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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在草间_耿立-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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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不知道在那次晚会上有县教育局的检查团。把幕和汽灯松松落落刚刚撤下,校长对尚未解装的李继红说,县里组织一个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准备在我们中间抽人。大家都纷纷围着校长,“抽谁?抽谁?”校长很恳切,“领导看中了李继红同学。”李继红的脸成了什么颜色,在油彩下不能分辨,他问,“真的?”

  回到家已是半夜鸡叫时分,李继红对被窝中的狗大乖说,我也要像二叔一样到县里去了。那天晚上我们到一个窝棚里想着李继红到县里怎么生活,他很激动,说:“我哥当兵去了,我走了,家里怎么办呢?”一幅忧国忧民思考未来的样子。

  到黎明时我们才觉出目前是冬天,外面的风很大,但李继红握着我的手,“你看,我的手掌里还出汗。”那天早晨起来我们还是去勤工俭学拾粪,李继红说什么也不去队里的牛屋偷牛屎,他不时地向着通往县城的公路张望,怎么还不来呢,他等着县里毛泽东思想宣传队下通知。那条路就延伸在冬天里,一直到年关也没见到有工作组下到我们学校的通知。爆竹响了,在纸屑的细碎的炸落中,我们又等了一年。

  但是给我们以希冀和盼望的生活就在那一年的年关彻底失落了,失落了就一往不复。

  在很多年后一个夏天,平原上雨水充沛,农业发达,我在楼房里看着由于放假而留出空荡由雨水填满的空间。

  那一年雨从春天就开始落,麦子长出了芽子和霉斑,老家的农民为交售提留粮款与下乡干部发生冲突的消息一直不断地传到我的耳朵,像雨声一样嘈杂。在我沉默在雨声里读书的时候,我的门被推开了,进来了我的哥哥和继春与继春的舅父。

  继春明显的呆痴,他的进来使我很惊讶。他在当了三年普通水兵回来后,在平原里没有找到媳妇,在我一次从城里回到老家的时候人们纷纷传他一次次爬上房顶,掀开瓦片,一片一片地掷在人们的欢呼与惊恐中。在此之前,人们并未发现他有什么特异的举动,在一天的黄昏里人们见他围绕着一垛盖房用的砖块来回转悠,但人们没有在意。

  在去年的春节,李继红曾来到这里,说继春疯了,带着继春跑到济宁的一家精神病院住了一段时间,回来,继春仍是疯,但不厉害,时好时歹。李继红在我这里给我做了一个饭桌一个床板,李继红的姐姐景云嫁给了孙庄的一个木匠。他也便学会了木匠,我们喝了很多酒,我曾说还记得那只火红的打火机么,他摇头说不记得了。在我又一次返回老家的时候,听母亲说李继红娶了一个媳妇,那女孩本是到我们村子做裁缝的,看中了李继红,李继红现在确实长得十分魁伟,个子很高,肩膀很宽,两手孔武有力。

  我母亲替我给李继红送了一床被面,日子就这样过去。

  楼房外面雨声很响,我哥和继春与继春的舅父围坐在我的身边,我哥对我说:“在昨天的夜里,菏泽东城区派出所的人把李继红带走了,带走前李继红在别人家看电视,一会儿雷声炸了,震得电视屏幕嘶啦嘶啦,李继红回到家里就被人堵住带走了,走时什么也没说。”

  没有什么事,为什么要说。

  没有什么事,为什么会带走呢?

  李继春的舅父说:“你在菏泽工作是否认识公安局里的人,是否能花钱把他买来。”

  李继红的媳妇现在已怀孕三个月了,肚子还不十分明显地荡在平原上。就在那个雨季里,我在雨幕中来回穿梭,最终还是没有结果,但我清楚李继红是和一些人在酒后爬上线杆一气割了十五华里的高压电线,割断后就卖钱了。

  那个夜里,我想起我曾和李继红爬上过高高的麦秸垛,在垛顶我们一下一下地嚎着,一遍一遍地唱。

  在我的眼里,我发现十年前的垛顶已长满了凄凄的青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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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编年(之一)


  体例解释:真实。组接。片段。记录。

  以叙述为主,描写为辅;不假良史之词,而以文献、趣味性为鹄的。

  寂静时当我回首前尘,特别是当我紧紧闭上眼睛的时候,只要稍一转念,就会看到一张张那么多好人的面孔。在人生旅途中,我同他们不期而遇,同他们中的许多人结下了亲密的友情,往事一件接着一件,一件比一件更加美好。我仿佛觉得,同他们交谈还是昨天的事情,他们递过来的手上的温暖我还感觉得到。

  ——赛弗尔特:枟世界美如斯枠每当我写作时,我都努力做到不说假话,这就够了。如果我们不能把真理说出,那就沉默好了,但不要说谎。

  ——赛弗尔特:枟世界美如斯枠甲辰年【龙年】,1964年,我一岁。

  这一年全国受灾面积2164。6万公顷,成灾1263。46万公顷,均少于去年。然而,水灾的比重自1956年之后又一次大大超过旱灾,居各种自然灾害的首位。在全国7330万成灾人口中,72。3%来自鲁、冀、豫3省,这次秋涝灾造成次年春季3省灾区数以百万计断粮人口、40多万浮肿、干瘦病人和几十万外流人口。

  我出生在10月14日,农历的重阳节。多年后,姐姐告诉我当时天似明不明,她连那低级的天像毛玻璃的比喻也不会。当时家里没有米,没有鸡蛋,没有红糖。北街的接生婆把水弄得太热,我的脚后跟被烫熟起泡。姐姐八岁,到地里淌着水摸红薯,生产队里的红薯都泡在水里,村庄也泡在水里。雨连续下了30多天,土堆的厨房里没有一点干的柴,潮湿。我查了国家的大事记,这天有一件事是中国历史上值得铭刻的,10月14日19时,我出生后12小时的时候,中国的第一颗原子弹被小心翼翼地安装在爆心的铁塔顶端,等待着自己的裂变。出生的当天,父亲求生产队的干部看是否能借一点谷子,舂后给产后的母亲补气血,当时村子被水泡着,凸的地方是一棵槐树,槐树上挂着一口上工用的大钟,父亲央求生产队的会计兼保管,不被允许,就在众人的惊愕里,跪在湿湿的泥泞里,喊乡里小儿一声父亲。谷子没有,父亲就去投井,被人救出。

  接生婆没有把我的脐带处理好,线头凹陷在肉里,直冒血水,母亲不敢动我,新生的我的脸一直往右侧,母亲担惊我活不下来,后来我的脸就偏,嘴角一直不能左哝,村里人喊我偏脸。

  乙巳年【蛇年】,1965年,我两岁。

  丙午年【马年】,1966年,我三岁。

  丁未年【羊年】,1967年,我四岁。

  戊申年【猴年】,1968年,我五岁。

  己酉年【鸡年】,1969年,我六岁。

  庚戌年【狗年】,1970年,我七岁。

  辛亥年【猪年】,1971年,我八岁。

  壬子年【鼠年】,1972年,我九岁。在冬天过后,背着粗布书包到什集北街北头庙改的完小上学,第一课:毛主席万岁!第二课:中国共产党万岁!第三课:亚非拉小朋友革命路上手拉手!

  算术课是建立十以内的数的概念,查手指。在课堂,有同学钢牛喊老师,我要尿拉拉(鲁西南方言,小便)。

  癸丑年【牛年】,1973年,我十岁。

  甲寅年【虎年】,1974年,我十一岁。小学三年级,学习课文枟刘文学枠,老师让我有表情朗读,然后,又叫起一个女生,我就一边朗读叙述的文字,一边学偷辣椒的地主的口吻威胁要送他到生产队里的刘文学“你要送我到大队去,我就掐死你!”而女生昂起头,一副威武不屈的模样,像刘胡兰,不是在辣椒地,而是在雪亮的铡刀的旁边。

  乙卯年【兔年】,1975年,我十二岁。小学四年级,学校要求勤工俭学,扛着粪筐,耍着粪叉子,四处拾粪,无论牛粪狗屎鸡屎人屎,一齐收到门下。若是上学的路途没有带粪筐,就用鞋尖或者瓦片,在粪的四周划个不规则的圆圈,就算是有了主人。那年我们班里养了一只山羊,就在教室的角落,我们割草,经过一个夏天,我们把草晒干,也堆在教室的一角,草青青的味道只往我们的鼻孔里钻。没有五个月,山羊就有了自己的孩子。到了暑假,老羊和小羊就轮流在学生家寄食,我把羊拴在我们家用草搭成的厨房里,地上楔一木攫,用来拴老羊,小羊羔就在妈妈的腿下,饿了张嘴吃奶,高兴了,就跑到院子里的墙头,吃墙头上的红薯秧子,小羊渐渐大了,它开始追逐别的小羊,趴在别的羊身上,这是一只公羊,羊屎蛋像省略号,拉的到处都是,标点着童年。

  冬天的早晨,天将甫明,背着粪筐到生产队的牛屋去偷牛粪,然后背到学校,冬天的牛粪冻得像石头,用棉鞋一踢,震得脚指头疼。

  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我带着棉帽子,嘴里哈着寒气,走在上学的路上。那年冬天的黎明,我把同学马加雨的书枟大青山的地下枠藏到喂羊的教室的草堆里,然后锁上教室的门回到家里的被窝躺下;我是班级唯一拿教室钥匙的人,那天,我故意在大家面前晚一会儿到校,看大家的鼻涕挂在嘴上,马加雨的书没有了,老师也没追查到人。

  鄄城县城离什集35里,县城演电影枟卖花姑娘枠,要拿着黑的地瓜窝头跟着大人到县城看电影,走了10里被母亲追回。

  丙辰年【龙年】,1976年,我十三岁,小学5年级。我们正在河边割草,听到广播里说毛主席逝世了。回到学校,看到大家都在哭,我因为没有眼泪而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开追悼会的时候,大家站在操场上,听到毛主席逝世地球就要停止转动,我这时开始用唾沫挘窖燮ど稀<易±胧布�6里地的完小的马校长在追悼会哭得像牛,然后就倒在地上吐白沫。

  我们街上的人叫他周五爷的被派出所的公安叫到派出所,说有人举报他说怪话:毛主席死了,大家都哭,还没有家里死一只鸡难受。

  秋天,和父亲拉着地排车到离家59里的一个村庄拉芦苇,可以挣到2元钱,什集的20多辆地排车拉着芦苇,那芦苇缨子的毛茸茸的种子开始飞,大家的头像刺猬。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那夜,我和父亲在地排车下过夜,露水很重,我的身子下,是父亲的一件破羊皮袄和芦苇。

  在回来的路上,路过鄄城县城,大家在游行,王张江姚“四人帮”被打倒了。

  丁巳年【蛇年】,1977年,我十四岁。

  戊午年【马】,1978年,我十五岁。

  己未年【羊】,1979年,我十六岁。

  庚申年【猴】,1980年,我十七岁。

  辛酉年【鸡年】,1981年,我十八岁。

  壬戌年【狗】,1982年,我十九岁。

  癸亥年【猪】,1983年,我二十岁,在鄄城一中读高三。寝室是三间的瓦房,睡了40个同学,冬天,我的床头是一个木制的尿桶,夜夜,尿溅起的水星落到我的枕上。冬天奇冷,母亲为我缝制了一个麦秸干草的布袋作为褥子,但虱子跳蚤也温暖一冬,大量繁殖,同学没有时间逮虱子,就用开水烫黑油油的褂子,开水里漂着白花花的一层逝去的生命。

  教室的晚上和白天是连在一起的,什么时候到教室什么时候都有同学,青春开始懵懂,看路遥的中篇小说枟在困难的日子里枠,到药店买维磷补汁补脑,当时的愿望是考上学,不用再羡慕公社大院拖拉机站邮电所供销社卫生院等就着咸菜吃白馒头。最大的愿望就是把农业户口转为“非农业户口”改变命运。

  第一次全国严打,我曾偷过书的马加雨在西安被枪毙,因为窝藏枪支,他留下一女儿。

  甲子年【鼠】,1984年,我二十一岁,档案年龄二十岁。7月7日高考,老师要求大家年龄改小一岁。7月7日晚失眠,7月8日晚失眠,7月9日下午考试结束回到什集大睡,但还是失眠。9月到菏泽师专中文系读书,失眠。失眠。

  乙丑年【牛】,1985年,我二十二岁,档案年龄二十一岁。

  失眠失眠失眠失眠失眠失眠失眠失眠失眠失眠失眠失眠失眠失眠失眠失眠。

  丙寅年【虎】,1986年,我二十三岁,档案年龄二十二岁。7月留校工作,失眠。

  丁卯年【兔】,1987年,我二十四岁,档案年龄二十三岁。

  戊辰年【龙年】,1988年,我二十五岁,档案年龄二十四岁。

  己巳年【蛇】,1989年,我二十六岁,档案年龄二十五岁。

  庚午年【马】,1990年,我二十七岁,档案年龄二十六岁。

  辛未年【羊】,1991年,我二十八岁,档案年龄二十七岁。

  壬申年【猴】,1992年,我二十九岁,档案年龄二十八岁。

  癸酉年【鸡】,1993年,我三十岁,档案年龄二十九岁。

  甲戌年【狗】,1994年,我三十一岁,档案年龄三十岁。

  乙亥年【猪】,1995年,我三十二岁,档案年龄三十一岁。

  丙子年【鼠】,1996年,我三十三岁,档案年龄三十二岁。

  丁丑年【牛】,1997年,我三十四岁,档案年龄三十三岁。

  戊寅年【虎】,1998年,我三十五岁,档案年龄三十四岁。

  己卯年【兔】,1999年,我三十六岁,档案年龄三十五岁。坐公共汽车返乡,总是感到羞愧,不敢与人搭话,像是对父老和土地有一种负罪感。本村的一叫三孩的孩子辍学在家放羊,一天,十一岁的三孩的羊啃了铁锤的麦苗,当时是春天,铁锤在追赶的过程,一铁锨把羊拍死,三孩见羊死掉,不敢回家,怕家里人怪罪,就在机井里头朝下跳井溺死,三孩的家里人让铁锤家赔死掉的一个生命,八千块钱,否则,就把三孩的尸首放到铁锤的堂屋当门。

  村里的干部到铁锤家做工作,看是否拿些钱。铁锤面有难色,铁锤媳妇晚上喝农药死掉,死前说:“我拿自己的一命抵三孩一命。”

  我到了当年的完小,在我曾坐过的桌子前又坐了一会,看到我用钢锯条在石头上磨锋利刻的小孩头像还在,当时刻的是“刘文学”。

  完小的井还在,像乡村的一个肚脐,但没有卫生条件的肚脐,满是污垢,我看到井里还是和我上学一样,竟然还有蛤蟆。

  完小的后面就是一条沙河,有蛙声一片,有谁有兴致再说丰年,父老出外打工,欠工钱的多多。

  晚上到河边徘徊,一河的夜色,看到完小目前竟然和我当年模样相差无几,初中小学还是一个院落,初中的毕业班的同学还在灯下,汽灯已改变为电灯。

  看到河边有萤火虫飞起,像一河的灯在飘,又像星子在绽。

  庚辰年【龙】,2000年,我三十七岁,档案年龄三十六岁。

  辛巳年【蛇】,2001年,我三十八岁,档案年龄三十七岁。

  壬午年【马】,2002年,我三十九岁,档案年龄三十八岁。

  癸未年【羊】,2003年,我四十岁,档案年龄三十九岁。

  甲申年【猴】,2004年,我四十一岁,档案年龄四十岁。

  乙酉年【鸡】,2005年,我四十二岁,档案年龄四十一岁。冬天的薄暮里,我从外语楼辅导枟大学语文枠出来,看很多学生在十一层的综合楼的楼下,脖子像鸭子被绳子攥紧,仰望。回到家,听有学生堕楼,把肢体从十一层掷下。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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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还乡


  冬季里,取暖的最好方式就是回家。踯躅奔波在人生山阴道上的人,常有难以遣排的乡愁,无论是退了青苍归了黄白的冬日,还是溽暑的炎夏。

  家是生命的脐处。遗传,习俗,血缘与亲情是人最初所本。人们在家里诞生,成长,从此地跨入世界,家园是人们情感最柔软的部位,是人处世立命之所在。它是童年的记忆,是青春的激动,是父母的呵护,是邻里的温慰。它是生命的本原,亦是生命的终止。

  人是奇怪的组合,生长于斯却又逃离于斯。人的成长注定要背井离乡,到家园之外去征战杀伐,追逐利禄、名位或是美色笙歌……在追逐中人们获得了许多,但获取愈多,离家愈远,走出家园,完成了人类迈向文明的共同的宿命。

  然而,生命的远行常常就有一种苍然的回顾或警醒,只要人还不至于因目标的幻蛊而麻木,它终会有一种本原恰如青草,更行更远还生的惕悟。于是,乡愁沛然而作,无休无止,如沸如漾。乡愁是最难消泯的人类的顽执的本性,人是要有所归依的,亦或许这就是人类的孤独和软弱地方。概而言之,人类只有三大心灵归依之处所,那就是故乡、爱情和宗教。爱情幻变多端,宗教虚飘渺然,相较之下,家园,倒是一个最可把持、最具有世俗人心的场所了。如果人们因追逐而离弃家园去迎接时代和现实,世态炎凉,人世风霜,情感得失,功名毁誉……

  那么,家园便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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