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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束光照在我脸上,然后瞬间熄灭。
我的眼睛在这一亮一灭中几乎要盲掉。
等我适应了月光,我模糊看到,在周颂常常伫立的那个阳台上,他又在那里站着,手上居然握着一个好大的手电。他扬起手电照在我窗外的那块空旷的地上。
我看见白色粉笔的大字,是对着我的方向:
明天我就要走了。
我站了一会,他也站了一会。然后我轻轻地拉上了窗缦。等了五分钟我缓缓拉开窗帘的一角,那个阳台,空了
这个诗情画意的男人呵。我哭了。
就这样,周颂走了。
就这样,我告别了他,我把他的电话号码删去,撕掉他的名片,从此没再主动找过他,当然,他也没有再来找过我。
别问我为什么,我说不上来。我记得他说“再等上七年也许还是可以”这样的话,却不再认真和深究。
我已经没什么力气再去相信什么承诺,正所谓:人世纷繁空牢把捉。没有谁非谁不可。佛教在这方面的确博大精深。
这是在一年以后。
有时我会去许阿姨家看欧若拉,给他洗澡拍照与他玩耍。他真的是一只特立独行的狗,常常他会突然很郁闷,拒绝食物拒绝生人,就是我逗他,他也只是漠然地匍匐在地板上假寐。我永远讨好不了他。
我喜欢这只狗,那是因为有的时候我觉得其实自己跟他很像,却终究做不到他“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超脱。人的局限性就体现在这里。25岁的张酸菜,比24岁的张酸菜,又飞跃上一个新的台阶。
第二部分欧若拉(9)
偶尔我也会回忆起隰松阳。他去德国有一年了吧,那以后我们没有过再联系,他在圣诞节给我寄过无字的卡片,很普通的卡片,圣诞树,白雪,雪橇。看过以后我把它收起来,却忘了究竟收到哪儿去了。也许在后来收拾屋子的时候顺带扫进了垃圾桶。天知道。
时光摧毁一切。我从来都不是个喜欢留恋的人。
这一年有一首叫做〈欧若拉〉的歌曲开始走红。唱它的张韶涵长着一双与我曾经的神奇宝贝狗欧若拉一样闪闪亮亮的大眼睛,模样十分楚楚动人。2005年的四月,天气回暖。我一个人举着数码相机在大街上瞎逛,再过一个星期我就要离开这个城市回到我的老家。爸爸在那里给我找了个中学语文教师的工作,期待我早早回去百年树人。
看到一个新开张的音像店,门面相当豪华,张韶涵的〈欧若拉〉巨副宣传照贴了整面墙。我驻足在那里,想要拍下它。可是我却发现前面有个人一直顽固地挡着我取景,这让我有些光火。正当我准备喊他帮个忙挪下身的时候,我却停了下来——
他的背影,多像一年前的隰宝贝。
左半边脖子后面的痣,方的耳朵,微偏向左的头顶,饱满的后脑勺。
大概有三秒钟的样子,我用手捂着嘴巴飞快地跑掉。
落荒而逃的一瞬间,我才理解了成语“不能自已”的深刻含义。
回家以后我开始收拾旧物。我把从前的旧衣服用熨斗烫平,预备把它们带回家。收拾着却发现熨斗格子里有封旧的信,这个熨斗在隰松阳离开的前一天坏掉了,后来就一直没碰它。很奇怪地把信拆开,是隰松阳的字,他说:
5岁的时候我爸爸为了救我和我家的狗,死在了马路上。狗和爸爸都死了,他们俩的内脏都被轮胎轧了出来,缠在一起,血流了一地,我就躺在他们身边,是唯一活下来的。这个噩梦我作了15年,我正视不了自己的内心。每个人都有伤口或者痼疾,只是我的这一个,听起来有些荒唐和懦弱。我一直不想开口,那是我心里的阴影,就像你妈妈的洁癖,那是我们心里的盲点。
酸菜,如果你愿意原谅我,就来找我。我们俩相亲相爱过一辈子,我答应过你的戒指和玫瑰,你还没有把它们要走。或者,我还欠你一个耳光,这笔帐,我们还没算清。
离星期六我要走还有4天,我等你。
落款是宝贝隰,这是他给我写便条时常常用的,比如上学那会他在我文具盒里贴的
“放学我等你。宝贝隰”
“我给你的自行车买了个粉红色车座。宝贝隰”
再比如后来一块住,他在冰箱上贴的“大美女张酸菜我今天想吃红烧肉。宝贝隰”
“对你爱,爱,爱不完!宝贝隰”
……
这封早已发黄的信上这样写:宝贝隰2004年5月13日
因为受潮,那个13的旁边长出了一些霉菌斑,象是些极为丑陋的伤疤。
原来,就是那个我没有归来的夜晚。
最后的最后,我们竟然输给了造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