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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诗学-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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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次她偷吃了他抽屉里的药片,没过多久,也是睡意沉沉,感到非常安宁。她突然醒悟到他其实经常服用的这种淡蓝色的药片里包含着镇静剂。除此之外,他似乎无法安静,一直处于不安之中。这一天,导师服用了淡蓝色的药片,要坚持自己誊写最后的几页书稿。灯光在稿纸上留下一团颤抖的阴影,那是他握笔的投影。他写得似乎不顺手,似乎比写草稿时还要艰难,间隔许久才落一次笔,他经常侧过脸看着窗子、壁炉、房间里洁净的床单、凌乱的书籍……常娥知道这是他内心紊乱的症状。按照常理,他服用过药片之后,有一个短暂的安宁时期,然后就要打瞌睡,然而这一次他却没有睡意难遣的迹象,他似乎更加烦躁不安,注意力也难以集中。    
      他又用稿纸作掩护,拉开抽屉取出药片含到嘴里,接着,他就像是又得到了安宁,可以继续誊写了。奇怪的是,片刻的安宁很快就又消失了,他又站起来,躲进卫生间,长时间的冲水声过后,他闪现在门口的脸仍不平静,嘴角的肌肉时不时地抖动一下,他想发出声,却嗫嚅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捂着头睡吧,累了,捂着被子睡觉……”他步履踉跄地走到书桌前,把誊了半页的稿子揉碎扔到常娥脚边的纸篓里,然后,像被伐倒的树一样栽倒在床上,又蜷缩起身子,脑袋紧捂在被下,许久之后才慢慢平息下来。    
      常娥以前虽然接触过许多病人,对病人的各种反应都心中有数,但是她一遇到导师,就觉得她事先想好的各种应该行之有效的办法都失灵了,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她自己也觉得那些安慰有点不得要领:“不要轻信医生,”她说,“他们一谈到病,就让人觉得死神就在身边,谈到药剂的性能、医术的高明,又使人感到十分安全,这样的事我也干过……”她劝说着他。有时他会突然在被子上露出脸来,那是一张被疾病折磨、损害的脸。在被面的花朵图案上,他的眼睛圆睁着,明亮和昏暗的眼神交替呈现,接着又像被尘埃遮盖的月牙形的小瓷器,色泽被尘埃吸收,只在个别地方显露出它原来的光亮,但是又倏然而灭。他闭上了眼睛。    
      这样的时间持续了很久,她也迷迷糊糊地进入了睡眠。然而即使躺在他的身边,她还是要梦见他。她觉得梦中的事物真假难辨,在疲倦和虚弱之中,她梦中的情景变幻很快……她看到导师像小孩那样跪在床前,胸口抵着床沿,脸埋在褥子的方格里尽情哭泣,哭泣时好像他还提到缪芊的名字,他一开始哭得比较艰难,后来又哭得非常愉快……当他再次提到缪芊的名字时,她惊醒了,却没有看到他,然而褥子的方格里真切地印着泪痕。撩起床单的一角,她看见了一堆颜色凌乱的药片。她从睡意中清醒了,连忙披上衣服出门找他。在一盏聚光灯下,她看见了导师。他正往酒瓶里塞着雪,然后摇晃着酒瓶,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起来。她夺过导师的酒瓶,使尽力气甩出去。瓶子在被雪覆盖的道路上滑行了许久,撞着了墙壁或者跌进了阴沟,发出爆裂的声音。“我听见你提到缪芊……”她说道。她的话刚出口,两人不约而同地紧抱在一起。他们亲吻着,那是一种舍命的亲吻,泪水和唾液打湿了彼此的脸,常娥当时觉得两人从未抱得这样紧这么狠。常娥后来回忆起此事,羞涩之中仍带着让人嫉妒的迷醉神情。“我得洗个澡……”他牵着她的手往教堂浴池那边走。他颤动的嗓音从遥远的地方飘浮过来。    
    


导师死了来点甜的 (2)

    13    
      在常娥紊乱的记忆里,那是她第一次在一位男人面前袒露自己的身体。她的衣服像是自己往下滑落,以使她能够亭亭玉立在这位她热爱的男人面前。在这个镶满白瓷片的教堂二楼的浴室里,她感到眼下疗养院里所有的病人、医生都在熟睡,只有他们两人是清醒的。她担心他病中消瘦的身体在她的注视下自惭形秽,就先跳进了浴池,尽量不去看他脱衣服的样子。很远的地方仿佛有人在哑着嗓子唱歌,歌声似有似无。    
      她趴在池沿上,透过教堂的圆形拱窗朝外看,没看到一个人影。她觉得眼下这种寂静让她不知所措,脱口问道:“是什么人在唱歌?”“一个失明的病人,刚住进疗养院。”导师说着也跳进了浴池。她看到水雾之中他黝亮健壮的身体向她渐渐逼近,一种害羞而潮湿的感觉使她战栗,几乎要惊叫起来。他划水的声音起初是迟疑的,慢慢地响亮起来,然后,他俯卧在水中向她游过来,倏然之间,他在水面上消失了,再露出水面时,他已游到她跟前,紧拥着她的双腿。“别动,别脱手。”他颤声说道。她又闻到了他嘴里的药味和酒味。他的那条被各种药片侵蚀过的舌头像一条鱼似的在她的身体上滑游,他的脑袋紧抵着她的小腹。他把她举起来,更高地举到空中,现在,她伸出手仿佛就可以摸到教堂的穹隆形屋顶,摸到被水雾腐蚀的那些斑驳的壁画。他把她再往高处举,然后把她缓缓放下,他蹲了下去,只有他的一颗湿淋淋的脑袋浮于水面。    
      他再站起时,她看见他硬朗的下体突然耷拉下去,像一截盲肠,又像她许久之前经手过的一个病例中的物件。他后退了几步,仿佛要跌倒在水中。他的声音从水面上漂过来,显得脆弱无力:“你肯定知道了,我其实没有病,压根儿就没有病。”他说完,又向她走过来,她推开了他。她不知道他后来又说了些什么,在他嗫嚅地讲述着某项事情时,她看到他的侧影在壁灯的照耀下像板子一样薄弱,而且一直在摇晃个不停,光线被他的侧影带动得忽明忽暗,她感到自己不停地下沉,在水中喘不过气来。    
      后来,有人把她抱出了浴池,在昏厥之中,她似乎感觉到此人正把她抱向教堂圆顶的那个室外台子上去。楼梯盘旋着,尽头的窄门裂开了一道缝隙,在刺骨的寒风吹拂下,她醒了过来,然而眼前总是黑暗,许久之后,她才看到天空中悬缀的星辰已在曙色中变暗了。他把她抱回十三号楼时,天已大亮。她听见楼下有人在喊叫吵闹,驱赶着那个彻夜唱歌的盲人。他逼着常娥吃了一点她为他煮好的枣粥,然后把她捂到被子里。他说他现在要去找院长和医生办理出院手续。她问他:“你和缪芊办妥离婚手续了吗?”他的手拉着门,脸向着楼道,突然打了几个喷嚏。导师很快就拐回来了,脸上呈现着少有的悲愤神色。他对常娥解释说:“院长他们都出门开会去了。”然后他跳上床要和她做爱。她瞪着眼看他,他说:“我能行。”“免了吧,”她说,“还是去找王明川院长吧,我知道他还呆在疗养院。”“我们可以先走,有时间再回来办理手续,然后就在这里结婚,让他们瞧瞧,我没有病。”他说道。常娥整理着物品,在客厅和卧室出没,导师拎着她那只朱红色的皮箱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让她把物品塞进来。“我在家里呆上三天,跟缪芊把关系清了,”他说,“你喜欢我儿子吗?”“那也是缪芊的儿子。”常娥把导师没有誊抄完的手稿塞进皮箱。    
      “也可能是我们的儿子。”导师说。常娥叠着衣服,没有接他的话茬儿。“我们约个时间、地点,三天后在市长途车站见面,然后再来疗养院找王院长签字,签过字我们就去登记结婚。”常娥拉开抽屉,又看到了那些装着药片的纸袋。“你没有病,找他签什么字。”常娥说。“我跟疗养院之间有个手续问题,”导师说,“签了字才能证明我没有病。”    
      14    
      直到导师回到市区的第三天早上,他才和缪芊把离婚协议书签好。导师从法院回来的路上,决定到寄宿学校再最后看一眼儿子。因为他不熟这段路,所以走了很长时间。吴童那个班的学生正在上体育课,男孩子踢球,女孩子举着小旗在场外呼喊,她们还充当着巡边员。球场栅栏外的雪堆旁边,许多家长拎着食品袋边看球边等待孩子。导师跟他们一样,试图从那些奔跑的孩子当中找到儿子的身影。    
      家长们不停地鼓掌,有一个家长拍拍导师的肩膀,指着一位正在控制球的小孩说:“看见了吧,那是我儿子。”“我儿子呢?怎么看不见?”“他穿几号球衣?”那位家长问。“不知道。”那位中年男人对身边的一位女人说:“这人竟然不知道儿子穿几号球衣,”男人又转过脸问他,“他踢什么位置,中场,前锋,还是后卫?”“不知道。”导师说。“那就好好找你儿子吧。”男人说完就不再搭理他,搂着女人的肩膀继续看球。导师看见那女人手里拎着一个很大的食品袋。他也想到校门外给儿子买上一袋。      
      儿子已给了缪芊,他以后想再给儿子买什么东西也没有机会了。他拎着一袋巧克力回到球场边时,球场上已经空空荡荡,家长们都拥在场外的浴室门口,后来,看着孩子们从门口鱼贯而出,浴室的铁门锁上时,导师仍然没有发现儿子的身影。他问那位锁门的教师:“怎么没看见吴童?”“吴童?”这位教师打量着导师说,“被他的父母领走了。他已经改换了姓氏。你是谁?”导师当然没能在长途车站的广场上见到常娥。他在学校耽误的时间太久,两人约定见面的时间早已过去。他往常娥暂住的医院的单身宿舍楼挂了个电话,跟常娥同房间的姑娘说:常娥在今天清晨就离开了,据她说,她要去枋口疗养院。导师当然不可能知道常娥此时已在他原来的家门口的草坪上站立了许久,在她的身边,一只条纹斑斓的虎皮猫在雪地上跑过,她的视线紧跟着它,看见它跑进一个楼道……当导师重新回到疗养院,已是下午五点钟左右。他问守门人是否见到常娥,正在对着一只锈坏了的闹钟发脾气的守门人摇摇头,然后问他现在几点钟。折腾了一天,他离开门房时已经开始打颤。守门人看见他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几乎摔倒。    
      晚上,院长和医生来看他时,他的热度升高了,咳嗽声越来越嘶哑。他时常喘不过气,后来终于咳出一块鲜红色的浓痰。他要院长和医生签字,证明他并没有病,可以结婚。“你现在有了病,可以名正言顺地住在疗养院。”院长说。“我得回去找常娥,我一定要和她结婚,因为我离不开她,”导师说,“院长,你或许有点绝望。”“在我的教科书的第一页上就写着,精神病医生永远不能感到绝望,万一事情违反了一切准则,绝望了,他也决不能承认这一点。所以,你不必为我担心,你现在只能做好继续住下去的准备。”院长说完,就推说有事离开了。医生又陪导师坐了一会儿。导师听完院长的话,浑身颤抖个不停。他的神情又变得沮丧透顶。他的手臂缩拢垂下,咳嗽时,间或抖动一下,他的脚趾紧抓着地上散乱的书页,脑袋在肩膀上偏过来偏过去。他这副样子使医生想起了一只在风雪中迷路的鸟。    
      医生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些药片递给导师,告诉他,服下这些药片,脑子就会清醒。“服下这些药吧,你又成了我的病人。”医生说。导师把药片嚼碎吐到地上,他突然申辩地喊道:“我没有病,我没有病。”清理出浓痰之后,导师嘶哑的嗓门突然变得非常洪亮,透过洞开的门扉,导师的声音被疗养院的树木、屋顶和道路传递,所有从梦中惊醒的人都可能听到了他的声音。在接下来的谈话中,导师一直保持着冷漠的神情。医生说:“你在疗养院住了半年多,所以你的身体得以康复,现在,你又生了病,这种刺耳的喊叫声就是明显的症状。”他说完就告辞了。导师在医生走后又过了多久才去教堂浴室的,准确的时间已经无法推算。    
      但他显然当天晚上就去了。他在浴室里洗了多少时间的澡,这一点也同样不清楚。洗了澡,他或许感到水雾弥漫的浴室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他就又沿着那条通向教堂圆顶的楼梯走了上去,楼梯尽头的窄门裂开了一条缝隙,它可能是被风吹开的,因为春天降临之前风经常吹开门扉。无论如何,他通过了那道门。那个小小的圆台实际上是整个教堂圆顶的一部分,当中凸现出来,只是因为圆顶太大了,才像个平台。导师赤身裸体地站在那里,他想到了什么问题,别人已无从知晓。我们所知道的只是他从上面跌落下来,在教堂的两个圆顶之间碰来碰去不断下落,然后就落到它们底部会合处的雪堆里。精疲力竭的导师或许曾艰难地往圆顶上爬过,但是那些覆盖圆顶的积雪又再度将他送回原处。他也可能用尽最后的力气呼告他没有病,但那些从梦中醒过来的人已经重新进入了睡眠,没有能听到他的声音。导师只能在那里被雪封冻起来。    
      那里是整座教堂顶部的下水通道,导师埋伏在那里,不会被人轻易发觉。他要等到积雪消融花蕾初绽的时候,才能被雪水赠送到大地上来。但是,有一点毫无疑问,在导师走出十三号楼那个套间的第二天午后,院长、医生和护士苏菲再来看望他时,他已经死了。这使得院长手中那张等待导师续签的住院单,再也不能派上什么用场。    
    15    
      导师死去三年之后,院方提出要把导师的骨灰盒移出疗养院。他们的理由听上去似乎很充分:两年前正式交付使用的新的墓园已被死人挤满了,这样一只无处安插的骨灰盒总是引起病人的不安。    
      实际上,他们仍然对导师的这种不常见的死法感到恼怒,导师使疗养院失去了一次张扬它的妙处的良机。我就是在办理此事时与常娥在疗养院相遇的。我们把导师的桐木骨灰盒取了回来,撒在学校的花圃里。没过多久,我就跟常娥结了婚。出版社邀我修订《中国民俗学原理》以备再版的那段时间,我常常放下导师的这本遗著,与她谈起许多往事。我刚刚获得了副教授的职称,所以常娥有时候开玩笑地称我为导师。    
      我们一起为这本书重新设计了一个封面:在一个闪耀着刺眼光环的鎏金圆顶上,导师像一只民间传说中的凤凰,凌空欲飞,在他的面前,是遍布原野的大朵大朵的金光菊。    
    


午后的诗学粪便和玫瑰 (1)

    事隔多年,有一天,我和费边谈起我们初次见面的情景时,我们的回忆竟然大相径庭。我记得第一次见到他,是在80年代末,地点是济水河边的小广场。那天的中午,我正和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女人在街上走着,突然听到广场那边传来一阵有节奏的喊叫声。她拉了我一下,说:“闲着也是闲着,咱们去那边听听诗朗诵吧。”那天参加朗诵的人很多,每个朗诵者都得到了足够的掌声和鲜花。    
      费边那天朗诵的是马拉美的《焦虑》——一首描述罪愆、灵魂的风暴和人性的高贵的诗篇。那大概是那天朗诵的惟一的一首真正的诗篇。费边从那个临时搭成的台子上下来,经过我们身边的时候,有几个大学生拦住了他。“我们最喜欢你念的最后几句。够劲、解气。”他们重复了他们认为“够劲”、“解气”的那几句,意在表达他们是他的忠实听众。有趣的是,他们记错了,他们七嘴八舌重复的“诗句”,要么是费边前面的那个人喊的口号,要么是等不及费边下来就跳到台子上去的那个末流诗人吐出来的打油诗。    
      费边听他们讲完,脸上浮出了笑意,随即甩出一个警句:“诗性的迷失就是人性的迷失。”在这之前,我已经听说费边是这座城市杰出的诗人,现在看来,果然名不虚传。和我站在一起的女人,在那个年代大概也是一个诗歌爱好者。她将一瓶酸奶递给费边,说:“我也喜欢马拉美。不过我喜欢的是他的其中一首诗,《纯洁,生动》。”费边咬着吸管的嘴巴松开了。他看着她,一边和她握手,一边说:“你说得真好。爱诗的女人本身就是一首纯洁生动的诗。”这时候,掌声和喊叫声又响了起来,将他的声音淹没了,我只能看见他的嘴在动,却听不清他又有哪些高论。    
      这一天,我们三个在河边的悬铃木树荫下聊了10分钟左右。我记得他很匆忙,说他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一下,得先走一步。临走,他给我抄下了他的电话号码和住址。“有空儿,请过来说说话。”他说。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他当时还对我身边的那个女人说了这么一段话:“我喜欢和一流的女人讨论问题,读二流的诗思考问题,写三流的诗表达问题。”他的口才真好啊。说这话的时候,他用食指推了推眼镜。那是一副茶色玻璃眼镜(这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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