成为记者,编辑人,外国的科学社会学书译本的发行者,又成为小说家;他的社会与政治上的(改革的)宣传,在先前几乎带了他到无政府的边际去了。”又评他的描写地方生活的小说道,“没有愉快的东西减轻悬在这些著作里的图画上的暗影;他是一个艺术家,只将阴暗与穷苦的景色,放到画布上去,排除所有表示光明与悦乐的东西。但他终是一个有确实的技工的术艺家,虽然他的题材与色彩的选择只要给与一种惨淡的印象。”这一篇小说大约是他下狱中见闻的回忆,可以看出他的特色的一斑。他最著名的长篇小说,是欧战中所作的《启示录中的四骑士》。一九二一年十二月十日记。
《现代小说译丛》 第三部分神父所孚罗纽斯(1)
神父所孚罗纽斯
希腊蔼夫达利阿谛思著
这是八月里。蒲陶已经熟了,无花果是蜜一般的甜,橄榄变成黄色,一直到顶枝。百里香和铃子香的香气,飘满山上,使人呼吸了很愉快。
在乡村里,一日里最愉快的部分,不是早晨,那时山都微笑,太阳正看着他们;不是中午,那时蝉声将我们噪聋了;也不是黄昏时候,那时我们到海边去,看那些鱼跳在空中,闪烁发光,好像海里都装不下他们似的。不;所有最甜美的时候是在夜间,坐在塔下的园里,永久饶舌的水泉边樱桃树下;在那里有阁阁的叫的青蛙,四周丁丁作响的牛羊的铃声,岸边海水的低语似的波声,合成人间所闻的最甜美的音乐。但是我几乎忘却那所有的最精粹的声音了,——这便是草里的蚱蜢的哳的叫声,同蝉声一样的不断,但没有那样豪放:一部温和的曲调,柔和平静,正如那清明的夜一般。
等过一会,那微风便将从平地那边重复吹来,——“山谷拉他下来,”我们习惯这样的说;他将我们浸在畅快的凉爽里,这尽够叫老人变成少年。第一个报告这风的转变的,是那水泉周围的白杨树,深沉愤怒的吼叫起来。
我们时常在那里,过我们的夏天的晚上。我们在那里听过许多故事,许多歌曲。老人们讲他们过去的回忆,互相比赛,谁能够讲最古而且最美的故事给我们听。老人们倦了的时候,少年和少女便唱起他们的歌和音乐来。
随后“灰色人”——我们称睡的名字——来了,将我们一个一个的捉去做俘虏了。
离这不能忘记的园不远,是一个小小的蒲陶园,角里有一所草舍。在这草舍里,独自坐着一个老牧师,吸他的契蒲克(土耳其的长烟管;)这是神父所孚罗纽斯。
这老神父——神恕我这样说——并不是一个怎样端整的人;而且他有各种古怪脾气。他们村里的人称他做“钝神父。”嘴尖的像鸟一样;一帚山羊般的胡须,下端白色,嘴的周围因为不断的吸烟,都薰黄了;茶色而且多皱的脸;发光的眼睛,——大约因为喝酒太多的缘故,——于是你就有了祖父所孚罗纽斯了。他在礼拜堂里执行仪式的时候,常将他的开裂的声音使我们出惊。他读祷告的时候,你会猜想他是正在对他蒲陶园里的工人发号令呢。他常常很劳心的管他的那小小的产业。或者他的喜欢这一片田地,在这可尊贵的神父并不是一件大罪过。这是一个可以原谅的过失,在我们牧师中间很普遍,而且其实与其责备,倒还是应该效法的。在村里的牧师的高帽,在田里的农夫的平帽和花剪。总之“祷告是作工;”这一个教训,比我们时常听见的教坛上的虚饰的说教,要好过一千倍了。
神父所孚罗纽斯是无学的,乖僻而且古怪;他看得世界一钱不值,有时他将同了几个在家的朋友,喝得酩酊大醉;有时却又是一个圣僧,连圣安多尼都不及他了。他自己想到的时候,又将嘲弄世人,不相信别人。我从前曾经怎样的戏弄过他,当时有一个老寡妇,在伊丈夫在世时并不虔信,现在却来求他,替那死人的灵魂祈祷,他在伊背后做出恶意的笑容,仿佛是说,“你也学到智慧了!对啦,虽然迟了,总胜于永不罢!”
——一天晚上,我们坐在瞭望塔旁的园里,大家都半睡了,一个人便说道:
“我们去叫神父所孚罗纽斯来,醒我们的睡罢。一吊子的酒,他就会谈讲开场了!”
这话说了便办到;他来到我们这边,在塔下沿墙放着的石凳上打着胡坐,旁边放了他的契薄克和酒。他平常总爱讲那些事,没有活人曾经见过,除了他自己,或者此外还有一两个人;但是在这晚上,却不能得到他的一句话。他似乎完全包裹在他自己的思想里边了。
《现代小说译丛》 第三部分神父所孚罗纽斯(2)
“这是怎的,神父,”一个人问道,“你今天晚上不同我们谈讲呢?收成看去是很好。”
“唉,是呵,孩子们,我是比昨天更悲哀也更聪明了。可怜的达夫奴拉姑母注一过去了!我亲自葬了伊。我竭力的想在伊的脸上,看出我心里所记得的伊少年时候的微笑来,但是无效!”
这番话在我们知道这老太太的人听了,觉得有点可笑。达天奴拉姑母是勒夫忒利斯叔父的寡妇;他在一回地震的时候,被压死了,因为他太醉了,不及逃走。他在六十岁的时候。撇下伊做了一个寡妇。伊时常亲自汲水,去浇瓜田,有时又将新熟的瓜来送我们,我们便将面包回答伊,或者什么穿着的东西。现在神父所孚罗纽斯因为这个老婆婆今天早晨去算伊生前的帐去了,却这样的感慨起来,我们听了,除了发笑能做什么呢?
注一英译原注,“姑母”并不指示亲属关系,只是老女人的一种亲爱的称呼罢了。“叔父”用在男人上,也是一样用法。
“唉,孩子们,你们笑了;但是倘若你知道,倘若你只知道!”他向着达夫奴拉的小田看了一眼。
我们猜不出这是什么事情,只能很有意义似的互相望着。那时我忽然看见,他的眼里真是满了眼泪;我想这必定是什么真的苦痛了,便对他说道:
“神父,请你告诉我们,这使你不愉快的事情。以前我们对你都忏悔过?现在你可以对我们忏悔了。我们是朋友,而且又是邻居;没有别人在这里,除了我们与神。”
他转身向着我们,颜色比先前略愉快了;他不再说什么,便将他的故事讲给我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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