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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手捋了捋头发,停下来,她靠在路边的栅栏上。我跟着靠在栅栏上。
过了片刻。
“走不动了吧?”我问。
她伸出手抓住栏杆,又松开,轻摇了摇头,接着又伸出另一只手。
稍停。
“咱们搭车吧,”我说。
我准备拦下一辆出租车,但她阻上了,说歇歇再走。
“黑明”她对着湖面喊,但声音太小,我几乎听不清。
她摸了摸我的额头和两边颧颊。什么也没说,石栅栏在阳光中颤动,现出一条细影,或者说模糊不清的大方格。而我和阿×的细影则向反方向滑向街景,于是,栅栏、树、人、街道,依次靠近,融为一体,筛出无数的小格子,在地面上,在沥清上,像血液般流敞。我们平静下来。
我站在她身旁,很笨拙地抚摩她握着我的那只手——她亲爱的一部分,我把自己的温度连同聊微微的颤抖传递给她。她看着我,她的嘴唇似乎紧张地微启着,不过这会儿却露出了微笑,——尖尖的嘴角缩进了细腻的脸蛋儿。
黑明,她说,把“黑”字拉得很长,终于,她将脑袋上埋在了我的胸前。
接着,她开始哭泣。
我紧盯着她的头发。头发波动着,连同她轻微的战栗。我盯着,竟张大了嘴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而心在胸腔里向上汹涌。我抚摸她的头发——她的亲爱的一部分。抚摸,我突然在她的发丛中发现了一丝白发,紧接着我发现了好几丝,我犹豫着想把它们拔掉,但没有。仍旧轻轻地抚摸。抚摸着并轻轻地颤抖,她讷喃道:“你在哪儿,黑明?”
我说:“我在这里”确切地说,在这座城市的街边,在她身旁。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哭泣。或许是今天以来一直在街路上走啊走啊,在太阳下,她累极了;也许是为了街边那柔善的曲子。
我感觉在颈间、在耳朵上的动脉里,血液在奔突,而且我猛地弃掉一泡口水,在地上,留下一块斑迹,几缕蓝色的微光照耀着像在透明的鱼的鳞片上闲烁。街景在阳光的直射下旋转。她似乎在我的身体闭合。我感到了她身体深处的一个链条,一开裂就噼啪断了。歌声在潮湿的空气中飘浮,余音息息,声尽音存,那飘浮的空气就是那歌中的悲伤。
她说着话,她说话时声音嘶哑,我很难听清她在说什么。
我该怎样解释这一段记忆呢?或许我根本就是在做梦,她不过是梦中交织在一起的幻象。我的梦反映出对她而言她“并不存在”。那事实,我很可能病了,我向后靠在椅子的侧边,以便看到整个房间,和镜中阴郁的肖影,弯着背,看上去瘦弱可怜,无力从肩上举起构画的右手,我似乎明白了那窒息着我全部存在的软弱与怯懦,既使我忽略了别的一切障碍(性格、脾气、身体状况、食欲)。我向自己描绘这一点时,时间已是夜里很晚了,我的头脑中有一个惊人的巨大的世界,如果说这给我带来她处。它仅仅是出于我眼下悲哀的一种自我旋转,现在,我梦想着,或者说用这种方式把它写下来,但是,气味,紧接着许多浅湿的段落之后是深不可测的深渊。
她说着话,我暂旦不谈,但很快她又回忆起了一个被我遗忘的细节。她解释说“细节往往是关键的内容”。当她在运动时把头向后靠,头差不多要在我身上沉陷下去了,与此同时这是一个细节;我在她的嘴里碰到了她的舌头,或者说那是一条肉感、饱满、柔软而温润的、动个不停的舌头。
我补充说,还有她的体味。
她的喘息,
她的宽容,
她的动摇,
她的令人窒息的巨大热情,
她的迷失,
她的无法抵抗,
她纤细光滑的手纤细光滑的腿又圆又轻的双乳——她的整个身体……
怀着无限宽慰和轻松的心情继续下去。没有,以上全部删掉,她说,人是有可能死去的。没有,而是——她说她的神经痉挛,“身体像是丢了”,她的一些话似乎很难令人相信。她开始说话时,不再哭泣,温顺地靠在我肩上,而我独自一人倚着栅栏,像倚着水,陶醉在水的柔波中,成了海滩、海水和所有在海中晃动的一切的一部分。
第四部分吻她裸露的唇和嘴角
往后,便是夜晚。
总是夜晚。我这样描述着——
她的胸部紧贴着交叉的手臂,倾斜着,两膝自然弯曲,整个身体紧靠窗台,窗外迷茫而黑,房间里很静,说话时有一种寺庙的味道,“你想我吗,”她说,没有她,世上万物照样生存发展下去,她暗自笑了起来,松开手,从窗台边拽过他的手,让你咬她的食指尖,原本想轻轻地咬,但却咬得重了些……
你注视着这个女人,阿×,她睡着了,她无力地向你点了点头,倦意便浸满了她,她很快便沉入了睡乡。
你独台边在唯一的一张凳子上,注视着她,而她,双臂在床上摊得开开的,你将她的手臂轻轻地合拢,并用被子替她盖好。她太困了,从街上回到住处,她就一直没有停止过,她嚷着——“嚷”是形容她的坚决,她坚决地表示想再走走。时间有限。但你制止了,问她“饿不饿?”,让她休息一会儿——“我出去弄点吃的东西”。她同意了,你出去买吃食。拎回来时,她却躺在床上睡着了。
你没有唤醒她,轻轻地关上门,打开窗(透透气),坐下来,你闭上眼睛,试图忘记一切,但却注视着这个女人。你说,她俘获了你的内心,你如此强烈地感到,你爱这个女人——从天真和幼稚开始,直到现在。她仍是你身体里最亲爱的一部分。但这是她的错,她像一把刀在你心脏里转动,那样轻柔地,使你从软弱中显出来。她没有彻底地将距离拉开,如此迷惘,她真像一头在夜里迷路的羔羊,或者像跟在你这头羊后面的羊,实际上,你已陷入一种特续的,无法抵抗的疼痛之中;而她早已陷入其中了。
你注视着她的睡态,就像是为了测量水位或者为了无法挡住的水位。你感觉着这困倦的整体,长久以来,你一直认为自己是惟一洞悉她内心的秘密的人。而且以为只有她才知道你,她所看到的你,她所了解的你,乃是真正的你。或者说你在她身上和她在你身上发现的懦弱与平庸以及其它的一切才真正地归咎于“本性”。
沉默。
你看着她。
你并不爱她,你说。
这不过是一种说法罢了。当然,你可以这样对别人说,但你看着她,现在根本没有别的念头,不,你说,爱她,想她,想要她,想像细菌一些侵占她而成为地本身的一部分。
你继续,你继续……继续下去难道是出一一种不满和无法言明的怨恨?难道是耿耿于她生活出现的那个人和她秘而不宣的那些场景?已经过去了,你于是武断地认为爱情本来就是盲目的。
“盲目”,这是你暂时能找到的最温柔的词了,生活中总是缺少一些词,名词啊、还有动词,毫无疑问。确切地说,我们就是被几个词语连接在一起,并讲成一个故事的,但我们没有专用名词,除了仅有的姓名——还不是挂在我们自己的嘴边,更为难的是动词——爱……,可以提出来吗?
呵不,你说。她需要一点儿安静,这会儿,阿×正在睡眠中。
夜。
夜黑着。
夜黑着覆了天空。
室内,淡弱的灯光下,她什么也没说。她睡着了。也许她太累,太困了,也许她正在遗忘中,在模糊的混沌中挣扎。
你缓缓地轻轻地俯下身去。你吻她。吻她的眼睛、鼻子、吻她裸露的唇和嘴角,用嘴尖。
她醒了。
她大概是饿了,饿醒了。
然后她说:
“我睡了多久,黑明?”
你说,时间不长。
她坐起来。
“现在几点了?”
晚八点多,你说。
你问她饿不饿。
她说,“我睡了近4个小时呀!”
继而,她说饿了。
你说买回来的饭都凉了,出去吃吧。
好吧,然后她又说能不能热一下?
出去吃吧,你说,没有厨具。她同意了——
嗯,好吧,好吧,顺便出去走走。
外面冷,披上我的风衣吧,你说。
她说好的。
等等,你说,把围巾也带上。
室外。餐馆。
阿×一边吃饭一边和我谈论,甚至关于我母亲的事。然后是一阵沉默。短暂的沉默。她说真遗憾啊,我说已经过去了,她放下筷子,全神贯注地看着我,我说,喝啤酒吗?好的,她说,但马上又说算了。
就来一扎,我说。
她犹豫一会儿,好吧,我也很久没渴酒了。
服务员端来满满一扎,我叫再拿两个杯子。
第四部分适可而此——喝多了要醉的
她的唇浸在啤酒的泡沫中,我看着她那样子——她抿了一口,发出令人浮想联翩的丝缎般的声音,她捋了捋额前的头发,嘴唇微微张开,灯光下,脸颊似乎还闪着微微的睡意,她忽地眼向上翻,露出眼珠,朝我微笑。
静止的一刻。有一刻,我的心脏怦怦直跳,似乎想吻她,而她仿佛也在等。我保存这个捕捉到的,静止的一刻,一个从未注意过,也从未经历过的时刻。这个时刻不是他人的概述,而是一段真实的时光,迷茫而空洞。
她擦了一下嘴角,很快便高兴起来,还给我讲了这段时间来发生的滑稽好笑的事,特别是与她有关的内容,因为她不想让我今晚上难过?
我明白,我对自己说,呵,这很容易——对她微笑,用眼睛。
呵不,还咧开嘴。我看着她,从额头到下巴,我闭着眼睛都可以感觉到她的每一个毛孔,至于下巴以下的部分,是在她睡着之后触摸到的,我的手指现在都可以准确地刻她的每一寸肌肤的细致和油腻。
她笑了笑,在嘴唇触到酒杯之前,“咣”地和我碰了一下,她似乎很高兴了,甚至看起来,面颊红润,她挺直了身体,呼出气,扑闪着睫毛失,酒水贴着喉管往下滑落的会有一种强烈的感受。她其实比我还能喝,尤其是她那可爱的动作,她哈了一声,又弯下腰,像找回瞬间丢失的身体,恢复了手臂和腿。她吸着,饮着,只是那么一刻,那一刻,我愉快地注视着这个精灵,她的眼睛、鼻子、嘴全都聚在我的瞳孔里,甚至漾起圈圈涟漪,我注视着,又合上,平静而深远,我在桌下叉着双腿,活动着脚趾,每个脚趾都显得殷勤而温柔。
喝完了一扎。我说,还喝吗阿×。不了,她说,适可而此——喝多了要醉的。她站起身来,又坐下,睫毛颤动,光亮在上面闪烁。
再次站起来时,我们出了餐馆,后面的推拉门“喀哒”一声响。风费力地微微吹动她的裙子。裙子在灯光和她身体之间仿佛竖起了一道提坝,否则她有着雾一般的肌肤就会散在迷漫着清风和水沫的空气中。夜色下,难以准确地看清前方的影物,她停住,挽着我的手,似乎我能掀开这迷茫的夜色。
“要逛逛吗?”我问。
“好吧。”
走完了这条街,她问,“这条街我们以前是不是走过?”
“是的。”
她微微侧着身体,头发垂向一边,只有走近的路灯和灯箱广告占据她的空间和她脸部的线条,背景被她的头发和风和夜搅混。
走着,她说着话。先前那股高兴劲儿似乎一扫而光。她说:“假如不是由我自己作出选择和决定的话,那么指引我脚步的会是什么呢?”
她这样说,我记得,以前她曾说过“忍爱一种并非自己所选择的生活……”
我的不安和忧虑又出来了。在一阵喋喋不休的说话声中,没有,她没有往下说,身子几乎不动地向前挪拢过去。
“每天,”她接着说,“我不停地观察太阳的移动,注视它照在长椅上,然后滑过去。这样,我知道了什么时候太阳会照到屋角上,照到温泉边探照灯的灯座上,照到马塑像的同一只马蹄上,照到美人蕉花坛上的喷水龙头上。时间在视觉里慢慢流逝,缓慢得使人想呼喊。而且,一复一日,从不间断。有时突然之间就想到了结束,尽管这是一个轻率的、令人头晕目眩的想法,一个没有实体、显得飘渺的想法;它众脑子钻出来,率不及防,这是真的,或许结束并不特别可怕。想着这个想法的时候,具有一种特殊的宁静——一种人为的宁静。有时候,我就长时间地处在这种极端的冥想之中。……我想你呀,黑明,有时,我长时间在花园里散步之后,把脸埋在手掌上哭泣。呵,多么愚蠢啊。”
“我晚上的睡眠太糟,忧郁症——他们说,我什么都无法预感到。那只猫死了,养着养着它却死了,被剪断的鲜花似的生命。”
停顿。
我说,我什么也没有话。
过了一会儿她继续往下说:
“我后来养了几只蟋蟀。静,期望它们叫出声音。但这些蟋蟀互相打斗,嘶咬得体无完肤,缺胳膊断腿的。好几天过去了,我都紧张不安,如同患了幽闭恐惧症。我于是读小说啊,但是厌烦,只好给你写信,就这样,或且流水帐一般记日记。毫无新意。更有的时候就像麻风病人一样丧失了理智,似乎被不幸的岁月和处境糜烂了。”
“有一次,我翻越铁栅栏想到外面散步时被划伤了,我把身体蛘缩成一团,将身体各个部位的关节收紧,以为死了。呵,院门外面两则分立着两尊石头雕刻的狮子,我从未看到狮子的正面,也从未摸过狮子的肚皮和鼻子。我只是透过栅栏门,看见石狮子散成菊花状的尾巴尖。”
“我很少愿意和人聊天,在里面转,也不期望与人沟通。也不完全是,害怕与人沟通似乎。我甚至想:在人们与我之间竖一块玻璃,并给它涂了油漆。毫无疑问,我四周被包围着,虽然某些东西肯定还没有在我体内固定下来,我偶尔感到松懈,那也只是短暂的。种种思绪无穷无尽,甚至在我眼里,一座城市只不过是一个大的疗养院。”
第四部分她力图使呼吸平稳
“我越是变得深沉、空虚,心里就有更多的深井需要去填满。我感觉这很糟,真的,没有比虚空本身更糟的事情了。尽管不时地有人安慰我,但我似乎习惯了:就像已经习惯了手臂和双腿一样。但有时,不知不觉的,我便陷入一种恶劣的心境……”
她继续说:
“我能够找到一种暗示。爱。但我似乎并不理解爱情卷竟是什么。我在想,并感到浑身不是滋味。保持安静的时候,我总想你,黑明。不由自主。我不想通过爱来想你,我想用生命来想你。徒然地,似乎要试着抵达一条并不存在的岸,我真怀疑我是否使自己陷入了一种更加孤独无望的意识里。我甚至不想去过问自己:这只能意味着丢失、遗忘了自己,也遗忘了真实。想想啊,就像一条落入水中的狗。呵,多少有点像。”
她相当生硬地说着。语调,非常纤弱,似乎连她那张细腻的面孔也在逐渐龟裂。她一边想,一边说,一边继续徒然地搜寻着词语。她抽动着鼻子,大声地呼吸,快速,短促。似乎失去了理智。
我蠢蠢地回应着:我也一样,我也一样。她喃喃地说了些什么我听不见或者听不懂的言辞,她的声音嘶哑,紧紧地抱着我的胳膊。
顺着街道往前走,又拐了一个十字路口,随后又朝相反的方向运动,这些都是我熟悉的街路,路边的树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她仍旧说着。我什么也没说,没有任何表示,甚至头发掠过眼前时我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任由她说下去,因为她要说的一切还未说完。说完了,她或许会好受些,会舒坦些,我这样想。“也许,说这些太嫌罗嗦了,”她突然停下来,“你别住心里去呀,说这些,是因为我感到无能为力,感到无助,”她轻咳一声,“我想,其实像我这样,我希望,跟你讲,又不知道讲什么,胡乱地……这当然不好,我弄糟了一切,在此,我正在,你不要去想什么,黑明,什么也不要想,就想我……这样……”
此时她的声音在打颤,发不出个准确的音来,一切都胶在了她的喉咙深处,但突然,难以意料的泪水似乎要汹涌出来。我感觉,感觉得到,她的呼吸节奏失常一如脉搏的节奏。她紧挨着我的肩,抓住我的胳臂,感到每珠泪都像一个画面一样不经意地落在我的指间,并逸漫开来。而她力图使呼吸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