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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诗学-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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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缪芊知道了病情,也不会是坏事。女人的心都是豆腐做的,心肠软,她会怜惜你。”院长说。“我可以静心写作了吧?”导师问。“我想可以,”院长说,“你可以写书做爱两不误。”导师听了院长的调侃,突然开心地大笑起来。他的眼泪都笑出来了,他嘴里嘀咕个不停:“疗养院真是个好地方,院长,如果我的病真能像你说的那样轻而易举就治好了,会有更多的学者投奔到这里来。我抽个时间请你喝酒。”院长听了他的话,更加开心。缪芊回来时,看到他们两人已经在互相劝酒。院长热情地跟缪芊打招呼,缪芊却没有搭理他。她责问导师:“吴童呢?他跑到哪儿去了?你这当爹的知道不知道?他把猫带进教室,逗得学生们上不成课,老师刚才找我告状啦。”缪芊把两个男人晾在家里,就出门找吴童去了。那个傍晚,在大院里散步的许多病人都听见了猫的惨叫。缪芊把猫扔出了窗子,窗玻璃也被猫撞碎了。几分钟后,吴童跑出了楼道,缪芊头发散乱地紧跟在吴童的后面。吴童绕着喷水池与缪芊绕圈子。院长和常娥正在那里商量什么事,吴童有时就从他们的缝隙穿过。常娥被眼前的情景吸引了,看着吴童气喘吁吁跑动的模样。导师站在附近的花径里替孩子出主意,他喊道:“往浴室里跑——”缪芊不再追打孩子。她慢慢走到导师面前,对他说:“站在这里干什么?你不是闻着花香就不痛快吗?”缪芊走了。    
      导师在那里愣了一会儿,又摆出随意散步的样子朝喷水池走过来,跟院长打过招呼,又问常娥:“常老呢?”“常老?常老睡觉了。”常娥模仿着他的口气说。“你的脸色不大好看,乌黄。”院长说。“是吗,常娥?”导师问。“写书累的吧。”常娥说。“你得放松一下,今晚到我家去吧。我请你吃饭,看样子吴教授今晚吃不上缪芊的饭了。”“那倒不至于。”导师说。“别嘴硬了,”院长说,“晚上咱们好好聊聊。”第二天,导师是从院长家里直接到诊所去的。那天晚上他是在院长家里过的夜。几天之后出来的诊断结果让缪芊大吃一惊:她竟然与一位肝硬化患者生活在一起。导师还告诉她:他很可能患的是肝癌,只是医生为了照顾病人的情绪,没有把真实的病症告诉他。他拿着诊断书让缪芊过目。缪芊突然变得很温顺,她安慰吴之刚说:“也可能是搞错了,我们可以到市区的大医院请名医会诊一下。你平时又没闹过肝疼。”“疼过,只是我不知道罢了,诊断结果一出来,我就感到了肝部的疼痛。”“那是你喝酒喝的。”“好多天没喝了嘛。”“前天还喝了怎么能说好多天没喝?”缪芊说。“那是院长的酒,我只喝了两盅。”    
      缪芊虽然嘴上说没事,但心里却不踏实。她趁导师睡觉时溜到院长和几个参加诊断的医生那里询问情况。院长说:“肝硬化又不是什么大病,只要他心情愉快,静心疗养,不生什么大气,肝会慢慢软化的。”“真的不要紧?”“像你丈夫这样内心坚韧的学者,疾病遇到他会自己退缩的。”“他很软弱……”“我不这样看,”院长打断她的话,“我跟他多次交谈过。软弱的只是他的外表,实际上他只是因为体谅你,才给你造成这种错觉。”“我每天跟他生活在一起,从未发现过他有病。”缪芊仍然难以相信丈夫的身体已经坏到这种地步。“眼睫毛离眼睛最近,但我们从来看不见它,这跟你所说的是一个道理。”院长说。“他不会是肝……癌吧?”“我想,就从目前的症状来看,他不像是肝癌患者,”院长交待她说,“只要他心情舒展,病会稳定下来,逐步好转。你知道,他曾得过哮喘病,这样的病很难根治,他却根治了,只留下封闭门窗的习惯。你要多体谅他。他还要写书。”“你劝他别写了。”缪芊说。“写书会使他感到生活充实,”院长说,“这同样有益于他的康复。”院长送她下楼后,特意让自己的夫人陪她走了很久。“我一直是你的戏迷,很想听你唱戏。”  “可是我眼下心乱如麻。”缪芊非常忧郁地说。她吻了吻院长夫人的腮,就匆匆上楼了。    
    


导师死了我快活够了 (2)

     6    
      导师在疗养院过上了短促的幸福生活。他既能静心地写书,又能享受缪芊从未有过的怜爱。每次到诊所化疗,他都拒绝缪芊跟他一起去。“你已经为我操够了心,我不能再让你受到那种残酷情景的折磨。”这样的话,使双方都很感动。但有一天早上,她把吴童打发去学校之后,还是忍不住地到诊所去了一次。诊所的门紧闭着,里面响着刀具和机器撞击的声音。她倚着门,想象着里面的场景,她对医术一窍不通,所以脑子里的画面总是非常吓人:她想象着丈夫躺在一个结构复杂的机器下,一盏镶嵌在机器里的灯在丈夫的胸脯上照来照去,他那硬化的肝脏上泛着黑木耳般的霉斑……她伸手去触摸那些霉斑,丈夫突然说,别摸我,我受不了你那双摸过别人的手再来摸我……她突然流泪了,走廊里的人围了过来。有人安慰她,也有人陪她流泪。她站在楼梯上等待丈夫从那扇涂着白漆的门里出来。镶着白瓷片的走廊里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她抬眼看到丈夫的脸上带着微笑向她走过来。她终于领会了王明川院长的话:“你的丈夫是个内心坚韧的人。”她迎上去,搀扶丈夫下楼。他们常到疗养院外面的山野上散步,东北方向的一座山冈上,有一座凉亭,那里有一个石碑,上面雕刻着疗养院的教堂设计者威尔逊先生的诗。导师把这些诗译给缪芊听。那时,导师的兴致很高,他神采飞扬,完全不像是个重病号。    
      假如所有的人都是智者并且也都同样善良大地就是一个伊甸乐园现在它却需要一座教堂因为它还没有天国敞亮“我要把这几句诗引到我这本书的后记里,”导师说,“这是首好诗。伊甸园时代还没有民俗,教堂修建的时候,民俗事象已遍布人间。”秋后时节,金光菊和女贞子尚未凋敝,到处都弥漫着花朵那种带着草药味的气息。导师现在对它们已经习惯了,他很愿意让缪芊陪着在花丛中散步。山坳里生长的丛丛槭树,在阳光下闪耀着紫红色的光泽。导师仿佛忘掉了他的病,他牵着缪芊的手在树丛之间长久地徘徊。有时他会快速地跑到一座山冈之上,站在那里眺望下面的一个开阔地带。一些军人正在那里参加义务劳动,在墓园的左边修筑篱笆,将开阔地带圈起来,使之形成一个园林。他神色开朗,跟缪芊说话的口气也比以前随便了,有时他会大胆地对缪芊说:“等我死了,你再去找你的旧相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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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导师带来很高学术声誉的《中国民俗学原理》一书在11月初完成了初稿。学术界对此书期待已久,许多高校甚至想把它当作教材。初稿完成的消息传出之后,学术报刊迅速作了报道。    
      每当记者来采访导师,王明川院长总是热情地接待,他向记者们详细介绍了导师在疗养院勤奋工作的事迹,他说导师的身体在医生的悉心治疗下正在逐渐康复,后来又说导师有鞠躬尽瘁的精神,这显然在暗示导师将不久于人世。这篇报道刊登出来之后,学院里引起了轰动,因为中文系一个搞古典文学的年轻副教授刚刚死去,现在又有人要中年夭折,听起来不能不让人寒心。但是过后,学校里没有接到导师的病危通知书,大家又觉得自己只是胡乱联想,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或者说草木皆兵而已。我再次见到导师是在那一年的初冬,那时,常同升教授主持了《中国民俗学原理》一书的审稿会。我记得前来参加会议的有五十多位:出版社的责任编辑、报社的记者、高校的有关教师、社科院的研究人员……他们大多是我仰慕已久的人,有的我以前从未见过。我去看望导师时,他到常老家去了,所以我先见到了缪芊。    
      我发现她的情绪非常低沉,她看人的时候,目光忽远忽近,显得百无聊赖。她的脸色有点儿苍白,高高的发髻挽在头顶,更衬得她的脸像一张纸人的脸。她说起话来总是欲言又止,但她一开口就让我吃一惊。“又不是跟遗体告别,来这么多人干什么?”她说。“导师这些天睡得好吗?”我岔开了话题。缪芊瞥了我一眼,接着,她拿起一面小圆镜照看自己。“几天来我都说不准他何时入睡。他上床就把手叠放在胸前,活像一位死后被人瞻仰的大人物。这种时候,我不知道他是睡是醒。他缩进去把自己紧紧关闭在躯壳里。”她说着,从镜前抬起眼,冷漠地环视着密封得很严实的套间。    
      傍晚时分,我才见到了导师。他和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女人一起出现在楼道昏暗的光线之中。女人对导师说:“太谢谢你了,今天的事真悬。”“常老已经没事了,你回去休息吧。”导师对那位女人说道。他目送她走出楼道,才走进房间。“又是常娥吧?”缪芊笑着问导师。“是啊,”导师转过脸对我说,“她就是常娥。”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常娥。以前我曾多次听到过她的名字,但一直无缘见到她本人。导师现在的身体仍然很健壮,至少外表如此。他虽然很疲倦,但又显得很兴奋,脸色也很好,与议论和传说中的不可救药状态显然还有一段距离。只是在面对缪芊的直视时,他的目光有些躲躲闪闪。他向我微笑着,伸手去拿放在床沿的《大众医学》杂志。师母说:“我正在看,放下。”导师摇摇头,又把书还给她。    
      她指着床沿说:“还放这里。”然后她背对着杂志躺下睡觉了。导师突然问我:“我让你到图书馆给我借的书带来了吗?”他边说边向我使眼色。我突然醒悟到他的话外之音。他又在暗示师母跟图书馆那位副馆长的私情。我张着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因为他并没有托我借书……当我走出十三号楼,沿着那条通往溜冰场的道路走去时,我还在回想着刚才的一幕,我觉得他们仍然是原来的样子,他们的关系也没有丝毫改变。    
      导师曾写信告诉我的一些同事,说他和缪芊仿佛又回到初恋的美好时光。现在看来,导师不是吹牛就是说谎……我心里只有一个愿望:不要因为他们的关系而影响次日的审稿会,那本书毕竟是导师血汗的结晶,而且它属于整个学术界。    
      天快黑的时候,我回到了疗养院。我在这条道路上看见了常娥。她从路边的一个小庭院里出来,只穿着一件绿色的毛衣。她朝着教堂后面的诊所走去,走得很匆忙,仿佛在为什么事情奔波。按照惯例,学术会议开始之前总要举办一个联欢会。疗养院拿出很大一部分款项资助了这个审稿会,所有参加会议的人都免费在这里吃住。这个联欢会实际上是个宴会,筵席在图书馆阅览室的大厅里铺开,在上每道菜的间隙,穿插着一些歌曲、玩笑或者小魔术。这些项目能起到开胃的作用,大家边吃边玩,几道菜不知不觉就下肚了,酒也灌了不少。喝点酒,有些平日不适合在饭桌上讲的笑话,现在也可以照讲不误。    
      我们这一桌摆在大厅的中央,同桌的有院长、导师、常娥、一名负责给导师治疗的年轻医生,还有缪芊和我。导师的护士苏菲陪站在导师身后。有人吵闹着要导师也出个节目,一阵掌声过后,导师微笑着站起来,讲述了一个我本人也从没有听说过的笑话。他说那是他的童年经历的一部分。我想,他可能要提到哮喘病了,果然他说道:“我童年时代患过一种怪病,闻到花香和新鲜空气,肚子里就难受,不停地哮喘。医生要求我或者吐或者泻。但我所吃下的药对这种怪病都不起任何作用。    
      后来我偶然从一本民俗学著作里找到了一个药方,据说这个药方是造物主送给每一个人的。如果你把药从肛门里灌进去,保管你把肚里的脏物和瘴气吐得干干净净。这个原理很简单,一切疾病都是因为主一时不得已而本末倒置,因此,要恢复常态,就得用相反的方法治疗,上下口对调使用,药剂从下口进,疾病从上口出……”导师满面春风地倾听着大家的掌声。    
      有人喊着让导师再讲一个笑话,导师脸上的笑意却突然收敛了。他用筷子戳戳肝部,又朝院长的位置做了个鬼脸,神色严峻地说:“院长不许我多说话,他担心我劳累过度。”他脸上又呈现哀怨的神色,他朝大家眨眨眼,突然,他自己发出一阵古怪的笑声。几分钟之后,大家突然哄堂大笑起来。有人自作聪明地喊道:“这算是吴先生的第二个节目。”导师迟疑了一下,点头认可了这种说法,他脸上的笑容这下子彻底消失了。他朝缪芊瞟了一眼,缪芊却把脸扭过了一边。他又侧脸对常娥说:“我给他们露了两手,心里真痛快。”“不过,你讲的那个药方可没人敢用。”常娥捂嘴笑着。这时,一位护士绕过人群匆匆赶到常娥身边,跟常娥耳语了几句。常娥听完之后,对护士说:“这属于会务上的事,你该给他俩说。”常娥望了望导师和院长。院长听完护士的报告,对导师说:“吴教授,常老亲莅会场了。”导师连忙点头说:“他一贯关心民俗学界的事。院长,你宣布这个喜讯吧。”“请大家起立,”院长亮开嗓门高喊,“常老来看望我们啦。”所有的人都站起来眺望着入口处的大门。掌声四起,但没有人说话。导师和院长走到门口,静候常老的到来。    
      掌声响过一阵之后,出现了几分钟的冷场。然后又响过一遍掌声。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常同升教授的轮椅终于出现了,他被出版社的女编辑推进大厅,在离门口几步远的地方,轮椅停住不动了。这时候会场上非常寂静,两位女教师拿着鲜花却忘记了献上。导师招呼常娥走近一点,常娥就从两位献花者中间穿过,和导师并排站在轮椅旁边。有一位教师递过来一只麦克风,院长接过它,把它放到旁边的桌子上。常老嘴里咕哝出一串浑浊的声音。院长接着就高声地对大家说:“常老今天见到你们有点激动,所以说不成话。”院长说完,又继续俯视着常老。常老望了院长一眼,而后又发出一串声音。院长迷惑地望着常娥,常娥朝院长微笑了一下,没有解释,然后常老就被调转个头推走了。轮椅在门口消失之后,与会的同仁们才像刚睡醒似的使劲鼓起掌来。院长又拾起麦克风,把它举到常娥面前。“他让大家继续玩下去。”常娥说着,脸色变得通红。导师不安地环视着会场,但他脸上仍然布满笑意。常老被推走之后,晚会又持续了几分钟就提前收场了。仿佛常老一走,晚会就没有必要再延续下去了:有些人就是为了见常老一面,才放弃了洗温泉澡的机会来参加宴会的。现在,大家可以心满意足地散伙了。    
      那天晚上,导师很晚才回来。我和缪芊都看到了他那疲倦的样子。他浑身湿淋淋的,活像一只落汤鸡。他解释说,他到溶室洗澡时不小心滑进了浴池。“你洗澡时不脱衣服?”缪芊问道,“奇怪吧?”“脱啊,不过我还没来得及脱就滑进去了。”“天都快亮了,”缪芊说,“你洗澡未免太浪费时间了。”“你快休息吧,”我对导师说,“天亮之后,审稿会就要开始了。”“他的身体好得很,不用睡觉,照样连续作战。”师母说。“你这是什么意思?”导师非常警觉地问。“你不是说这里的院长、医生很负责任,疗效很好吗?”师母讥讽地回答他,“我只想说你的身体硬朗得很。”其实在导师回来之前,缪芊向我讲了许多听起来模棱两可的事:导师虽然是个大病号,但很少吃药,他把药片都倒进了厕所的下水道;他现在晚上精力充沛,像刚结婚不久的年轻人,缠得她睡不着觉;他喜欢跟护士苏菲闲聊,还要替苏菲做媒,联络苏菲跟他那位医生的感情;有时候他跟常娥泡在一起……缪芊说,他现在仗着自己有病,说话的口气变硬了,有一次他们吵嘴时,他竟然说出了一个让她难以置信的词:离婚。要是以前,这话轮不着他说。它是缪芊的特权。这是缪芊第一次和我讲这么多话。以前我们总是话不投机,她似乎不屑于跟我说话。但这个夜晚,她的话匣打开了,她仿佛一直在自我倾诉,不管我是否能理会她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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